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布尔先生说着,装出果断得吓人、实在是怪可怜的样子,抓起他带来的一盏风灯,通过满面惊慌的神色清楚地表明,他确实需要惹一惹,狠狠地惹一惹,才有可能显示好斗的姿态;当然,对付贫民或者其他专供吓唬的人不在此例。
“你真是个蠢货,”班布尔太太说,“还是把你的嘴闭上为妙。”
“既然他不会用小一点的嗓门说话,在他到这里来以前,应该先把舌头割去才对,”蒙克斯阴郁地说。“这么说,他是你的丈夫喽,呃?”
“他,我的丈夫!”女总管吃吃地一笑,不作正面回答。
“你们进来的时候我就这样想,”蒙克斯说;他注意到那位太太说话时向她的丈夫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这样更好;跟两个人打交道,如果对方立场完全一致,我的顾虑也少些。我决不是开玩笑。瞧吧!”
他一只手伸进插兜,取出一只帆布小袋,点着数把二十五个金镑放在桌上,然后一齐推到妇人面前。
“先把钱收起来,”他说。“我觉得这该死的雷简直快要打到屋顶上来了。等这一阵霹雳过去以后,我再听你讲故事。”
雷声确实近多了,几乎就要在他们头顶上炸响;这一阵过去以后,蒙克斯从桌上抬起头来,身体向前倾出,准备听那妇人讲些什么。三个人的面孔差不多碰着了,因为两个男人隔着小桌子伸过头来急煎煎地等着要听,那妇人也把头伸过去使她的低语能被听清楚。吊灯的微光直接落在他们脸上,使之显得益发苍白和紧张;在周围阴森森、黑魆魆的气氛衬托下,这三张面孔活像三个幽灵。
“那个我们管她叫老莎利的女人临死时,”女总管开始讲了,“只有我和她在一起。”
“其他一个人都不在场?”蒙克斯同样悄没声儿地问。“别的床上有没有害病的贱货或者白痴?没有一个人能听见或者能猜到意思吗?”
“一个人也没有,”妇人答道,“只有我和她在一起。死神来临的时候,只有我站在她旁边。”
“好,”蒙克斯说,同时注视着她。“说下去。”
“她跟我谈到一个年轻女子的事,”女总管继续讲,“那女子在若干年前生过一个小孩;不光是在同一间屋子里,而且就在她临死时躺着的那张床上。”
“真的吗?”蒙克斯说时嘴唇在发抖,他掉过头去向背后看了一眼。“见鬼!难道真有这样的事?”
“小孩就是昨天晚上你向他提起的那个男孩子,”女总管说,同时满不在乎地把头向她丈夫那边一摆,“看护妇偷了那孩子母亲的东西。”
“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偷的?”蒙克斯问。
“在她死了以后,”妇人答道,同时好像打了个寒战。“孩子的母亲在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曾恳求看护妇为她的孩子保存一件东西;可是她刚刚咽气,看护妇就从死人身上偷了那件东西。”
“她把东西变卖了?”蒙克斯紧张得失声惊呼。“她把那东西变卖了没有?在哪里?什么时候?卖给谁了?她是多久以前卖掉的?”
“她好不容易告诉我:她把东西变了钱,”女总管说。“接着往后一倒,就死了。”
“没有再说别的?”蒙克斯急急地问;他的声音因为被故意压低而听来更加可怕。“你撒谎!我可不是三岁小孩。她还说了别的话。我一定要弄清楚这件事,哪怕把你们俩都宰了也在所不惜。”
“她没有再说一句话,”妇人说;她显然不为这个怪人的狂暴态度所动(而班布尔先生就差得远了),“她只是用一只握着什么东西的手拚命揪住我的衣裳;我看她已经死了,才把那只手硬掰开来,发现里边紧紧握着一张稀脏的纸。”
“里边包着——”蒙克斯插了一句,身子更加前倾。
“什么也没有,”妇人说。“那是一张当票。”
“当了什么东西?”蒙克斯问。
“你听下去自会知道,”妇人说。“我估计她把那玩意儿保存了一段时间,原先指望得到比较多的好处;后来她把东西当了,一年又一年地想方设法凑了点钱去付当铺的利息,不让过期,以便有机会的时候再把它赎出来。可是一直没有机会,所以就像我说的那样,她手里握着那张又皱又烂的纸咽了气。当时离到期的日子只剩下两天。我考虑到有朝一日也许会有用处,所以把东西赎了出来。”
“现在东西在哪儿?”蒙克斯急忙问。
“在这儿!”妇人回答说。
说罢,她像是很乐于摆脱那东西似的,赶紧把一只顶多只放得下一块法国表的小羊皮袋扔到桌上;蒙克斯立刻猛扑上去,用发颤的手把它扯开。袋里放着一只小金盒儿,盒内藏着两绺头发和一枚没有花纹的金质结婚戒指。
“戒指的里侧刻着‘阿格尼丝’几个字,”妇人说。“旁边留着空白,以便填上姓氏;接下来是日期,离开那小孩出生不到一年以前。那是我后来弄清楚的。”
“还有吗?”蒙克斯问;他对小皮袋里的东西都仔细而急切地检查过了。
“全在这里,”妇人答道。
班布尔先生深深地倒抽了一口气,好像感到欣慰,因为故事已经告终,而对方只字不提索回二十五镑的事;现在他才有勇气抹去刚才整个对话过程中在他鼻子上淌个不停的汗水。
“除了我能够猜到的以外,关于这个故事我一点也不知道,”他的妻子在一阵短暂的冷场后对蒙克斯说,“我也不需要知道任何事情,因为这样最稳当。不过,我能不能向你提两个问题?”
