这个冬天她不常见到这位经理,只是心里为着这件或那件事情——主要是由于他所造成的强烈印象——老是想着他。她一时不知道自己是否脸容整洁,心里很慌,但是马上照了照镜子,觉得很满意就下楼去了。
赫斯渥照常穿扮得非常漂亮。他没听说杜洛埃已经出门了。听得这个消息,他简直无动于衷,尽力谈些能够引起嘉莉兴趣的一般话题。他这么泰然自若地谈着——真是令人惊讶。他和所有富有讲话经验的人一样,知道这是能博得同情的。他知道嘉莉乐意听他谈话,就不费气力地一连串说下去,使她听得着迷了。他把椅子拉近些,改变了话音,使他所说的话变成好像完全是知心话似的。他谈的几乎完全是他对于男人和行乐的看法。他到过许多地方,见多识广。他使得嘉莉好像也希望能看到这些事物,与之同时却让她一心想着他。她一刹那都无法忘记他的个性和他这个人。他会含笑地慢慢抬眼着重地谈着某件事,于是她被他眼光的魔力吸引住了。他能够以又随便、又大方的风度博取她的赞许。有一次他为了加重语气碰了一下她的手,她只报之以一笑。他仿佛散发出一种气氛,把她的身子笼罩住了。他的言谈始终不会枯燥无味,仿佛使她也变得机敏了。至少,她在他的影响之下变得活跃起来,终于把她全身解数都施展了出来。她觉得她和他在一起要比和别人在一起更机敏。至少,他仿佛从她身上发现了那么许多可赞赏的长处。没有一丝儿施恩的味道。杜洛埃却浑身都是。
不管杜洛埃在不在场,他们之间的每一次相见都有某种使嘉莉觉得有些难以表达的万分亲密、微妙的感情。她不是健谈的人。她从来不会把她的思想安排得有条有理。对她来说,这始终是一个诉诸感情,强烈而深沉的感情的问题。她哪一次都说不出一句重要的话来,至于眼色和感触,哪个女人愿意透露呢?这种交流在她和杜洛埃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实际上也根本不可能发生。她当时正处于苦难中,急切地盼望着解救她的力量,而杜洛埃及时地以这种力量的代表身份出现了,她因而才倾心相从。现在她却受到了杜洛埃永远无法理解的感情暗流的支使。赫斯渥的眼色就像情人倾吐的话一般富于魅力,而且更加迷人。它不要你立即下决断,而且你也是无话可答的。
一般人对于语言看得过重了些。他们有一种错觉,以为语言能产生极大的效果。事实上,语言一般说来是整个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中最浅显的部分。它们只能模糊地表现隐藏在后面的巨大、激昂的感情与欲望。当喉舌的絮聒过去以后,才能心心相印。
在这次谈话中她所听到的却是他所代表的事物的言语。他那种神情是何等的温文。他那高超的气概表现得何等动人。他对她产生的越来越大的欲望,像一只温和的手一般抚摸着她的心灵。她毋须为此战栗,因为这是肉眼看不见的——她不必担心别人会怎么说——也不必担心自己会怎么想,因为这是无形的。他正在向她恳求、劝说,要她否认旧的权利,取得新的权利,可是又没有言语可以作证。他们所进行的欢畅的谈话,对这两个人的实际精神状态的关系,就像管弦乐队奏出的低沉的音乐,对为之增添色彩的戏剧情节的关系一般。
请不要对我关于这两个人物的这些真实的心理状态的预言提出疑问。天性的巨大的力量是不应该被智力所独霸的。所谓高雅,无非就是对于这些事物的认识和理解,什么人能理解并感觉到这些事物是真实的,他就是高雅的。但是这些力量的本身,可以为从事最平凡工作的聪明人所发现。控制猪猡的力量是微妙、奇异而惊人的,需要观察者具有精练的思想才能了解它。控制两个像嘉莉和赫斯渥这类性格的人的力量,也像我们所说的那样奇异、微妙。我们在写小说和哲学论文时,对此没有予以足够的着重的阐述——我们没有提出一切人等关于这些事物必须先理解并感觉到什么方面,才能过真实、自然的生活。我们必须懂得,不是我们自己,而是我们所证明的这些事物,才是现实。必须懂得,不仅仅是美才
……通过秀丽的风景有所陈述,
并通过万里碧空予以宣说。
而且
地和天,善与恶,你和我,
就是它的全部领土。
“你见过北区湖滨那一带的房屋没有?”赫斯渥问。
“噢,今天下午我刚到那里去过——海尔太太和我一起去的。那些房屋不是漂亮得很吗?”
“非常漂亮,”他回答。
“天啊!”嘉莉若有所思地说,“我就希望能住在那样的地方。”
“你并不幸福,”赫斯渥略微停顿了一下,慢慢地说。他严肃地抬眼注视着她的眼睛。他自以为已经打动了深沉的心弦。现在他已有一点儿机会可以为自己的利益说话了。他悄悄地靠到她身边,还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他觉得这是一发千钧的时刻。她尽力想要动弹一下,但是无济于事。这个男人的天性的全部力量在发挥作用了。他有充分的理由可以一步步干下去。他望着,望着,望的时间越长就越难于应付。这个小女工已越来越陷进了深渊。她正让支撑着她的仅有的一些支柱都被水冲走。
“啊,”她最后说,“你不应该这样望着我。”
“我控制不住自己,”他回答。
她精神放松了一点,让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使他得到了鼓励。
“你对生活不满意,是吗?”
“是的,”她柔弱无力地回答。
他知道他主宰着这个局面了——他感觉到了这一点,就伸出手去抚摩她的手。
“你不能这样,”她嚷着,跳起身来。
“我是无意的,”他随意回答道。
她并不逃走,照理是可以这样做的。她并不就结束这场会晤,他就一下子想入非非了。过了不久,他起身告辞,她觉得是他掌握了主动权。
“你不要难过,”他和蔼地说。“随着时间的推移,事情自会好转的。”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想不出什么话来说。
“我们是好朋友,是不?”他说,伸出手来。
“是的,”她回答。
“那末,在我再来看望你以前,不要说出去。”
他握住了她的手不放。
“我不能答应你,”她犹豫地说。
“你应该宽宏大量一些,”他说,说得这么率直,使她不由得不受感动。
“我们不要再谈这个了,”她回答说。
“好吧,”他笑逐颜开地说。
他走下楼去,坐上他的马车。嘉莉关了门,上楼到自己的房间里。她对着镜子解开宽阔的花边领子,解下一条美观的鳄鱼皮腰带,那是她新近购置的。
“我变得真可怕,”她说,确实感到不安和羞愧——“我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对。”
过了一会儿,她拆开头发,看上去很漂亮。她心里思忖着这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我不知道,”她最后喃喃地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嗯,”赫斯渥在驱车回去的时候说,“她真是喜欢我的,我知道了。”
这位精神振奋的经理,在回办公室去的足足四英里路上喜滋滋地吹着口哨,那是一支总有十五年没有想起的旧曲子。
位于芝加哥北郊,滨密执安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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