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斯渥的来访,使她遇见了一个在许多方面都比杜洛埃聪明的人。他并不像杜洛埃那样,对女人有贪得无厌的欲望,可是却更能赢得女人的欢心。他对女人献的殷勤是所有的女人都欣赏的。他既不卑,又不亢。他最大的魔力是体贴入微。他训练有素,能赢得那些到他酒店里来的同性中的上等人士,那些商人和自由职业者的好感,为了让使他着迷的人感到和蔼可亲,他能采用更巧妙的手腕。凡是漂亮的女人,不管她情致是否优雅,对他总是一种最大的刺激。他温和、沉静、自信,给人家一种只愿意为人效劳的印象——只想做些使女人更加高兴的事。
杜洛埃在认为值得的时候,在这方面也是有一手的,不过他太以自我为重,达不到赫斯渥所具有的风度。他太轻浮,粗俗的生活过得太多,太自以为是了。他对付缺少恋爱经验的许多女人,能够成功。但是对有些经验的、气质高尚的女人就非惨败不可。拿嘉莉来说,他发现这个女人完全属于后者而不是前者。当时是偶然的艳福落到了他身上。再过几年,有了些经验,日子过得好些,他就根本无法接近嘉莉了。
啊,女人学得多么快呀。总的说来,她们本能上是很狡猾的。赋予她们以天生的丽质,她们就会在环境许可的条件下挑精拣肥。给她们看两个男人,她们就能分辨出哪一个最能赏识女人。男人就并不掌握这种作比较的好方法。这是女人世代继承的性格,由千百年的需要所培育的。
“你们这里应该有一架钢琴,杜洛埃,”就在那天晚上,赫斯渥对嘉莉微笑着说,“好让你太太弹弹。”
杜洛埃没有想到这一点。
“我们是应该有一架,”他脱口而出地说。
“我不会弹啊,”嘉莉插嘴说。
“这并不怎么难,”赫斯渥回答,“只消几个星期,你就可以弹得很好。”
这天晚上,他十分高兴地应酬着。他的衣服显得特别新颖美观。上衣的翻领相当挺括,凡是上等衣料总是这样的。背心是上等苏格兰格子花呢的,缀着两排螺钿圆纽扣。他的领带是闪光的丝织品制成的,不太俗气也不太素淡。他穿的衣服不像杜洛埃穿的那么强烈刺眼,但嘉莉看得出这料子是精美的。赫斯渥的鞋子是柔软的黑色小牛皮的,只擦得半亮,而杜洛埃却着漆皮鞋,但是嘉莉不得不认为配上全身华丽的打扮,还是软皮的来得好。她差不多是不自觉地注意到这些东西的。这些东西很自然地会在这种场合显现出来。因为她已看惯了杜洛埃的打扮。
“我们打一会儿尤卡牌怎么样?”大家闲谈了一会之后,赫斯渥提议说。他非常机警,有意回避一切足以显出他知道嘉莉的过去的言谈。他根本不谈有关个人的事,把谈话限制在与个人完全无关的事情上。他的态度使嘉莉毫无拘束之感,他的敬重和风趣使嘉莉感到快乐。他装出对她的回答都极有兴趣的模样,让自己退居幕后,在能够进行愉快的谈话的情况下尽量不突出自己。
“我不会打牌,”嘉莉说。
“查利,你责任没有尽到家呀,”他极其和悦地对杜洛埃说,“不过我们俩,”他继续说,“可以共同教你。”
赫斯渥用这种手腕,使杜洛埃觉得赫斯渥很喜欢他的选择。他态度中有些地方表示他乐于待在这里。杜洛埃觉得同赫斯渥确实比以前更亲近了些。这也使他对嘉莉更尊重起来。在赫斯渥的赏识之下,她的容貌放出了新的光彩。场面因此大为活跃了。
“啊,让我看看,”赫斯渥说,很尊敬地从嘉莉的肩头望过去。“你有些什么牌?”他端详了一会。“牌相当好,”他说,“你的手气真好。现在我教你怎样打败你的丈夫。你照我的话做。”
“嗨,”杜洛埃说,“倘使你们两个串通一气,那我就稳输了。赫斯渥是个地道的高手。”
“不,”赫斯渥说,“这是你太太的关系。她带给了我运气。她为什么不该赢呢?”
