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弟弟?”露梓大吃一惊地问。
“这是他的原话,”南茜说时不安地东张西望;从她开始讲述以来,几乎不断这样四顾张望,仿佛赛克斯的影子始终尾随着她。“不但如此,当他谈起你和另一位太太的时候,他说这大概是上帝或魔鬼存心跟他作对,才会让奥立弗成为你们的小听差;他哈哈大笑,说这件事也相当称他的愿,因为你们还不知道你们的两脚巴儿狗是什么人,否则,要你们拿出几千镑、几万镑你们都愿意。”
“难道你要告诉我,”露梓的面色变得非常苍白,“他是认真这样说的?”
“他说得毫不含糊、咬牙切齿,再认真不过了,”南茜晃了晃脑袋答道。“这个人仇恨心发作的时候是决无戏言的。我认识许多人,他们干的事情也许更坏,但我宁可听他们十回,也不愿听这个蒙克斯说一回。时间已经很晚了,我得回家去,不能让他们疑心我为这件事出来过。我得立刻回去。”
“那末我能做些什么呢?”露梓问。“你走了以后,叫我怎样根据这个消息来采取措施呢?回来!你既然把你的同伙描写得那样可怕,为什么还要回到他们那里去?我可以到隔壁房间里立刻去请一位先生来,如果你把这个消息向他重复一遍,不出半个小时一定可以把你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
“我要回去,”南茜说。“我必须回去,因为——这种事叫我怎么对你这样纯洁的小姐说呢?——因为在我向你提到的那些人中间有一个人,他是这些人中最无法无天的,可是我离不开他;即使能够摆脱我现在过的那种生活,我也离不开他。”
“你曾经为保护那个可爱的孩子挺身而出;”露梓说,“你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到这里来把你听到的话告诉我;你的一举一动对我很有说服力,我敢肯定你说的是真话;你明显地感到悔恨和惭愧;这一切无不使我相信:你还可以重新做人。哦!”露梓紧握双手诚恳地说,眼泪顺着她的面颊直淌。“我也是一个女子,我相信我是第一个向你表同情的人;希望你不要拒绝我的请求。听我的话,让我挽救你,你还可以做一些有益的事情。”
“小姐,”南茜哭着双膝跪下,“亲爱的、好心的天使小姐,你确实是用这样的话赐给我幸福的第一个人;如果我在若干年前听到这些话,我也许能够摆脱罪恶和痛苦的生活;但现在已经太迟,来不及了!”
“悔过自新永远不会太迟,”露梓说。
“来不及了!”南茜极其痛心地哀号着。“现在我已离不开他!我不能害他送命!”
“你怎么会害他送命呢?”露梓问。
“因为那时什么也救不了他,”南茜激动地回答。“如果我把对你讲的话告诉别人,让他们都被抓起来,他必死无疑。他是最最胆大包天的,而且是那样残酷!”
“为了这样一个人,”露梓大声说,“你竟宁可放弃未来的一切希望,宁可放弃立即得救的机会,这难道是合乎情理的吗?这是发疯。”
“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南茜回答说,“我只知道事实真的就是这样;不光我一个人如此,还有几百个像我一样堕落、可悲的人也是如此。我必须回去。也许这是上帝对我所作所为施加的惩罚,我不知道,但我不管遭受什么样的痛苦和虐待,总是想回到他身边去;而且,我相信,即使我知道自己最后要死在他手里,也不会改变主意。”
“那末我该怎么办呢?”露梓问。“我不应该就这样让你从我这儿离开。”
“你应该让我走,而且我知道你会让我走的,”南茜说着立起身来。“你不会不让我走,因为我相信你的好意,我也没有强迫你作出什么保证,尽管我可以这样做。”
“那末,你带来的这个消息有什么用呢?”露梓说。“这个谜必须调查清楚,否则你向我讲了这件事情又怎能给你一心要搭救的奥立弗带来好处呢?”
“想必你一定认识某一位好心的先生,他听到了这件事情愿意保守秘密,并且会给你出主意,”南茜回答。
“可是,必要的时候叫我上哪儿去找你呢?”露梓问。“我并不想知道那些可怕的人住在什么地方,可是你能不能从现在起在一个固定的时间和地点散步或者经过?”
“你能不能向我保证,你将严守秘密,而且只有你一个人来,或者仅仅和知道这事的另一个人一起来?能不能保证我不会被监视或盯梢?”南茜问。
“我向你郑重保证,”露梓答道。
“每星期日,夜里十一点至钟敲十二点为止,”南茜毫不犹豫地说,“我只要还活着,一定到伦敦桥去。”
“再等一下,”露梓见南茜向门口匆匆走去,急忙叫住她。“你再考虑一下你自己的处境和得救的机会。你有权向我提出要求,这不仅仅因为你自愿来报告了这个消息,还因为你几乎是一个永远在苦海中沉沦的女子。明明只要一句话就能使你得救,难道你甘心回到这帮盗贼那里去,回到那个人身边去?究竟是什么力量吸引着你重新投入邪恶和苦难的深渊?哦!难道你的心中没有一根弦能够被我触动?难道那里竟没有剩下一点点良知可以被我激发起来克服这种可怕的痴心?”
“像你这样年纪轻、心地好、长得又美的小姐一旦把心交给男人,”南茜坚定地回答。“爱情也会把你们带到海角天涯,即使像你这样有家、有亲友、有另外的崇拜者、心里永远不觉得空虚的人也是一样。而像我这样的人头上除了棺材盖以外没有靠得住的屋顶,生病或临死时除了医院的看护以外没有亲友照应,一旦把烂掉的心交给一个男人,让他占据在我们不幸的一生中始终空着的位置,谁还能指望我们改邪归正?可怜可怜我们吧,小姐,要知道我们身上只剩下这点女人的感情了,而这点本来是值得欣慰和骄傲的感情,也已被无情的天命转变成另一种方式的摧残和苦难。”
“能不能让我给你一点钱?”露梓在沉默片刻后问。“至少到我们下次见面以前你不必过那种不名誉的生活。”
“我决不接受一个铜子儿,”南茜连连摇手。
“请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露梓诚恳地跨前几步说。“我是真心实意想帮助你。”
“如果你能立刻结束我的生命,小姐,”南茜扭绞着两手答道,“这将是你给我的最好的帮助。因为今天夜里我比过去任何时候更加痛心地意识到自己是怎么个人;我一直生活在地狱中,倘若死后不进同样的地狱,已经不错了。求上帝保佑你,好心的小姐;我身上有多少耻辱,就愿上帝赐给你多少幸福!”
这个薄命人一边说,一边大声抽噎着转身离去。这次极不寻常的会见与其说是确曾发生的事实,不如说更像瞬息即逝的一场梦。在它的重压下不胜负担的露梓·梅里颓然倒在一把椅子里,竭力想把纷乱的思想理出个头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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