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管!”赛克斯答道。“我需要一个小孩,可不要胖的。唉!”赛克斯先生感慨地说。“要是我能把扫烟囱奈德的儿子弄到手就好了!奈德故意不让那孩子长胖,好放他出去干这一行。现在父亲吃官司去了,少年罪犯教化会便把孩子带走,叫他丢掉本来可以挣钱的行当,教他读书写字,将来让他当一名学徒。他们到处插手管闲事,”赛克斯说着,想到自己吃的亏,火儿就上来了,“要是他们有足够的经费(谢天谢地,幸亏不是这样),再过一两年,干我们这一行的小孩剩下的恐怕不到半打。”
“恐怕是的,”老犹太胡乱应道。在赛克斯说刚才那段话的过程中,他在沉思默想,只听见末了那一句。“比尔!”
“怎么?”赛克斯问。
老犹太朝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炉火的南茜那边摆一摆头,示意赛克斯叫她离开这间屋子。赛克斯不耐烦地耸耸肩膀,似乎认为这是不必要的谨慎,但还是照办了:他叫南茜小姐去拿一壶啤酒来。
“你根本不需要啤酒,”南茜交叉着双臂,若无其事地坐在原位上说。
“告诉你,我要!”赛克斯喝道。
“胡说!”那姑娘沉着地顶了一句。“费根,说下去;比尔,我知道他打算说些什么,我又不碍他的眼。”
老犹太还在犹豫不决。赛克斯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有些莫名其妙。
“费根,难道你觉得这姑娘碍眼吗?”他终于问道。“你认识她这么久了,还信不过她?真是活见鬼!她又不是口没遮拦的人。你说是不是,南茜?”
“我想也不是!”这位小姐答道,同时索性把她坐的椅子移到桌旁,把胳膊肘搁在桌上。
“不,不,亲爱的,我知道你不是,”老犹太说,“只是——”老头儿欲语又止。
“只是什么?”赛克斯问。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又发起病来,亲爱的,就像那天晚上一样,这你也知道,”老犹太回答说。
经他这样一说,南茜小姐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她一口气喝下一杯白兰地,摆出挑战的架势脑袋一甩,连声高叫:“来,我们继续斗牌!”“别泄气!”等等。这些十足的醉话看来立刻使两位先生放心不少,只见老犹太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好,赛克斯先生也这样做了。
“喂,费根,”南茜笑着说,“你要谈奥立弗就干脆向比尔谈吧!”
“哈哈!你真聪明,亲爱的;你是我见到的最机灵的姑娘!”老犹太在她颈项上轻轻地拍了两下说。“我确实要谈奥立弗,完全给你猜到了。哈哈哈!”
“谈他做什么?”赛克斯问。
“他正是你所需要的小孩,亲爱的,”老犹太用沙哑的低语声回答,同时将一个指头按在鼻子的一侧,做出非常丑恶的鬼脸。
“他?!”赛克斯感到意外。
“把他要来,比尔!”南茜说。“我要是处在你的地位,就一定要。他的本领也许不如别的孩子,不过反正你所需要的不是本领,你只要他为你开一扇门。你放心,他一定干得了,比尔。”
“我相信他能行,”费根也说。“最近几个星期他受到了很好的训练,该让他开始自己养活自己了。再说,别的孩子个儿都太大。”
“不错,他的个儿正符合我的要求,”赛克斯先生若有所思地说。
“亲爱的比尔,你要他干什么都行,”老犹太插嘴说,“他不得不干;只要你好好吓唬他一下。”
“吓唬他?”赛克斯应道。“我向你言明在先,这可不是做做样子的吓唬。万一在我们干这活的时候,他闹些什么花样出来,莫怪我们横下心来一不做、二不休。你甭打算再见到他活着回来,费根。你先考虑考虑再把他送来。记住我的话!”说着,那强徒把他从床架子下面抽出来的一根撬棍扬了扬。
“这些我都想过,”老犹太劲头十足地说。“亲爱的,我对他做了非常仔细的观察。一旦让他感觉到他跟我们是一伙的,一旦往他的头脑里装进这样一个想法:他已经做了贼——他就是我们的了!一辈子都是我们的了。哦呵!这个机会真是再好也没有!”老头儿抄着手,脑袋和两肩缩做一堆,高兴得真的把自己紧紧抱住了sup/sup。
“我们的?”赛克斯说。“你的意思是想说:他就是你的了。”
“也许是这样,亲爱的,”老犹太格格地尖声笑道。“你认为这样也可以,比尔;他就是我的了。”
“你明明知道,”赛克斯向这位讨人喜欢的朋友恶狠狠沉着脸说,“每天夜晚大概有五十个男孩在大众公园附近打发时间,你尽可以从里边挑拣;为什么偏要在一个面色像粉笔的小要饭的身上花那么大的力气?”
