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羊淹死在大坝下面。水浸透厚厚的羊毛,太重了,来悦无法把它拉到干燥的地面上。一百一十七。
啊——克!
晚上,来悦听珊唠叨、催齐法特说话的时候,狗挣脱绳索跑了。这次损失了两只小羊羔:一只丢在棚屋门口,已经被撕咬得残缺不全。另外一只被拖进灌木丛,任由它大嚼大咬去了。
来悦,你该怎么办?老板一定会很生气的。他不会给你工钱。没有钱。没有钱。没有钱。没有钱。回不了家。杀了那条狗。是保你自个儿,还是保那条狗,来悦。
颤抖的手指放在步枪的扳机上。
是那只黑鸟在“啊——啊,啊克”地叫吗?他抬起沉重的头,静静地听着。
还有更好的办法,珊轻声说。
脑子里好像一盆糨糊。生菜叶在“糨糊”里漂来漂去。晃荡。晃荡。
爬到小溪边。
漫长的下午,他一直盯着盘绕在全然无用的“藏身之地”上面的那根绳子。
一百一十五。
啊克。啊——克。啊克。
漫长的下午,凝望着那一棵棵大树。
如果彭宁顿发现羊被狗吃了,他一定会把你赶走。
漫长的下午,凝望……
没有人。没有彭宁顿。没有钱。
不管怎么说,你会死在这儿。死在深山老林。
回不了家。
你一定会死在这儿。
看到那只黑色的大鸟栖息在棚屋的屋顶上时,来悦一点儿也不害怕。它抖动着漆黑的羽毛,歪着脑袋,眨巴着玛瑙一样的眼睛看他。他带着凳子和沉甸甸的绳子,踉踉跄跄走向河边的桉树林。他已经在绳子两头各系了一个环,牢牢拉紧,就像要用这根绳子拖重物一样。他听到黑鸟扇动着翅膀从头顶掠过,但没有注意它落到哪里。他想把绳子的一端系在一根高高的树枝上,试了一次、两次、三次,但是绳子太重,怎么也系不住。他沮丧得连气都喘不过来,连哭都哭不出来。又试了一次,举起绳子向树枝使劲扔去。这一次,树枝仿佛伸出一只手,接住绳子,扔到另外一边。来悦抓住从树枝上垂下来的绳子头,往下拉,穿过另一个环,直到绳子牢牢地系在树枝上。
你怎么才能找到我?
来悦从口袋里掏出珊的雕像。这一次,不再头晕,而是十分清醒。他的手指很稳,紧握刻刀,在雕像的脸上轻轻地刻出一只眼睛,然后又刻出另一只眼睛。他把她放在一块面向大树的石头上。“你现在可以看见我了。来找我。”
黑鸟呱呱地叫着,最后嘎嘎地叫了两声。
来悦爬上凳子,把绞索套在脖子上,感觉粗麻摩擦下巴。
想起家乡漫山遍野的桑树,采摘水果和播撒稻谷的农民。
啊——克!啊克!
身穿黑色衣服,头戴斗笠,斗笠向太阳倾斜,又向赭色大地倾斜。
他看到的是来成吗?他的弟弟。弟弟有一块胎记:飞翔的鹤。他已经是个男子汉了。搂着妈妈。
啊——克!
谢谢你,来成。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他的低语在小溪上荡起层层涟漪。
啊——啊——克!
黑色的羽毛让他窒息,黑暗遮住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