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再也不会这样了,”乙补充道,“我是说,她顶多再醒过来一回,而且时间不会长,以后再也醒不来了。”
“长也罢,短也罢,”女总管暴躁地说,“反正我不愿再等她醒过来。你们俩都听着,要是再这样无缘无故来打搅我,你们可要小心。我的职责不包括给习艺所里所有的老太婆送终;我也不愿这样做。记住了,你们这两个不知趣的老妖怪!要是你们再拿我开心,小心我收拾你们!”
她正想匆匆离去,这时两个老婆子向床那边转过脸去,发出一声惊呼,促使她回头一看。原来病人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向她们伸出两条胳膊。
“那是谁?”病人以虚弱的声音问。
“别嚷,别嚷!”两个老婆子中的一个俯身到她面前说。“躺下,快躺下!”
“我决不再躺下,除非我咽了气!”病人挣扎着说。“我一定得告诉她。过来!走近些!让我凑在你耳边说。”
她一把抓住女总管的手臂,把她按在床畔一张椅子里,正要开口;这时她向屋子里扫视一周,发现那两个老婆子探出上半身作谛听状。
“叫她们走开,”病人有气无力地说。“赶快!赶快叫她们走开!”
两个干瘪老太婆这时齐声哀号起来,说可怜的老莎利头脑完全糊涂了,连她最要好的朋友也认不出了。女总管把她们撵出房间时,她们还是一百个不答应,声称决不把朋友撇下。但女总管终于把她们关在门外,自己回到床边。两位老太太被摈诸门外,便改变腔调向锁孔中叫喊说,老莎利醉了。这倒可能不是瞎说,因为除了药剂师开的少量鸦片酊外,她最近一次喝下的掺水杜松子酒尚未充分发散;这酒确是两位可敬的老太太出于一片好心私下给她弄来的。
“现在听我讲,”垂死的妇人大声说,她像是在作极大的努力企图重新吹旺生命的一星余烬。“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这张床上,我曾经看护过一个长得很美的年轻女子;她被送到习艺所里来的时候,两只脚全是尘土,血肉模糊,恐怕走了不少路,磨破了好几处,青一块紫一块的。她生下一个男孩以后就死了。让我想一想,这是哪一年的事?”
“别管哪一年,”不耐烦的听者说,“她到底怎样?”
“是啊,”病妇喃喃地说着又开始进入刚才那种半昏迷状态,“她到底怎样?她……啊,我想起来了!”她大叫一声,蓦然跳将起来,面孔通红,两眼凸出。“我偷了她的东西,我偷了!当时她的身子还没冷呢。我告诉你,当时她的身子还没有冷,我就偷了那件东西!”
“偷了什么?看在上帝份上,你说呀,偷了什么东西?”女总管急得直叫,并且做了一个好像要呼救的手势。
“就是那件东西!”病妇说着把一只手按在女总管嘴上。“这是她惟一的财产。她明明需要穿暖,需要吃饱,可是始终舍不得那件东西,一直把它藏在胸前。我告诉你,那东西是金的!是纯金,应当可以救她的命!”
“金子?!”女总管跟着说。她急切地俯身问仰面倒下的病人:“讲下去,讲下去,后来怎么样?产妇是谁?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
“她叮嘱我把那件东西保管好,”病妇呻吟着回答,“她信托我,因为当时只有我在她身旁。她头一回把挂在脖子上的那件东西给我看时,我就起了盗心。也许那孩子的死也是我作的孽!要是他们知道底细的话,一定会待他好些!”
“什么底细?”女总管问。“快说!”
“那孩子长得跟他的母亲一模一样,”病妇并不理会,径自讲下去,“我一看到他的脸,就不能忘记自己干的事情。可怜的女人!可怜的女人!她还那么年轻!真像一只依头顺脑的羔羊!等一等,我还有话要讲。我还没有把一切都告诉你,是吗?”
“是的,你还没有讲完,”女总管应道,她低下头去竭力想听清从那垂死的女人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因为病妇的声音愈来愈轻。“快讲,否则就来不及啦!”
“那母亲,”病妇作了一次比先前更惊人的努力说,“那母亲在刚感到临死的痛苦时,曾在我耳边有气无力地说,要是她的孩子生下来活得成,能长大,有朝一日听别人提到他那苦命而短寿的母亲,他不会感到太丢脸的。当时她把两只又细又瘦的手合在一起说:‘仁慈的上帝啊!不管那孩子是男是女,你得安排几个好心人在这乱纷纷的世界上照顾他,你得可怜可怜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不能把他扔在这个乱纷纷的世界上不管!’”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女总管问。
“他们把他叫做奥立弗,”病妇用微弱的声音回答。“我偷的那件金首饰是——”
“是什么?说呀!”
女总管急切地凑到病妇面前听她回答;但是,当病妇再次慢慢地、直撅撅地坐起来的时候,考尔尼太太却本能地向后退缩。病妇用双手攥紧床罩,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声音,然后倒在床上不再动弹。
“这下真的咽了气!”门一开就急急忙忙进来的一个老婆子说。
“结果她什么也没有讲出来,”说罢,女总管若无其事地走了。
两个干瘪老太婆显然都忙于准备履行她们那份讨厌的职责,所以顾不上应答。女总管走后,便剩下她们两人在尸体旁边张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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