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奥立弗在那些循循善诱的良师益友中间如何度日

雾都孤儿 狄更斯 第2页,共2页

“喔,真是没羞没臊!”贝茨哥儿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三条丝绸手帕,把它扔进食橱。“太没有出息了。”

“我可不干,”逮不着以高傲的轻蔑口吻宣称。

“但是你可以扔下你的朋友不管,”奥立弗似笑非笑地说,“让你的朋友为你干的事受罚。”

“那都是为费根着想,”逮不着摆一摆他的烟袋辩解道。“因为巡捕知道我们是同伙,万一我们失了风,会连累他的。道理就在其中,恰利,你说是不是?”

贝茨哥儿点头表示同意,正想开口说话。可是奥立弗逃跑的情景在他的记忆中出现得如此突兀,致使他吸的一口烟同笑声纠缠在一起,往上钻进了脑袋,朝下哽入了咽喉,憋得他又是咳呛,又是跺脚,足足折腾了五分钟。

“你瞧,”逮不着说着掏出一把一先令的银币和半便士的铜子。“这样的日子过着多有劲!钱从哪儿来问它干什么?拿去;在弄到这些钱的地方,还有的是钱。你不要?喔,你这个可爱的傻瓜蛋!”

“你是不是觉得这是要不得的,奥立弗?”恰利·贝茨问。“怕早晚要落得个勒脖子的下场,是不是?”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奥立弗答道。

“就像这个样子,老弟,”恰利说。与此同时,贝茨哥儿抓起他的围脖的一端往空中拉直,并且把头侧靠在一边肩膀上,透过牙缝迸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他用富于表情的哑剧动作说明:所谓勒脖子同受绞刑是一码事。

“就是这个意思,”恰利说。“杰克,瞧他发呆的那副傻相!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好孩子,没治了;将来他迟早会把我笑死,我知道总有那么一天。”

恰利·贝茨哥儿又纵声大笑,直到笑出了眼泪才重新拿起烟袋来。

“你受的教育不好,”逮不着说。等奥立弗擦好了鞋,他左看右看,感到非常满意。“不过费根会把你栽培成材的,否则你将是从他手里出来的第一件废品。你还是马上干起来为好,因为将来你自己不觉得,其实早就干上了这一行。像现在这样,你只是白白浪费时间,奥立弗。”

贝茨哥儿也在一旁帮腔,从他自己的角度提出种种劝告向奥立弗晓以大义。教训已毕,他和他的朋友道金斯先生便开始眉飞色舞地描绘伴随着他们那种生活的大量享受,不时用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向奥立弗暗示,最好的办法是不再拖延时间,立即采取他们用过的办法去博取费根的欢心。

“你得永远记住,诺利,”逮不着说,这时可以听到老犹太在用钥匙开上面的门,“要是你不去拿抹嘴儿和滴答盒儿——”

“你跟他打切口有什么用?”贝茨哥儿打断他说。“他不懂你的意思。”

“要是你不去拿手绢和怀表,”逮不着只得让他的话去迁就奥立弗的理解水平,“会有别人去拿的。这对失主不利,对你也没有好处。除了捞到东西的那些家伙,任何人都沾不了光。而你跟他们一样有权利得到这些东西。”

“一点也不错,一点也不错!”老犹太说,他进来时没有被奥立弗看见。“这道理很简单,我的乖乖,很明白。你可以相信逮不着的话。哈哈!他懂得这一行的基本原理。”

老头儿得意地搓搓手,证实逮不着言之有理。看到自己的徒弟如此能言善辩,他满心欢喜地抿着嘴笑。

这一回,谈话没有继续下去,因为和老犹太一同归来的还有蓓特小姐和另一位奥立弗未曾见过的先生(逮不着在招呼时管他叫汤姆·契特林)。来客在楼梯上稍停了一会,同蓓特小姐谦让一番后方始进来。

契特林先生年龄比逮不着大,也许有十八岁了,但他对那位小绅士保持着一定程度的敬意,这似乎表明他自知在机智和职业技能方面稍逊一筹。他有一双贼亮的小眼睛和一张麻脸,戴一顶皮帽,身穿深色灯芯绒上衣和油光光的粗布裤子,还系着一块围腰布。他的衣着实在需要好好加以修补,不过他向在场诸位表示歉意,说他在一小时前刚刚“出来”;由于在过去六个星期内一直穿的是制服,还没顾得上关心自己的便装。契特林先生非常恼火地补充说,那边新近采用的衣服烟熏消毒办法是严重违反宪法的,因为衣服给烧出了好些窟窿,可是跟官府没有什么道理可讲。他还就剃去头发的规定提出了同样的批评,认为这是绝对非法的。契特林先生在结束他的评论时指出,在长得要命、累得要死的四十二天内,他的嘴唇没有沾过任何一滴东西;说他“渴得简直像一只石灰篓子,要是撒谎宁愿炸成齑粉”。

“奥立弗,你猜这位先生打哪里来?”老犹太龇牙咧嘴地笑问。这时,另外两个少年把一瓶酒放到桌上。

“我——我——不知道,先生,”奥立弗答道。

“他是谁?”汤姆·契特林问,一边向奥立弗投了轻蔑的一瞥。

“亲爱的,他是我的一个小朋友,”老犹太回答。

“那他交好运了,”那个年轻人说着,意味深长地向费根看了一眼。“小老弟,不要管我打哪里来。我敢用五个先令打赌:你很快就会到那里去的!”

听到这句俏皮话,两个少年笑了起来。他们就同一题目又调侃了一阵,然后跟费根交头接耳简短地谈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新来的那人同费根到一旁说了些什么,接着把椅子挪到炉火跟前,老犹太叫奥立弗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开始谈一些最能引起听众兴趣的题目。他谈到干这一行有哪些了不起的好处,谈到逮不着的技巧何等熟练,恰利·贝茨的性格多么随和,他老犹太自己又是怎样慷慨。最后,这些话题已有完全枯竭的迹象,而契特林先生的精力亦告枯竭,因为在感化院里只要待上一两个星期就已疲劳不堪。于是蓓特小姐也起身告退,让他们可以休息。

从这天起,奥立弗难得一个人留下,差不多经常同那两个少年待在一起;他俩每天跟老犹太玩老一套的把戏——究竟是为了精益求精地提高他们的技艺呢,还是供奥立弗观摩,那只有费根先生心里明白。在别的时候,老头儿给他们讲他自己年轻时做盗贼的故事,其中穿插了很多滑稽和奇妙的情节,听得奥立弗忍不住由衷地放声大笑,这说明他被逗乐了,尽管他的天良并未泯灭。

简而言之,狡猾的老犹太使那个孩子陷入了他的罗网。他先是通过幽闭的办法对奥立弗施加精神影响,使他感到同任何人为伍也比在这样阴郁的地方独自沉浸在忧思愁绪中强;现在又把毒素一滴一滴注入他的心灵,企图把那颗心染黑,永远不能恢复本色。

【注释】

伦敦中央刑事法庭所在地。执行死刑的地点应该在邻近的新门监狱院内。

三一节是教会纪念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的节日,在复活节后第八周(五月份或六月份),不可能在一年的第四十二周。恰利完全是信口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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