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大门外面?”老绅士叫了起来。他二话不说,急忙出房门,下楼梯,踏上马车的小梯,冲进车厢。
他走出房间关上门以后,格林维格先生抬起头来,把他所坐的椅子的一条后腿当作枢轴,自己始终坐在椅子里,借助于手杖和桌子,在原地转了三圈。做完了这套动作,他站起来,在房间里尽快地一跷一拐至少走了十二个来回,然后在露梓面前蓦地站停,免去一切开场白吻了她一下。他见那位年轻的小姐被他这一乖谬的举动吓得离开了座位,便说:
“嘘!别害怕!我的年龄足够做你的爷爷。你是个好姑娘;我喜欢你。他们来了!”
果然,他刚以一个箭步蹿到自己原先的座位上,布朗劳先生已经同奥立弗一起回到楼上来;格林维格先生非常热情地迎接了那个孩子。如果此时此刻的喜悦是露梓·梅里为奥立弗焦虑和操心所得到的全部报酬,她觉得也是够丰厚的了。
“对了,还有一个人也不应该忘记,”布朗劳先生说时便去打铃,吩咐仆人去把贝德温太太叫来。
这位老管家闻召迅速赶到,她在门口行了个屈膝礼,听候吩咐。
“贝德温,你的眼神真是一天比一天不济事了,”布朗劳先生颇有点儿恼火地说。
“是的,先生,”老太太回答道。“在我这样的年纪,人的眼睛只会一天天坏下去,先生。”
“我本可以告诉你的,”布朗劳先生说。“不过,你还是把眼镜戴起来,试试你能不能自己弄明白为什么要叫你来,好不好?”
老太太开始在口袋里摸索,找她的眼镜。但是奥立弗的耐性再也经不起这一新的考验,在感情的第一阵冲动下立刻屈服,纵身扑到她的怀里。
“我的老天爷!”老太太惊呼一声把他搂住。“这不是那个无辜的孩子吗?”
“我亲爱的老保姆!”奥立弗喊道。
“他会回来的,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的,”老太太说,她还紧紧地抱着奥立弗。“他的气色多好,他的衣着又像好人家的孩子了!这么多日子你到哪里去了?啊!小脸蛋还是那样俊,但不那么苍白了;眼睛还是那样柔顺,但不那么忧郁了。这些我始终没有忘记,包括他温和的微笑。我每天都看到他和我自己的孩子在一起;打从我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年轻女子的时候起,我的那些可爱的孩子一个个都死了。”
这位好心肠的老太太这样滔滔不绝地说着,时而让奥立弗退后一步,看看他是不是长高了;时而又把他紧紧搂在怀里,慈爱地抚弄他的头发;一忽儿笑;一忽儿伏在他颈上哭。
布朗劳先生让她和奥立弗去畅叙重逢之情,自己带领露梓到另一间屋子里去,在那里听她把同南茜会见的经过原原本本复述一遍;这个消息引起了他不小的震惊和惶惑。露梓还解释了没有立刻告诉她家的朋友洛斯本先生的原因。老绅士认为她做得相当谨慎,并自告奋勇去同那位可敬的大夫举行一次严肃的会谈。为了让他能早一些实现这个计划,随即约定当天晚上八点钟由他到旅馆作一次拜访,在八点钟以前必须把所有已经发生的事情小心翼翼地通知梅里太太。这几点预先商洽停当以后,露梓和奥立弗便告辞回去。
对于好心的大夫会愤怒到什么程度,露梓的估计并不过分。南茜述说的情况刚向他转告,警告和诅咒立刻像瓢泼大雨从他口中倾泻出来。他扬言一定要请勃勒瑟斯先生和达夫先生共同运用智谋把她缉捕归案,甚至戴上帽子准备立刻去求助于那两位可敬的探员。在第一阵狂怒的冲动下,他无疑会把这个打算变成行动而对后果不加片刻的考虑;但他总算被拦住了:部分由于布朗劳先生以旗鼓相当的激烈态度强行阻止——他也是个火暴性子;部分则由于大家提出种种争辩论点和反对意见——这些都是他们认为最能打消他轻举妄动的念头而准备好的理由。
“那末到底有什么鬼主意可想呢?”他们回到两位女士那里以后,急躁的大夫问。“难道我们应当通过一项决议向那帮男女流氓致谢,恳请他们每人接受一百镑左右的酬金,因为他们对奥立弗善意相待而聊表我们的一点敬意和感激之情?”
“不完全如此,”布朗劳先生笑道,“但我们必须谨慎从事,不可造次。”
“谨慎从事,不可造次!”大夫嚷着。“我要把他们一个不留地统统送往——”
“送往哪儿都可以,”布朗劳先生打断了他的话。“但要考虑:把他们送往任何地方是否有助于我们达到自己的目的?”
