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赛克斯出逃

雾都孤儿 狄更斯 第2页,共2页

“喂,本!”赶车人不耐烦地喊道。

“这该死的邮袋!”随车的管理员说。“里边的人,你们是睡着了还是怎么的?”

“来了!”邮局职员应声跑出来。

“‘来了’,”管理员嘀咕道。“你就像那个有钱的年轻女人一样,说是准备爱上我,可我不知道这话究竟什么时候兑现。递给我,让我抓稳了。行啦!”

号角吹起一支愉快的调子,邮车出发了。

赛克斯仍站在街上,显然不为适才听到的消息所动;现在他只是拿不定主意到什么地方去,除此以外,并没有更强烈的感情刺激着他。最后他又往回走,选择由黑特菲尔德去圣奥尔班斯的那条路。

他固执地朝前走着。但他一出小镇,来到空荡荡、黑魆魆的大路上,就有一种恐怖的感觉悄悄地潜入心头,震撼着他的灵魂。他前面的任何景物,无论是形还是影,无论是静的还是动的,都像这一件或那一件可怕的东西;但这种恐惧怎么也比不上在他头脑里作祟的幻觉——仿佛今晨那幅惨象中的身影步步紧跟在他后面。他能够在黑暗中分辨它的阴影,提供最精确的细节勾勒它的轮廓。他仿佛看得见它身体直僵僵、面孔铁铮铮地行走的模样,听得出它的衣服擦着树叶的窸窣声,几乎每一阵风都送来那最后一声低沉的惨叫。他如果停下,它也停下。他跑步,它也跟上;但它并不跑(跑的话倒还好些),而是像一具装着生命机械的尸体,由一股既不增强、也不停息的阴风在后面不紧不慢地推动。

他几次把心一横转过身来,要把这个幻影赶开,哪怕自己会被它瞪一眼置于死地也在所不惜;但他的头发每次都竖得笔直,血液竟会冷凝,因为幻影也跟着他转过去,重新跟在他的背后。上午它好像始终在他的前面,而现在却一直在他背后,寸步不离。如果他把背脊靠在坡岸上,它就悬在空中,寒冷的夜幕清楚地映出它的轮廓。如果他仰天躺在大路上,它就站在他头上,默默无言、身子挺直、一动不动,活像一座用血写着铭文的墓碑。

奉劝任何人都不要说什么杀人者可以逍遥法外,不要提什么老天没有眼睛。在这样的恐怖折磨下度过漫长的一分钟,大概横死几百次的痛苦也不过如此。

他经过的田野里有一座棚子可以宿夜。有三棵高大的白杨遮在门前,因而棚子里一片漆黑;风在树梢间呻吟、哀鸣。在天明以前,他不能再走;于是他紧靠墙边躺下,然而等着他的却是新的酷刑。

因为现在又有一个幻影出现在他面前,而且同他刚刚逃离的那个一样顽固,但比它更加可怕。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黯淡而又呆滞,他宁可硬着头皮看见它们而不愿加以想象;它们出现在黑暗的最浓处,本身发光,却不照亮任何物体。眼睛只有两只,可是无处不在。如果他闭上自己的双目,想象中立刻会出现那间屋子,里边每一件东西都是熟悉的,其中有几件如果叫他凭记忆历数的话,甚至可能被遗漏,现在却一一俱在各自的老地方。尸体也在原来的地方,它的眼睛同他悄悄溜走时所看到的完全一样。他跳起来,逃到外面田野里去。那身影又跟在他后头。他重新走进棚子,躲到角落里。可是他还没有躺下,那双眼睛又出现了。

他就留在那里,怀着其他任何人不能体会的恐惧,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发抖,冷汗从每一个毛孔里沁出来。忽然,夜晚的风传来远处的呼号和杂乱的人声,其中交织着慌乱和惊愕。在这个荒凉冷落的地方听到的任何人声,纵使是真正预兆不祥的,对他也是一种安慰。危险临头的前景促使他抖擞精神跳起身来冲出棚子。

广阔的天穹好像在燃烧。烈焰迸出阵雨似的火花,一片高过一片升入空中,把周围数英里的地方照得通明。滚滚浓烟朝着他所站的方向飘来。随着有人加入这一片呼号,喧嚷声愈来愈响;他听见“失火了!”的喊声与警钟长鸣、重物倒塌、火柱爆裂的声音混成一片;火舌遇到了新的障碍物,先把它团团围住,然后像补充了营养一般猛蹿起来。在他观火的时间内,闹哄哄的声音有增无已。那里男男女女人声鼎沸,火光熊熊,在他看来简直是一种新的生活。他不顾一切地径向那里奔去,闯过荆棘和树丛,跳越栅栏和树篱,同汪汪地高声叫着在他前面飞跑的狗一样像是发了狂。

