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石天金山 米兰迪•里沃 第2页,共2页

“如果我走了,来悦会怎么想?”她一边说,一边把鸟儿和杵一起放到祖母留下的臼里。“我一个人离开,对哥哥不公平。也太无情。”

“我会对他解释的,莺,”吉米说,“他会为你大难临头,顺利逃走而高兴的。”

“也许吧。”

吉米拿出一个鼓鼓的麂皮袋子。“你把这些钱带走。欠三义堂的钱,我已经留下了。过几天,等你走了,我去还你欠他的债。”

莺看着钱袋,说:“吉米,你能把钱寄给我妈妈吗?以防……”

吉米似乎在掂量手里的钱袋,沉思了一会儿。

“这也正是我们想办的事。我一定寄些钱给她,其余的你留着旅行用。”他把大部分硬币都倒进另一个钱包,然后把袋子递给她。

“还有一样东西给你。”他把一张叠好的纸放在她的袋子上。“一到库克敦,你就去找余婉薇和她叔叔。阿凯会带你去的。在这封信里,我催促她和你一起乘坐‘鲍恩号’回家。”

莺想起了吉米祭坛旁照片上的那个可爱的女人。“可我用不着她跟我一起回家。”她说。陪伴一位陌生女子的重任把她吓了一跳。

吉米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小心翼翼地戴上,说:“我已经把真实情况都告诉她了,莺,梅莺。我的意思是,你冒充她的女仆。那样警察就抓不住你了。他们要找的是男人。”

莺把钱包装到口袋里。“她要是不同意呢?”

“她不会不同意,”他说,“我让她回家,准备我们结婚的事。”

莺的目光落到那封信上。“吉米……”

他把脸转了过去。

“吉米,我一直是个负担。”

“不,不。”他拿起烟斗。“收拾碗筷吧。”

莺把信塞到口袋里,站起身,把锅碗瓢盆收到一起,想了想,又放下来,满脸通红对吉米说:“吉米,谢谢你。”

“不,不。”他连声说道,迈着缓慢的步子走到店里,一缕青烟在他头顶缭绕。

阿凯来接莺时,吉米还躺在床上睡觉。不过,莺怀疑他只是假装睡觉。她在黑暗中碰倒立在墙边的铁锹,阿凯从桶里唏哩哗啦翻来翻去找干净杯子喝水时,他怎么能听不见呢?

她和阿凯一起走出后门,借着马灯微弱的亮光,把扁担搭在肩膀上,袋子放在一个篮子里,食物装在另一个篮子里。

“我睡不着。”上路之后,她对阿凯说。“好呀,用不着我背你了。”阿凯开玩笑地说。不过,莺并不觉得昏昏欲睡。她警惕性蛮高,心情沉重,一点儿也快乐不起来。

“再见,会兴。”阿凯在黑暗中低声说。

再见,吉米,她在心里说。

阿凯把灯笼放得很低,以便看清脚下的路。

再见,叶家的仆人。

他们的鞋在土路上沙沙作响。再见,肉铺掌柜。再见,梅威瑟酒店。一条狗被他们的脚步声惊醒,懒洋洋地叫了几声。再见,明龙店。她向莱斯利街那边张望着。再见,医生先生。再见,叶守贵。打起精神——不要因为快走到城边儿,离她越来越近,离要说“再见,梅里”那一刻越来越近,而心神不定。

最后,经过罗柏的菜园,离她家越来越近时,莺实在忍不住,噘起嘴唇,用力吹气,打了一声口哨。哨声让她放慢脚步。她走了五步,深呼吸,又吹了一声。口哨声穿过比夜空还黑的巨大的铁树林。

“莺,你这是干什么?”阿凯抓着她的胳膊肘说,但莺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幢房子门口一闪而过的黑影上。她的皮肤仿佛迎着扑面而来的气流跳动。急促的脚步越来越近。她把篮子扔到地上,一把将梅里拉到怀里。

“莺,你疯了。警察正在找你。”

“我知道。”她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梅里的脸。她面色苍白,眼睛通红,但没有哭。莺心想,这一次,也许哭泣的人会是她自己。胸口热浪翻滚。“我得走了。去库克敦。”

“好。很好,莺。”梅里伸出手抚摸莺,手指顺着她的头发滑过耳朵,滑到下巴。把头靠在莺的头上。“能去那儿最好。你会安全的。”

莺抓住梅里的手。“你也走吧。和我一起走,梅里。”她捏着梅里的指尖。

梅里的额头贴在莺的额头上。“哦,莺。”

“你走吗?”心里充满希望,但对梅里的语气也不太确定。

“我得照顾索菲。”

莺把头往后仰了仰,想看清楚梅里的眼睛。“你不走?”

“我不能走。”梅里把头靠在莺的肩膀上。热乎乎的呼吸有一股淡淡的茶味。“莺?”

“哦?”

“谢谢你,成为我的朋友。”

莺的软底鞋磕磕绊绊踩在石头和树根上。十二位同胞排成一路纵队走在前面,七个走在后面。一行人沿着去库克敦的路艰难跋涉。一辆马车隆隆隆地驶过,车上坐满了人,箱子堆得很高。两只拴在车上的山羊在旁边小跑。从打莺最后看了一眼梅敦马路上的镶边石和小镇边儿破旧的啤酒屋,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虽然肩上的担子还没有让她生出不堪重负的感觉,但是和梅里分手是她离开家人几个月以来经历过的最难以忍受的痛苦。烈日当头,她像一朵晒蔫了的小花。

“莺,”走在身后的阿凯轻声说,“不要太难过,慢慢就好了。”

她点了点头。“是的,阿凯。”胸口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她想冲到前面,直到弯下腰,喘着粗气。

“很遗憾,莺。人生就是这样,爱的代价迟早都是悲伤。”

莺手扶扁担,艰难地走着,心里充满了困惑。明亮的阳光照在身上,他们穿过一条浅浅的河流。莺眯着眼睛,用听说过的故事以及自己的过往掂量阿凯这番话的分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从来没有想到过应该用这样的观点看待爱——随着时间的推移,爱终究成为永远的悲伤。既然如此,也许最好的办法是压根儿就不要去爱。

黄昏时分,他们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她意识到阿凯这句话的关键在于让她想起母亲,想起来悦和别的兄弟姐妹,想起梅里。她深信,就像荷花的根须一样,即使有一个块茎被切断,爱的能力也会继续生长,缠绕,带着千般温柔连接在一起。她用颤抖的手指把米饭塞进嘴里。

“走吧,我们得继续走,”阿凯说,弯腰挑起担子,“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安全上船回家了。”

莺失去了自制力,指甲抠进手掌,直到灼热的疼从她身上消失,伸开手指,凝视着掌心留下的“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