“什么目的?”大夫问。
“无非是查明奥立弗的家世,夺回他应得的遗产;因为我们听到的故事如果并非虚构,那末他是被人用欺诈手段剥夺了这笔遗产。”
“啊!”洛斯本先生说,一边用手帕给自己扇风。“我差点儿把这事忘了。”
“试问,”布朗劳先生继续说,“且不管那个可怜的姑娘命运如何,甚至假定有可能把那些恶棍法办而不致危及她的安全,可是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
“至少其中几个极可能要被绞死,”大夫估计,“其余的流放到海外去服苦役。”
“很好,”布朗劳先生微笑答道,“但是他们迟早总要落得这般下场的;如果我们插手进去叫他们提前灭亡,依我看,我们做的将是十足吉诃德式的行为,与我们自己的利益——至少与奥立弗的利益——却是背道而驰的。说到底,我们的利益也就是奥立弗的利益。”
“此话怎讲?”大夫问。
“是这样的。很明显,要弄清谜底、查明真相,我们会遇到极大的困难,除非我们能使那个蒙克斯就范。这个目标只能智取,必须当他不在那帮人中间的时候下手。因为,假如通过官府把他逮捕,我们能拿出他的什么罪证来呢?据我们所知,或者据我们看来,他甚至没有跟那个贼帮一起作过任何一次盗案。即使不宣告无罪释放,也顶多只能把他当作无赖和流氓关进监狱;而从此以后我们再也别想从他口中掏出一句话来,就像他是一个又聋、又哑、又瞎的白痴一样。”
“既然如此,”大夫愤激地说,“我倒要再次请你考虑:信守对那个姑娘作出的保证究竟是否合乎理智?这项保证是怀着最好、最善良的愿望作出的,但……”
“这一点请不必争论,我亲爱的小姐,”布朗劳先生见露梓想要开口,就抢在她前头说。“这项保证一定要信守。我认为它丝毫不会妨碍我们的行动。不过,在我们决定采取某种明确的行动方针之前,必须同那个姑娘见一次面,向她讲明,如果由我们而不是由司法当局去对付蒙克斯,问她是否愿意把他指出来?如果她不愿或不能这样做,那就让她告诉我们:蒙克斯常去哪些地方,他的外貌有哪些特征,以便我们认出此人。在星期日午夜以前是不可能见到她的,而今天才星期二。依我的愚见,在这段时间内,我们应该十分沉着,严守秘密,这些事情甚至不要让奥立弗知道。”
对于这项必须拖延整整五天时间的建议,洛斯本先生一再扭歪着脸作出不以为然的反应;尽管如此,他不得不承认眼下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由于露梓和梅里太太竭力支持布朗劳先生,这位绅士的建议得到一致通过。
“我想向我的朋友格林维格求援,”他说。“他是个怪人,但很机敏,也许能为我们提供切实的帮助。应当说明,他学的是法律,因为当了二十年律师只收到过一份案情摘要和诉讼申请,所以不屑再吃法律饭;至于我这番介绍能否起到推荐书的作用,你们必须自己决定。”
“我不反对你向尊友求援,如果我也可以请敝友协助的话,”大夫说。
“我们必须提请大家表决,”布朗劳先生答道,“不知尊友是哪一位?”
“就是这位太太的公子,也是这位小姐的……至交,”大夫说时先指指梅里太太,然后又向露梓小姐瞥了意味深长的一眼。
露梓的脸刷地涨得通红,但她一语不发(也许她感觉到:如果反对这项动议,势必处于无望的少数地位);于是哈里·梅里和格林维格先生都被接纳加入这个调查委员会。
“不用说,只要这项调查工作有取得成功的一线希望,我们就继续留在伦敦,”梅里太太说。“为着我们大家如此深切地关心的这个目标,不论招来什么麻烦,不论花费多少钱财,我都在所不惜。哪怕要我在这里待上一年,我也愿意,只要你们能使我相信:事情还没有完全绝望。”
“很好!”布朗劳先生表示赞同。“我看诸位的表情都想要了解:我怎么会突然出国去,以致在奥立弗需要证明他讲的故事属实的时候偏偏找不到我。请允许我提出一条:在我认为适当的时候,不待诸位动问,我自会把我自己的故事奉告;在这以前,请不要问我。请你们相信,我有正当的理由提出这个请求,否则我可能无端燃起被注定永远不能实现的希望,徒然增添已经够多的困难和沮丧。走吧!晚饭已经开出,小奥立弗一个人在隔壁房间里也许以为我们对他感到厌倦了,大概在策划什么恶毒的阴谋准备把他撵走。”
说完,老绅士把一只手递给梅里太太,陪同她走到餐室里去。洛斯本先生带领露梓随后跟上;讨论会到此暂时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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