他奔到火场。衣履不整的人们来回乱跑,有的竭力想把受惊的马匹从厩里牵出来,有的在把牛赶出院子和棚屋,有的冒着火雨和烧红的桁条当头坠落的危险从燃烧的建筑物里抢搬东西。一小时以前有门有窗的洞口现出一片汹涌的火海;墙壁摇晃着向燃烧的楼梯井孔崩塌下去;铅和铁熔成白热的液体流到地上。妇孺尖声哭喊,男人大叫大嚷互相鼓励。救火泵哐啷啷的响声、水喷射在燃烧的木头上发出的刺刺声和震耳欲聋的喧嚷声汇成一片。他也跟着嚷嚷,直到声嘶力竭;为了逃避记忆,逃避自己,他一个劲儿地往人丛里钻。

这一夜,他东冲西闯,一会儿在救火泵边抽水,一会儿往浓烟和烈焰中赶奔,总之不断出现在声音最大、人群最密的地方。他踏着梯子上上下下;爬屋顶,踩楼面;不顾楼板承受不了他的体重而摇摇欲坠,不顾砖头和石块从头顶上倒塌下来;凡是这场大火所到之处,都有他的踪迹。但他的性命似有神怪护佑,身上连一道轻微的伤痕或青肿都没有;他不觉得疲乏,脑袋里空空如也;如此直到东方发白,火场上惟余缕缕黑烟、一片焦土。

这一阵狂热的亢奋过后,他又比原先强烈十倍地意识到自己犯下的可怕的罪行。他疑神疑鬼地东张西望,见人们三五成群在互相交谈,惟恐自己成为他们的话题,于是用手指一招,狗立刻会意服从;于是他俩偷偷地一起溜走。在经过一台救火泵时,有几个男人坐在那里吃点心,他们招呼他共享所有。他吃了一点面包和肉,在喝啤酒的时候,听那些从伦敦来的救火员在谈论新近发生的凶杀案。“据说凶手是往伯明翰逃跑的,”其中一人说,“不过他逃不了,因为侦探已纷纷出动,到明天晚上通缉令将传遍全国。”

他匆匆离去,一直走到两腿发软,几乎摔倒在地上。他在一条小路上躺下来睡了一觉,时间睡得很长,但断断续续很不安稳。他起来继续游荡,但又逡巡不前,疑虑重重,担心又得挨过孤寂的一夜。

突然,他作出孤注一掷的决定:回伦敦去。

“在那里至少可以跟人谈谈,”他心想,“也有可靠的地方藏身。我在乡下留下这些踪迹以后,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会溜回伦敦。我何不在那里避个把星期的风头,然后逼费根拿钱出来让我到法国去?管他妈的,我决定冒险试一试。”

在这个念头驱使下,他毫不迟疑地行动起来,选择最冷落的路径开始踏上归途。他决意在伦敦近郊暂时躲一躲,趁天黑绕道进城,然后径向被他选作目的地的那个地区前进。

狗怎么办?如果当局把他的特征分发各地,决不会忘记那条狗也不见了,估计得到是跟他一起走的。这可能导致他走在街上的时候被捕。他决定把狗溺毙,所以一路走,一路留意寻找池塘,并拣起一块沉重的石头缚在手帕上。

那畜生看着主人作这些准备,不知是本能觉察到势头不妙,还是那强徒斜眼看它的目光比往常更凶,反正它在后面保持着比平时稍远的距离;如果主人放慢脚步,它就畏缩发抖。当赛克斯在一个池子边上站住,回过头来叫它的时候,它干脆不走了。

“我在叫你,你听见没有?过来!”赛克斯喝道。

那畜生纯粹在习惯的推动下走过去;但当赛克斯俯身想把手帕系在它脖子上的时候,它呜呜地叫着往后一跳。

“回来!”强徒跺脚说。

狗摇摇尾巴,但并不移动。赛克斯打了个一勒就紧的套结,又叫它一声。

狗上前几步,又退回去,稍顿了一会,接着转身以最快的速度逃之夭夭。

那汉子一再打着唿哨,并坐下等它回来。但是狗没有回来。最后他继续登程。

【注释】

惠廷顿(1358—1423)——本是一个布商的学徒,后来三度出任伦敦市长。传说他未发迹时曾想逃出伦敦,中途听到教堂钟声似乎在召唤他回去并预言他要当伦敦市长,于是折回。后人在他听到钟声的地方竖了一块石碑作为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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