“因为那些孩子对我都没有用,亲爱的,”老犹太多少有些窘迫地答道,“所以不值得培养。一旦发生麻烦,他们的相貌就可证明他们犯了罪,那时我岂不是前功尽弃?而这个孩子只要调理得法,亲爱的,我能叫他做二十个别的孩子所做不到的事情。何况,”老犹太逐渐恢复常态说,“如果他再从我们手中逃跑,我们就会栽在他的手中;所以一定得叫他上我们这条船。用什么办法叫他上船,这可以不管;我所需要的只是让他卷进一次盗窃——这样一来,我就能把他握在我的手掌之中。这比被迫干掉这个可怜的小孩不知要强多少倍;那样做有危险,再说对我们也是一项损失。”
“这事什么时候动手?”南茜问,从而阻止了赛克斯先生的怒骂——他正想以此表示他讨厌费根的假慈悲。
“是啊,我也想问,”老犹太说。“比尔,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我跟托比约好在后天夜里动手,”赛克斯没好气地说,“如果有变动,我会通知他的。”
“很好,”老犹太说,“后天没有月亮。”
“对,”赛克斯也说。
“运行李包sup/sup的事都安排好了没有?”老犹太问。
赛克斯点点头。
“还有关于……”
“全都计划好了,”赛克斯打断他的话。“细节就不用管啦。明天晚上你把孩子带到这儿来就行了;我在天开始亮以后一个小时出发。那时你只要闭上你的嘴,准备好坩埚;旁的事情不用你做。”
三人经过一番热烈的讨论,决定第二天天黑以后由南茜到老犹太那里去把奥立弗带来。费根狡猾地插言道,万一奥立弗作出任何反抗的表示,他——费根——比别人更愿意给前不久卫护过奥立弗的南茜保驾。当下还郑重其事地商定,考虑到这次行动的需要,可怜的奥立弗将无条件地交给比尔·赛克斯先生照料看管;而且,赛克斯可随意处置奥立弗,不论那孩子遭到任何意外或必要的惩罚,老犹太均无权追究。为了使这项协定具有约束力,双方还达成谅解:赛克斯先生这次出马回来以后陈述的情况,在重要细节上均须由花哨郎托比·克瑞基特加以确认和证实。
这些问题预先谈妥以后,赛克斯先生便开始漫无节制地痛饮白兰地,令人胆战心惊地舞动撬棍,同时扯开没有半点音乐味道的破嗓子大唱其歌,还夹着粗野的詈骂。最后,在一阵职业本能的狂热冲动下,他坚持要去把他的撬窃工具箱拿来。他跌跌撞撞地搬着箱子回到房间里,刚刚把它打开,准备讲解箱内各种工具的功用、特性以及它们在构造方面的奥妙,突然抱着箱子趴在地板上睡着了。
“祝你晚安,南茜,”老犹太一面告辞,一面仍同来的时候一样把自己紧紧地裹起来。
“晚安。”
他们四目相遇。老犹太盯着她细细观察,那姑娘毫无畏缩的表情。她对这件事的态度是真诚而热心的,恐怕托比·克瑞基特的态度也莫过于此。
老犹太再次向她道了晚安,乘她转身之机向仆倒在地上的赛克斯先生轻轻踢了一脚,然后摸索着下楼梯。
“这已经成了老套子!”老犹太在回家的路上自言自语嘀咕着。“这些女人最大的毛病在于一点点小事可以唤醒一种早已忘怀的感情;而她们最大的优点则在于这种感情照例不会持久。哈哈!一条汉子对付一个小孩,目的是为了一袋金币!”
费根先生这样愉快地思量着消磨时间,一路踩着污泥浊水回到阴森的寓所。逮不着还没有睡,正不耐烦地等着他回来。
“奥立弗睡了没有?我有话要跟他讲,”这是他们下扶梯时费根的第一句话。
“早就睡了,”逮不着回答,并把一扇门推开。“瞧,他在这里!”
奥立弗躺在硬邦邦的地铺上睡得很熟,由于焦虑和忧伤,再加幽禁在这样令人窒息的环境里,他的面色死一般惨白;这不是裹着尸衣、躺在棺材里的死者的模样,而是生命刚刚离开躯壳时的形相:幼小柔弱的灵魂飞往天国才一眨眼的工夫,尘世的俗气还没有来得及催腐心灵所寓的形骸。
“今天不谈了,”老犹太说着轻轻地转身走开。“明天再说。明天再说。”
【注释】
伦敦东北一地区名,那里的贫民窟特别多。
被盗贼选为作案对象的人家(隐)。
钱币。尤指面值一英镑的金币。
英语tohugoneself(沾沾自喜)按字面讲就是“把自己紧紧抱住”。
指赃物。——作者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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