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两三个人很兴奋,走在冬天的大街上,一点也不冷,倒是有点热腾腾的。柳青林第一次跟我讲到了他的婚姻,他说他在陆安乡下有个老婆,没有感情,他准备离婚。
天已经暗下来,从开着的后门看出去是灰蓝的一片。空气也比白天凉了好些。隐约听见一个女人的哼唱声,
音节单调,反反复复。听上去像是在喊:返来啊——返来啊——
我向她打听父亲被打成右倾分子的事,她说那时候他们已经不在同一个单位了,柳青林在食品公司,她在妇联。具体的不太清楚,不过他从俞家舍搬出后怕他想不开,担心出事,她曾去看过他一次。
我等了一会儿,她却不往下说了。
天黑尽,她还是没有开灯。黑暗中气氛有些异样。我忽然听她说:
告诉你吧,柳青林根本没有精神病!是那些人把他骗到柳州去的。
话说出口她仿佛又有点后悔,她转过身,从后门出去了。
柳青林根本没得精神病,这对我太重要了,我必须问清楚。我追着她从后门出去,后门是一溜长横菜地,从灰色的光线中我隐约看到坚硬挺朗的菜叶,应该是芥菜。菜地下面就是圭河,灰白的河水闪着微弱的光。
但是哪都没有廖惟因。菜地与河岸,都是空荡荡的。
那个女人的哼唱声仍在继续,返来啊——返来啊——
到家后刚一说起廖惟因这个名字,母亲一顿,说,哧!廖惟因,她很恃世的(恃世,圭宁方言,即傲慢),看不起人。
告诉她我刚才去找廖惟因了,她说柳青林没得精神病。
她一震,随即有些不自然。
我爸爸到底有没有得精神病?
慕芳仿佛要说句什么,说出来的却是:廖惟因她……她还没老年痴呆吗?
我再次追问她。
她扶着椅子背,慢慢坐下去,“你爸爸……”她的脸陷在暮色中,有一种让人不安的苍茫。她艰难嚅嗫,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厨房的灯光透进厅里,打到她的脸上,她像电影里一个历尽沧桑满腹心事的女主角,面对观众,她紧紧闭着她的嘴,那里关着无数难以言说的人生悲喜。她眼睛里像是闪着什么——她看见了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柳青林么?那个管她叫芳妹的人,那个个子高高、会打篮球、喜欢诗歌的柳青林,那个海红的亲生父亲。
她仿佛想哭,却又强忍住。
厨房里传来水开的呜呜鸣笛声,鸣笛的缝隙不知哪里被堵塞了,声音时断时续,而且细细的,听上去像是委屈的呜咽。
天色在呜咽中完全黑尽。
而我和她之间隔着无限的时空。太遥远了。我无法到达她,无法到达1965年和1969年。我不再追问。
次日一早我又到陵街荔枝巷去。
这一次荔枝巷七号的门我没能推开,我敲了好半天,一直没有人开门。廖惟因,她肯定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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