“你可以提,”蒙克斯多少现出惊讶的神色说,“至于我是否回答,那是另一个问题。”
“这样一共就有三个问题,”班布尔先生试图卖弄一下诙谐的才智。
“你指望从我这里得到的是不是这东西?”女总管问。
“是的,”蒙克斯回答。“还有一个问题呢?”
“你打算用它做什么?那东西会不会被用于对我不利的目的?”
“绝对不会,”蒙克斯答道,“也不会对我不利。不过,要留神!你还是到此为止吧,要是再往前一步,你的性命会连一根莎草也不值的!”
说到这里,他蓦地把桌子往边上一推,拉住地板上一个铁环把一块很大的活板翻起来,就在班布尔先生腿旁打开一扇暗门,吓得那位先生连忙倒退几步。
“往下看,”蒙克斯说,一边把吊灯放下去照亮那个暗洞。“不用怕我。刚才你们坐在上面的时候,我完全可以干净利落地把你们弄下去,如果我存心这样做的话。”
经他这样一说,壮了胆的女管家走近暗洞的边沿;甚至班布尔先生也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冒险走近来。大雨后暴涨的河水在下面卷起滚滚浊浪;一切其他的声音都淹没在河水向苔滑的基桩猛冲和打旋的哗哗巨响之中。这里下面曾经是一个水力磨坊;潮水泛着泡沫在腐朽的木桩和残余的机件周围盘旋,等到摆脱了那些无效地试图阻止它乱闯的障碍物之后,仿佛以更大的冲劲向前奔流。
“要是把一个人的尸体扔下去,它明天早晨会在什么地方?”蒙克斯一边说,一边让吊灯在暗洞里左右晃荡。
“在下游十二英里的地方,而且已经扯成碎片,”班布尔答道;他一想到这里,就不寒而栗。
蒙克斯把刚才匆匆塞在怀里的小皮袋掏出来,把它缚在一块从地板上拣起来的铅锤——原先是滑车的零件——一起,向激流中扔下去。它像一颗骰子似地垂直下落,划破水面时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噗通一声,然后就不见了,从此永绝后患。
三个人互相看看别人的脸,似乎松了一口气。
“好了!”蒙克斯说着把暗门一关,那块活板砰的一声落回原处。“如果大海真像书上说的那样会把死人吐出来,也一定会把金银财宝给自己留下,包括这无用的东西在内。我们再也没有什么要说的了,让我们结束这次愉快的会见吧。”
“说得对,”班布尔先生十分敏捷地应道。
“你的口紧不紧?”蒙克斯威胁性地瞪了他一眼说。“对于你的太太我倒并不担心。”
“你可以相信我,年轻人,”班布尔先生回答,一边十二分彬彬有礼地鞠着躬渐渐向梯子那边退去。“这对大家都有利,年轻人;对我自己也有利,这一点你是知道的,蒙克斯先生。”
“听你这样讲,我为你高兴,”蒙克斯说。“把你的灯点起来,立刻离开这里,愈快愈好。”
幸亏谈话到此告终,否则在离开梯子不到六英寸处连连鞠躬的班布尔先生势必一个倒栽葱摔到底下一层去。他从蒙克斯先生解去吊绳后提在手里的那盏灯上借火点着了自己带来的风灯,没有再找些什么话说,就默默地顺着梯子下去;他的妻子跟在后面。蒙克斯在梯磴上稍停,先听一听,直至确信除了外面的雨声和河水的哗哗声没有其他动静,这才最后一个下楼。
他们穿过底下的那间屋子,走得很慢,步步留神,因为每一个影子都能把蒙克斯吓一大跳。而班布尔先生把灯提在离地一英尺的高度,不仅走得异常小心,而且像他这样身材的人脚步如此之轻简直不可思议;他神经过敏地环顾周围有没有活板暗门。到了门口,蒙克斯轻轻拔闩开门。班布尔夫妇同他们这位神秘的相识互相点点头,便向外面黑沉沉的雨夜中走去。
他们一走,蒙克斯似乎对于独自留下感到一种难以克制的厌恶,就把藏在楼下某处的一名小厮叫出来,命他走在前头照路,自己跟在后面,回到他才离开的那个房间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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