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微微抬起头,斜着眼睛看她时,莺不由得想起以前她家屋檐下的鸽子。丰满、黄褐色,眼睛闪烁着机警的智慧。
梅里说话时,莺神情专注,眉头紧皱,吃力地听着。有些词仿佛栖息在她的脑海里,清晰可见,一下子就能听懂。但是有些词却犹如一只只小鸟,没等她抓住就展翅高飞了。梅里告诉她,她来自一个叫昆贝恩的地方。她谈到她的哥哥。说船和牡蛎这两个词时,莺点点头,表示她听懂了。
莺告诉梅里,她的哥哥正在去牧羊场的路上。给英国人当carrier(挑夫)。她试着发carrier这个词的音,和梅里一起笑了起来。梅里指着莺说:“下次,下次,你来教我。”她指着自己的胸口说:“一些中文单词。”梅里微笑的时候,咧着嘴,露出粉红色的牙龈。
一只小鸟在她俩头顶鸣啭,悦耳动听。莺抬起头向浓密的树枝望去,但无论歪着头从哪个角度看,都看不见那位歌者。树叶颤动着,鸟儿的伴侣发出好听的叫声回应着。突然,梅里姆站起身来,似乎说了几句做晚饭的事,示意莺坐在那儿别动,然后挥手告别,消失在树丛中。远处传来锯子锯木头发出的节奏明快的声音和采矿工人开动挖掘机发出的单调的咚咚声。罗柏的母鸡刚刚下了一个蛋,得意扬扬地咯咯咯地叫。
第二天下午,吉米让莺到河边工人们的营地卖饭团和鱼干。她还没卖一半,就走小路绕到小镇边儿,放慢脚步,匆匆走过罗柏的菜园,非常高兴地看到梅里把洗好的衣服晾在屋后的绳子上。梅里也看到了她,朝仿佛属于她们的小树林指了指。莺继续沿着土路向前走,穿过河边的灌木丛,不知道梅里是不是真的要在小树林里和她会面。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这种让人头晕目眩的期待发生在什么时候。
一根低垂的树枝向河岸延伸,宛如一张舒服的长椅。莺在“长椅”上坐下。耳边传来一阵沙沙沙的响声,她连忙回转头,看见一只蜥蜴,正从落叶中挤出一条路来。
梅里来了之后,莺做了个手势让她坐下。梅里坐下来的时候,树枝只是稍稍朝下弯了弯。小得看不见的昆虫掠过水面,在那一股清流中制造出完美的涟漪。
莺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些葡萄干。梅里拿了两粒扔进嘴里,莺非常高兴。
“这里非常宁静。”梅里说,仰起脸望着天空,“像教堂一样安谧宁静。”
莺的手指捻碎纸一样的树皮,撒落下来。她知道梅里说的教堂是什么意思。她曾见过梅威瑟酒店后面那栋简洁的白色建筑,白人把它当作寺庙。但peaceful(安谧宁静)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她皱着眉头寻问时,梅里闭上眼睛,温柔地微笑着,垂下肩膀,做出一副很放松的样子,还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嘘——然后一下子睁开眼睛,说:“peaceful”。
莺点点头,朝河对岸望去:一块块石板被高低不平的土堆环绕,一株株大树蚕食但又保护着水线。树叶低语,宛如祈祷。无数的篝火燃烧着,袅袅升起的烟雾混合着树的薄荷香,形成独特的熏香。那气味,对于莺,几乎像蜂蜜的味道。
细雨绵绵,整整四天,莺都没有办法和梅里见面。第五天,她问吉米能不能去最近的寺庙为家人祈祷。她在罗柏的菜园外面停留了将近半个小时,等待梅里出现。炎热在下午三点左右达到顶峰,在啤酒棚和出租屋外面游荡的人们都躲进铁皮和树皮搭建的墙壁背后的荫凉之中。她拖着脚走过梅里住的那幢房子,鞋底在碎石上蹭来蹭去。她不会像来悦那样熟练地吹口哨,只能在牙齿之间吹出尖锐的嘶嘶声。她吹了三次,梅里从前门探出头,朝她点了点。
莺一到她们的小树林,就从灌木丛里拽出一根圆木,放在长满茅草的小丘中间,让跟在后面不远的梅里坐在上面。
这次莺带来一样非常特别的东西,想让梅里尝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心怦怦直跳,希望吉米永远不会发现她偷了这么珍贵的东西。她解开捆扎报纸小包的绳子,小包里放着三片薄薄的腌海参。
那天,店里来了一个身形瘦长、皮肤黝黑的男人,手里拖着一大桶干海参。他是和丛林里的邮递员一起进城的。莺直盯盯地看着他。那人在柜台上称出两磅海参。吉米压低嗓门儿,用中文对她说:“土著人。不过是从更北边的什么地方来的。”
随后的几天里,吉米把一些干海参放在水里泡,文火煮,直到又变得胖乎乎、水汪汪、疙疙瘩瘩,恢复到先前的样子。然后他用醋和糖腌制,像小黄瓜似的海参在盐水中上下浮动。吉米捞出来切成条状,卖给有钱的顾客,价格贵得离谱,简直和黄金不相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