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支流/旷野

北去来辞 林白 第2页,共2页

雨仍在下,车外仍是白茫茫一片,车内仍是是沉沉的黑。一名中年男旅客说,这样的天气,抢修难度是很大的,估计最快也得十个小时,也许要等上一整天。

又坐了许久,大概有一两个钟头,雨渐渐停了。在收住了雨幕的黑夜中,能隐约看见远处有一点亮光,不知道那是什么光,人家、工地、机构?或是小车站的站台?微黄的灯光被几棵树挡着,只漏进薄薄的几片,在广大的黑暗中,这几缕光亮若隐若现。

海红不想再耗在车上,她和那位中年旅客,还有一名大学生模样的年轻女孩一起下了车。天渐渐发白,他们走在被大雨冲刷之后露出石子的路上。路面崭崭如新。

……石子路宛如十二仓,小学生柳海红戴着竹篾编成的笠帽走在路上。太阳明晃晃的顶在头顶,她和俞明河戴着笠帽就出发了。挎着一只小竹篮,捡稻穗。收割过的田野,禾茬遍布,散落的谷粒东一窝西一篼嵌在泥土里,她们用手指抠出来,装进篮子。

或者插秧。光着脚丫站在水田里,水的下面是一层精耕细作的泥土,滑腻、黏稠的泥质犹如大地的肌肤,它一下贴住了脚窝,酥麻的快感骤然掠过全身……手捧秧苗在臂弯,一蔸蔸插入在水田里,明亮、俊逸,它们挺立在水中。割稻的声音也沙沙响着——田里的水已经干了,解放鞋、笠帽、镰刀。汗水滴在眼睛里腌着生痛,镰刀割过多少次手,至今左手还留有两处明显的疤痕,不过她听见刷刷的声音——带齿的镰刀割在禾杆上,隔了许多年,听起来仿佛有一种难忘的快感,远年的同学、男老师、一只方形的水井和屋子里铺在地上的稻草,早晨全班围在水井边刷牙,乡村的黄昏有炊烟,一个男生吹口琴……这些都在割稻的刷刷声中忽沉忽浮。

海红走在2011年暴雨之后的石子路上,路面的石子崭崭如新。

旷野上,农作物和草连在了一起,看上去是连绵的绿。冲连垌,垌连冲,沟沟坎坎,新绿和老绿,浓浓浅浅,高高低低,螳螂绿、碗豆绿、芥菜绿、蛇皮绿、鸡屎绿,墨绿、豆青、灰绿、黄绿……作物的花朵开在莽莽绿色中——绿豆花粉黄色,只有两瓣,黄豆花有白的,也有的像淡墨水,花生花很黄,像葵花那样黄,有个小喇叭,口朝下……蚕豆花是蓝的,豆角花是紫的,芝麻花是白的,高梁花土红色,很小,跟灰尘一样——在苍茫浩大的野草中它们微弱细小。

百草苍荡。

丢荒的田里长出草来,窜得一人高,路边的草更是汹涌,芭茅长得把小路都闭住了,要走路只能倒着走,不然它会割你的脸和手。草们迎来了繁茂的自由时代,丝毛草长在高岸上,如丝如毛长到三尺长;艾草长到了腰那么高,系马桩长在路中间,四仰八叉摊着;鱼腥草、马拉草、鸭舌草、白水草、贴金帕、四叶萍、地根头、油稀草、鹅儿草、蒿子草……全都长得满地满沟的,有的圆有的尖,有的辣有的甜。爱生根的,它就节节生根,见节开叉;爱长齿的,它就浑身长满了牙齿,你碰它?它要把你拉一个口子。有的喜欢爬地长,有的呢,往上飙——它们生逢其时。

注:

切奇利雅,《看不见的城市》(卡尔维诺,译林出版社,2006年8月版)里的一个消失了边界的连绵的城市。阿德尔玛,《看不见的城市》里一座位于死亡一侧的城市,它是一切生命旅程中的“极点”,也是一个转折点。

2010年1月18日——12月13日初稿

2012年10月5日上午,定稿于东四十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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