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悦和红毛狗看着沙利文和他的手下被瓢泼大雨吞噬。
“你会有好日子过的,拉里,”沙利文说。那天早些时候,他们给马饮水,准备去西边更远的一个牧场。他们在彭宁顿牧羊站待了两个晚上。沙利文和哈格蒂睡在主屋,格子阳台、铁皮屋顶、封檐板一应俱全。而来悦和其他人睡在鸡舍旁边的单身汉棚屋里。来悦睡在离母鸡最近的地方,隔着薄薄的墙壁,听得见它们的咕咕声、咯咯声。鸡虱子在衬衫上爬来爬去,在发际线周围和胳肢窝咬来咬去。一地鸡毛在落满灰尘的地板上飘来飘去。
“彭宁顿会给你八英镑四先令,让你照看他的羊群。你在这儿等我们,等回到海岸后,我会把剩下的运输费给你。你会有好日子过的,拉里,”他重复道,笑了起来,“我们已经看到你对黑人有多么凶狠。”
沙利文说的话来悦大部分都能听懂。藏在特制的腰带里的钱包又一次鼓了起来。再等一阵子,会更鼓。几乎够他回到家乡的芳草之地,远离这里的泥淖、虱子、凶残的白人和土著人。
但是沙利文真的会回来吗?来悦站在小屋门口。红毛狗的爪子陷在泥里,汪汪汪地叫着,没有跟在骑手后面继续上路。起初,它想和另外那条狗一起走,但是弗里茨朝它狠狠地抽了三鞭子,把它赶了回来。
来悦努力克制着自己,没有去追赶那几个人。但他毫不怀疑,倘若他追过去,他们也会像抽狗一样,用鞭子抽他。他讨厌他们。是的,讨厌。很讨厌!但他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存在,熟悉了他们的生活方式。他知道沙利文不喝没有糖的茶,本特和卢卡斯不是亲兄弟,而是某种更亲密的关系。他还知道,弗里茨曾经在深夜哭了好几个晚上。哈格蒂有五个孩子——大儿子名叫帕特——住在一个叫戈尔韦的小镇。对他来说,他们已经不再陌生,不像刚认识的这些白人。他们已经划分成不同的群体,对中国佬总是严加防范。他把钱包在腰带的暗兜里装好,朝四周瞥了一眼。
如果你被这些白人杂种抢了,我一点儿也不会惊讶,来悦。你事事不顺。
狗又没精打采地叫了几声。它回头望了望,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他们已经被丢在这里。没有用处。
负担。
他们都认为你是个负担。
来悦咬着嘴唇,鼻子发酸,眼窝发热。外面大雨倾盆,他走进雨幕之中。如果眼角流泪,也没有人——甚至他自己——知道。
彭宁顿匆匆走过,示意来悦跟着他到马厩去。
彭宁顿瘦骨嶙峋,两条腿很细,裤子很肥。宽边帽子下面,一双眼睛显得格外疲惫,瘦削的脸上过早地现出刀刻般的皱纹。农场工人已经三三两两在附近开始干活儿,但剪羊毛工人——三个壮实的汉子——还在马厩旁等着,嘴里嚼着硬面饼子和鸡蛋。
彭宁顿牵着一匹灰色母马走了过来,骂骂咧咧地说:“都他妈的让淘金闹的,连他妈的牧羊人也雇不到,羊也没他妈的人去放。”接着对来悦说:“上马。”。
来悦向后退了几步。自从小时候,舅舅把他抱到一匹油光水滑的黑骏马背上骑了一下,他就再也没有骑过马。舅舅牵着马只小心翼翼地走了四步,来悦就吵着嚷着要下来,回到妈妈的怀里。
“上马。”彭宁顿还说了些什么,来悦没听懂。彭宁顿指着地平线,挥动着手臂,说:“远。非常远。”
那三个剪羊毛工人看起来很开心。其中一个矮胖、鼻子扁平、壮得像个拳击手一样的家伙,比比画画走过来,意思是他可以帮助来悦爬到马背上。
珊痴痴地笑。他会把你像抱婴儿似的抱起来。
来悦朝剪羊毛工挥着手。
不。你看上去像个傻瓜。
剪羊毛工人十指交叉,用一双手做了一个可以踩着翻身上马的“台阶”,然后朝来悦点了点头。
快上呀,你这个大傻瓜。
“我不,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