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另有所就的奥立弗初次踏进社会

雾都孤儿 狄更斯 第2页,共2页

傍晚,小奥立弗被带去见“绅士们”。理事会通知他:当夜他就要到一家棺材店去充当小厮;如果他对自己的境遇有所不满或者再次回到教区里来的话,他将被送到海上去,在那里总不外乎溺死或被砸破脑壳。他听了这番话,简直毫无反应,于是大家一致认为他是个毫无心肝的小流氓,并命令班布尔先生速速把他送走。

倘若任何人表现出哪怕是一点点缺乏感情的迹象,理事会十分自然地要比世上所有的人更有理由义愤填膺,更有理由感到震惊;然而,这一回他们却有些误会了。事实很简单:奥立弗非但不缺乏感情,相反是过于善感;由于遭到如此恶劣的待遇,他很有可能在麻木不仁和愁眉不展的状态中终其一生。他听了自己又要被打发到一个地方去的消息,一声也不吭,拿起人家塞在他手中的行李(拿起来并不费事,因为半英尺见方、三英寸高的一个牛皮纸包已容得下他的全部财产),把帽檐往眼前一拉,再次抓住班布尔先生的外套袖口,由这位大人物把他送往新的受难场所。

班布尔先生拖着奥立弗走了一程,对他总是不理不睬;因为干事认为按自己的身份必须把脑袋昂得笔直,再加这天风很大,不时吹开班布尔先生的外套衣裾,把小奥立弗整个儿掩盖起来,同时露出干事的翻领背心和褐色毛绒紧身短裤,显得十分体面。不过,当他们快到达目的地时,班布尔先生认为有必要俯视一下,以便确信那孩子的模样可以接受新主人的检验。于是他把这件事做起来,而且摆起相应的姿态,俨然是一位仁慈的保护人。

“奥立弗!”班布尔先生说。

“是,先生,”奥立弗用发颤的声音轻轻应道。

“帽子戴高一点儿,别遮住眼睛,头抬起来,先生sup/sup。”

虽然奥立弗立刻照办,并且用空着的一只手的手背很快地揉了揉眼睛,但他向这位带路人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还残留着泪花。班布尔先生严厉地瞪了他一眼,一颗泪珠竟顺着他的脸颊淌了下来。第一颗之后又滚下第二颗、第三颗。这孩子作了极大的努力想忍住眼泪,但没有成功。他索性把另一只手从班布尔先生掌心里抽出来,用双手捂住面孔,直哭到眼泪从他瘦骨嶙峋的指缝中间涌出来。

“好哇!”班布尔先生突然止步,向奥立弗投了充满恶意的一瞥。“好哇!在我见过的所有忘恩负义、品性恶劣的孩子中间,奥立弗,你可算得——”

“不,不,先生,”奥立弗一边抽噎,一边牢牢抓住干事握着他非常熟悉的藤杖的那只手,“不,不,先生!我一定改好,一定改,一定,先生!可怜我年纪还那么小,先生,而且——”

“而且怎样?”班布尔先生惊讶地问。

“而且一个亲人也没有,先生!孤零零的一个人!”奥立弗放声大哭。“人人都恨我。哦!先生,你千万不要生我的气!”这孩子一只手捶着自己的心口,两眼因悲从中来而泪汪汪地瞧着带路人的脸。

班布尔先生怀着几分诧异的心情向奥立弗可怜巴巴的模样看了数秒钟,接着干咳三四声清清嗓子,又咕哝了一句,大概是“这咳嗽真讨厌”,随即叫奥立弗把眼泪擦干,做一个好孩子。然后,他重又拉起奥立弗的一只手,带着他继续默默赶路。

殡葬承办人刚刚安上铺子的窗板,正在与此地的气氛十分相称的昏暗烛光下把几笔银货出入登录在流水账上,这时班布尔先生走进了店堂。

“啊哈!”殡葬承办人一个字写到一半,从账本上抬起头来说。“是你啊,班布尔先生?”

