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本章包含班布尔先生与一位太太之间一席愉快的谈话要旨,说明哪怕是一个教区干事在某几点上也会动情的

雾都孤儿 狄更斯 第2页,共2页

女总管看看那把小茶壶,又看看似乎在向门口走去的教区干事;当干事咳嗽一声准备祝她晚安时,考尔尼太太忸忸怩怩地问他:要不要喝一杯茶?

班布尔先生马上重新翻下外套领子,把帽子和手杖放在椅子上,另外搬一把椅子到桌子跟前。他慢慢地坐下时,向那位太太瞥了一眼。考尔尼太太目不斜视地盯着那把小茶壶。班布尔先生又咳嗽一声,微微一笑。

考尔尼太太起身从壁橱里取出另一副杯碟。她坐下时与多情的干事再次目光相遇;她涨红了脸,只顾为他沏茶。班布尔先生又咳了一声,这一回比先前咳得更响。

“你爱喝甜一点儿的吗,班布尔先生?”女总管拿起糖缸问道。

“我爱喝很甜的,太太,”班布尔先生回答,同时一眼不眨地瞧着考尔尼太太。如果说,一名教区干事也有含情脉脉的时候,那末,此刻的班布尔先生即是一例。

茶已经沏好,糖也加了,考尔尼太太默默地把杯子递过去。班布尔先生把一方手帕铺在膝上,免得食品的碎屑弄脏了他那条漂亮的紧身裤,这才开始用茶点。为了调剂一下这样的赏心乐事,他有时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胃纳,相反好像促使他更轻松地把茶和烤面包片一一送下肚去。

“我发现你养着一只猫,太太,”班布尔先生说,眼睛望着被它的一家子围在壁炉前面烤火的一只猫,“还有一窝小猫!”

“班布尔先生,你不知道我是多么喜欢它们,”女管家说。“它们又快活、又调皮,怪讨人喜欢的,给我作伴解闷再合适也没有了。”

“真是些可爱的小动物,太太,”班布尔先生赞道,“多么驯良。”

“是啊!”女总管劲头十足地说。“它们对这个家很有感情,这对我说来确实是一种乐趣。”

“考尔尼太太,”班布尔先生说得很慢,一边用茶匙给自己打拍子,“我的意思是说:任何一只猫,不论大小,要是跟你住在一起而对这个家没有感情,那末,它肯定是头蠢驴,太太。”

“喔,班布尔先生!”考尔尼太太似乎不以为然。

“真人面前不讲假话,太太,”班布尔先生说,同时带着多情而又庄严的神态慢慢地舞动茶匙,使人产生加倍深刻的印象。“要是有这样的猫,我非亲手把它淹死方始称愿。”

“那你未免太残酷了,”女总管兴致勃勃地说,并伸手去拿干事的茶杯,“心肠也未免太硬了。”

“你说我心肠硬,太太?”班布尔问。“心肠硬?”班布尔先生没有再说别的话,就把茶杯递过去,并在考尔尼太太接过杯子时,在她的小指头上捏了一下。他张开手掌在镶有饰边的背心上猛拍两下,喟叹一声,把他坐的一把椅子从壁炉前稍微挪开一点点。

考尔尼太太和班布尔先生是隔着一张圆桌相对而坐的,两人间隔不远,大家都是脸朝壁炉。因此,班布尔先生在继续挨着桌子的同时从壁炉那边后退,势必拉开他和考尔尼太太之间的距离。这一行动无疑会得到持重的读者的赞赏,并被认为是班布尔先生的一大壮举;因为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无不在某种程度上诱使他倾吐若干表示柔情蜜意的废话。这些话从一班无头脑的轻薄之徒嘴里说出来还不打紧,倘若出自堂堂法官、议员、大臣、市长或其他高官要员之口就大大地有失尊严,尤其会损害一位教区干事的庄矜和稳重;大家知道,教区干事应当比所有那些大人物更加严肃,更加不苟言笑。

不管班布尔先生用意何在(我们确信他决无歹心),遗憾的是:他们坐的是一张圆桌(这点已一再指出),因此随着班布尔先生一点一点地移动他的椅子,他与女总管之间的距离不久便开始缩短。班布尔先生如此沿着圆周的外缘继续绕行,终于使他的椅子紧紧靠拢女总管坐的那把椅子。直到两把椅子碰在一起,班布尔先生才停下来。

现在,女总管若是把她的椅子向右边挪,炉火会燎到她身上;若是往左边挪,她势必要倒在班布尔先生的怀抱里。这位谨慎稳重的女总管无疑一眼就预见到上述两种可能的结果,因此仍旧坐在原来的地方,并向班布尔先生敬第二杯茶。

“你说我心肠硬,考尔尼太太?”班布尔一边搅动他的茶,一边望着女总管的脸说。“那末你的心肠硬不硬呢,考尔尼太太?”

“我的天!”女总管大吃一惊地说。“一个单身汉怎么提出这样奇怪的问题!你问这个做什么,班布尔先生?”

教区干事把一杯茶喝得一滴不剩,再把一片烤面包吃完,然后抖去膝上的碎屑,抹抹嘴唇,不慌不忙地吻了一下女总管。

“班布尔先生,”谨慎稳重的女总管低声惊呼,她因骇异过度而失了音,“班布尔先生,我可要喊叫了!”然而班布尔先生并不作答,只是以缓慢而庄重的动作一只手搂住女总管的腰。

既然那位太太表明了叫喊的意图,她面对这样变本加厉的放肆行为无疑真的会喊叫起来。但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已使这样做失去必要。班布尔先生一听到有人敲门,立即极其敏捷地跳到酒瓶前,装做十分卖力地掸去瓶上的灰尘。这时女总管厉声问门外是谁。值得一提的是,女总管的声音已完全恢复原来那种官腔——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实例,足见猛吃一惊能抵消极度恐惧的影响。

“对不起,太太,”一个丑得可怕的干瘪老贫妇从门外探头进来说,“老莎利快要动身了。”

“这跟我有什么相干?”女总管怒冲冲地责问。“难道我能留住她不死?”

“不,不,太太,”老贫妇回答说,“谁也留不住她,她早已救不过来了。我见过很多人死去,包括小孩和强壮的汉子;死神什么时候来临,我一看就知道。但老莎利心上好像有什么事情放不开,一口气很难咽下去,但是又难得有一会儿不发作的空当,那时她就说:她有些话非告诉你不可。要是你不去,她是决不会平静地死去的,太太。”

可敬的考尔尼太太听完这番报告,低声吐出一连串五花八门的诅咒,痛骂那些老太婆存心捣乱,临死还非要给她们的上司添麻烦不可。她匆匆拿起一条厚实的披巾把自己裹好,用三言两语请班布尔先生留在此地等她回来,因为没准儿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她叫报信的老妇人快走,免得在楼梯上拖拖拉拉磨上一整夜;然后自己跟在她后面走出房间,脸色非常阴沉,一路骂不绝口。

班布尔先生独自留下时的举动实在令人费解。他打开壁橱,点了一下茶匙的数,掂掂方糖夹子的分量,仔细察看一只牛奶壶是否真是银子的。在这些问题上的好奇心得到满足以后,他把三角帽斜戴在头上,以端庄严肃的舞蹈动作围绕桌子转了四圈。做完了这番大大出格的表演,他重又摘下三角帽,背朝壁炉舒舒坦坦地坐下,看来开始在头脑里编制一份家具陈设的明细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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