嘉莉很感激地望了赫斯渥一眼,对杜洛埃微笑着。赫斯渥的神气显出他只不过是一个朋友。他只是到这里来享受一下的。嘉莉的一举一动都使他感到有趣,仅此而已,别无他意。
“看,”他说,缩回自己的一张好牌,使嘉莉有机会赢了一墩牌,“我认为初学的人打到这样是了不起的。”
嘉莉看到这一盘要赢了,高兴地笑了。看来只要有赫斯渥帮忙,她就能百战百胜。
那个大人物并不时常对她看。每当望着她的时候,他总是眼睛里带着温和的神情。除去友好和和善之外,并无任何其他迹象。他收敛起狡黠乖巧的目光,代之以天真的目光。嘉莉不由得不认为,对他来说,眼前在干的事是一种乐趣。她觉得他认为她尽了最大的努力。
“这样打牌而不得到些彩头是不公平的,”过了一会儿他说,手指伸进上衣的放硬币的小口袋里。“我们拿角子来赌输赢吧。”
“好啊,”杜洛埃说着就掏钞票。
赫斯渥比他动作快。他的手里满是一角的新硬币。“给,”他说着,给每人一小堆。
“啊,这是赌钱,”嘉莉笑道,“这可不好。”
“不,”杜洛埃说,“只是玩玩而已。倘使你连这一点儿钱也不赌,你可以进天堂了。”
“等你看到谁赢了钱,”赫斯渥温和地对嘉莉说,“再谈道德吧。”
杜洛埃笑了一笑。
“倘使你丈夫赢了钱,他会告诉你这有多坏。”
杜洛埃响亮地笑了。
赫斯渥的声音里有一种讨好的音调,明明透露着巴结的意思,连嘉莉也听出了它的含义。
“你什么时候出门?”赫斯渥对杜洛埃说。
“星期三,”他回答。
“你丈夫这样的东奔西走,日子是蛮难过的,是不?”赫斯渥对嘉莉说。
“这次她和我一起去,”杜洛埃说。
“在你们出门以前,两位得跟我去看一次戏。”
“好啊,”杜洛埃说,“怎么样,嘉莉?”
“我非常高兴,”她回答。
赫斯渥竭尽全力让嘉莉赢钱。他为她的胜利而高兴,不住数着她赢得的钱,最后聚在一起放在她伸出的手里。他们摆出便餐,他给他们斟酒,吃过之后他就知趣地告辞了。
“记住,”他说,先对嘉莉看一眼,又对杜洛埃看一眼,“你们七点半前准备好。我来接你们。”他们送他到门口,他的马车就等在那里,车上的红灯在黑暗中快乐地闪动着。
“好了,”他用老朋友的腔调对杜洛埃说,“以后你再留下你太太单独在家的时候,你得让我带她到各处去走走。这可以消除她的寂寞。”
“一定,”杜洛埃说,对这种关切表示十分高兴。天啊,赫斯渥很喜欢他的嘉莉。
“你真客气,”嘉莉说。
“没什么,”赫斯渥说,“我希望你丈夫也这样照顾我。”
他带着笑容,轻快地走了出去。嘉莉很受感动。她从来没有和这样高雅的人接触过。
至于杜洛埃,也同样地愉快。
“是个好人,”他们回到舒适的房间里,杜洛埃对嘉莉说,“也是我的好朋友。”
“看得出来,”嘉莉说。
赫伯特·斯宾塞(1820—1903):英国哲学家,他是用生物学中关于生存竞争的学说来阐述社会问题的,对德莱塞的哲学观点极有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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