“不是别人,索厄伯里先生,”干事回答。“瞧!我把这孩子带来了。”奥立弗鞠了一躬。

“哦!这就是那个孩子吗?”殡葬承办人说时把蜡烛举过自己的头,想把奥立弗看个真切。“索厄伯里太太!亲爱的,劳你驾来一下好不好?”

索厄伯里太太从店堂后面一间小屋子里出来;她长得又矮又瘦,干瘪得厉害,看模样是个刁恶的泼妇。

“亲爱的,”索厄伯里先生恭敬地说,“这就是我对你说过的习艺所里那个孩子。”奥立弗又鞠了一躬。

“我的天哪!”殡葬承办人的妻子说,“他只有那么一丁点儿大!”

“是的,他的个儿确实很小,”班布尔先生答道,同时向奥立弗瞪了一眼,仿佛责怪他不争气,没能长得高大些。“确实很小。这一点是不容否认的。不过,他还会长起来的,索厄伯里太太,会长起来的。”

“啊!他多半会长起来的,”那位太太没好气地说,“反正吃我们、喝我们的。我看,领教区的孩子就是划不来:供给他们的费用比他们本身的价值更大。可是男人们总以为自己懂得多。嗨!到下面去,你这皮包骨的小猴子!”殡葬承办人的妻子说着打开一扇边门,把奥立弗从一段很陡的阶梯往下推到阴暗潮湿的石窖里去。那是煤窖的前室,名为“厨房”,里边坐着一个仪表颇不整饬的姑娘,她的鞋跟都磨平了,一双蓝色的毛线袜子满是窟窿。

“喂,夏洛特,”跟在奥立弗后面走下地窖的索厄伯里太太对那姑娘说,“你把剩下给屈立普吃的东西给这个孩子拿一些来。屈立普打早晨起就没回过家,也许不必留着了。这孩子多半不会挑精拣肥的;是不是,小孩?”

奥立弗听见有东西吃,眼睛立刻闪闪发亮。他正馋得浑身发抖,对主母的问话作了肯定的回答。于是,一盘粗劣的剩余饭食放到了他的面前。

要是有这样一位吃得脑满肠肥的哲学家,肉和酒在他肚子里会变成胆汁,他的血冷如冰,他的心硬如铁;我希望他能看到奥立弗·退斯特捧住连狗也不屑一顾的那盘美味的神态。我希望他能目睹饿得发慌的奥立弗把剩余食物一块块撕碎时那副馋得可怕的样子。而我更希望能看到的是,那位哲学家自己把同样的食物吃得同样津津有味。

殡葬承办人的妻子看着奥立弗吃晚饭,嘴上不说,暗里可吓坏了;她预见到这孩子的胃口之大,不由得忧心忡忡。等奥立弗吃完以后,索厄伯里太太问:

“怎么样,你吃好了吗?”

奥立弗看看左右前后已没有任何可吃的东西,便回答说吃好了。

“现在你跟我来,”索厄伯里太太说,顺手拿起一盏昏暗而肮脏的油灯,带路登上阶梯。“你的床铺在柜台底下。让你睡在棺材堆里,你大概不在乎吧?不过,你在乎也罢,不在乎也罢,反正没有别的地方给你睡觉。快一点,我可没工夫整夜守在此地。”

奥立弗不再迟疑,乖乖地跟着他的新主母走去。

【注释】

授予的财产或名分在一定条件下(如被授予者死亡)复归原授予者或其继承人。

授予的财产或名分在原被授予者死亡或其他情况下转属指定的别人。

量死者的尺寸做棺材,这也包括在殡葬承办人的业务范围之内。

据《新约·路迦福音》第十章第三十至三十四节,“耶稣回答说:有一个人……落在强盗手中,他们剥去他的衣裳,把他打个半死,就丢下他走了……一个撒玛利亚人,行路来到那里,看见他就动了慈心,上前用油和酒倒在他的伤处,包裹好了,扶他骑上自己的牲口,带到店里去照应他。”

班布尔对孩子使用敬称,当然是有意挖苦对方。英语中在责骂男孩或类似的场合有这样的用法。


作者“狄更斯”的其他小说

双城记》《大卫·科波菲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