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迪:我去上海的时候,已经为这部小说做了前期准备和绝大部分的历史研究。在上海的这段时间就开始写作。写来悦的时候,碰巧遇到一位男士。他跟我一样,也是欧亚混血。他的曾祖父曾经在昆州一个淘金小镇上开店。其照片在当地博物馆里展出,是个有名人物。所以真的是奇妙的巧合。他给我讲述了很多他家族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在昆州的故事,其中一些细节我用在这本小说里。他还对我说,当时很多华人都有枪。还说,华人被抓住剪掉辫子是非常严重的事情。他的曾祖父就因为被剪掉辫子而回不了中国。但我想他可以把家族里丰富多彩的故事写成书,所以觉得应该把那些故事留给他自己去讲。还有,在上海看到的很多生活中的小细节,比如饮食、斗蛐蛐等等,对我也有很多帮助和启发。我很喜欢也很怀念在上海的那段时光,希望有机会还能再去中国,去北京。
韩静:一定会有机会的。作为有华裔背景的作家,你在创作华人人物的时候,是觉得容易还是困难?
米兰迪:两方面都有吧。我父亲作为华裔对他的文化身份很自豪,所以我觉得在创作华人人物的时候很自然,并不困难。而且我在写作之前和写作其间,都做了大量的调查和研究,阅读历史资料,人物传记,深入了解华工在淘金期间经历的艰难。我特别愿意探究哪一类华人会加入到淘金热中。他们的个人历史和生存环境。我之所以觉得塑造华人人物形象不太困难,因为我写的是历史小说,描绘的是历史大潮中的人物。深入研究那段历史对我帮助很大。虽然我不会讲中文,也看不懂中文,但可以向讲中文的朋友请教,可以依据我所占有的资料,让笔下的人物在历史大舞台上演绎他们生命的故事。我应该不会尝试创作当代中国人的人物形象。事实上也不太需要我去写。有很多作家在写了,他们可以更好地讲述自己的故事。
韩静:我想很多读者和我一样,对你书中人物的名字感到好奇。你知道,中文人名不像英文人名是固定的,而是可以在所有中文字里任意选择。所以每个名字都有特定的意思。我们的名字都是父母或爷爷奶奶给起的。你在《石天金山》里哥哥来悦和妹妹梅莺的名字是怎么起的呢?
米兰迪: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其实我在给他们起名字的时候,还真费了些功夫。期间也换过几个名字。首先一个问题是,故事发生在昆州北部帕尔默河岸的梅敦镇。来这里淘金的华工有客家人,有广东人,也有澳门人,还有来自上海的人。他们都有自己的小圈子。但是因为这一点跟我讲的故事没有直接联系,所以不必过于追究方言上的细节。还有就是根据当时的史料,华人的名字都是根据发音拼写的,我就借鉴了历史资料里名字的拼法。写作时,我遇到一个来自中国的男士,他的名字就叫来悦。他人很好,我觉得名字听着也挺好,就用了。梅莺的名字在英文原版中是ying,选择这个名字是因为它可以没有性别之分。
韩静:显然你是经过了仔细考虑和斟酌的。
米兰迪:是的。我想大部分作家都会认真思考人物的名字。我希望读者不至于说,这个名字是瞎编的(笑),而是真实存在的。
韩静:这个故事发生的库克镇的金矿上。当时那里的华人多于白人,但是白人占统治地位。你再现历史,有什么寓意吗?
米兰迪:故事发生的时间距后来澳大利亚实施的白澳政策有二十三年的时间,算是前奏,或者是白澳政策产生的背景。我想展现的是欧洲白人占据澳洲大陆成为“把门人”和法律制定者,要把跟他们前后脚到达的华人赶走。有史料显示,早在淘金热之前就有华人抵达澳大利亚。但实际上,不论是欧洲白人还是华人都不是这个大陆的原始拥有者。原始土地的拥有者是原住民,而原住民却惨遭杀害和驱赶。后到的人觉得自己理所当然地应该拥有这块土地,却把真正的主人搁置在局外。
韩静:听你这样讲,我觉得对小说里的故事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你通过叙述故事,影响人们对历史事件的看法,用文学创作还原历史的本身面貌。我接下来的问题你其实已经回答了一部分。你为什么认为在澳大利亚文学创作中表现“文化混合化或边缘化”的人物很重要?
米兰迪:这也许和我自己信奉的女权主义以及亚裔身份有关系吧。我很认同自己是一个欧亚混血女权主义者。我注意到同时也在积极调研那些在历史中被遗漏的人们,尤其是女性和文化多样性的人们。他们常常被历史所忽略,好像不是历史画面中的一部分。但事实上,他们的存在不可缺少。所以我希望把他们从尘封的历史中挖掘出来,复原他们的身份和形象。我觉得探索和重新塑造历史中女性,还有多元文化人物的形象,非常有意思。
韩静:你提到过你喜欢写有意思、能够打动你的事情。我想了解一下什么样的事情或者故事能打动你,继而打动你的读者?
米兰迪:就像我前面讲到《渔女》的写作动机,就是因为原作让我非常生气。打动我的要么是气愤,要么是悲伤,当然也有喜悦。就是读到的事情或故事对我有所启发,让我有灵感,同时希望启发到我的读者。来悦的故事让我想到维多利亚时代孤独哀伤的牧羊人。
韩静:你曾经讲过美国华裔作家谭恩美的小说,包括《喜福会》,对你的影响很大。谭恩美及其他亚裔作家的成功和受欢迎让你意识到在西方文学领域有属于亚洲故事的一席之地。你现在仍然这样认为吗?在澳大利亚当代文学中也有表述亚洲体验的位置吗?
米兰迪:对,我仍然这样认为,不过进展比较缓慢。谭恩美的成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在美国,还有澳大利亚有不少成功的亚裔作家。他们发表的作品受到很高的评价。在澳大利亚,出版商在积极寻找非白人作家包括亚裔作家的作品,希望看到他们写的故事。目前来看,亚裔小说和亚洲故事在澳大利亚肯定是有市场的。我认为这个市场挺成熟,有不少优秀的亚裔作家都脱颖而出。这让人感到振奋和鼓舞。
韩静:确实令人鼓舞。你知道《石天金山》由中国著名文学翻译家李尧教授翻译成中文,中文版即将出版。你对中国读者有什么想说的吗?
米兰迪:我希望中国读者觉得这本书有意思,能带给他们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我还想对他们说,感谢读我的这本小说。
韩静:一定会的。可以透露一下你接下来的写作计划吗?
米兰迪:当然可以。我在构思两个故事,一个故事是发生在印尼,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早期,日本侵入印尼前夕。另一个故事是讲一个由华人移民和爱尔兰移民组成的欧亚混血家庭发生在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的故事。
韩静:期待你的新作品发表。米兰迪,再次感谢你接受我的访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