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良巡睃一遍,发现了拉在桌上的睫毛夹,大惊——
他叫来海红,他说:你看看吧,这是什么?小流氓的玩意儿!海红也说,女孩把睫毛夹弯实在太难看了。
等春泱回来问她,答说,是买来玩的,并不用。
过了两天,道良在一本书页的中间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枚戒指。啊,戒指,这还得了,一颗定时炸弹,它滴嗒滴嗒响着,滴嗒滴嗒响在家里的桌子上,虽然还没有爆炸,却已经炸到了道良的心坎,不久前还赖在爸爸怀里的乖女儿,难道已经私订了终身?这戒指上竟还刻着英文onlyloveyou!等春泱回来,小心问她,她满不在乎说:嗐,干嘛这么紧张,是杨天歌给我的。杨天歌是她的女同学,两人要好。
看海红满脸狐疑,春泱说:放心吧,很便宜的,两块钱一个,地摊货。海红问道:她为什么要送你这样的东西啊?春泱不耐烦了,她反问道:怎么啦怎么啦?这样的东西怎么啦?
春泱的书架上出现了一本小册子,《大学生青春期问答》,触目全是敏感问题,“陷入三角恋爱怎么办”“如何对待性强迫”“你知道几种避孕的方法”“人工流产对女性的伤害”,震得海红耳朵嗡嗡响。
她盲目地对春泱说:一定要小心啊,万一有什么事情,对自己伤害很大的。春泱不理,她又说:妈妈觉得有必要跟你谈谈性的问题……
春泱就发作了——她紧崩着脸冲海红道:你现在讲已经晚了,我们上初中就上过青春期教育了!特可笑,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要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你要吓自己你就吓吧。我就觉得你们特可笑,根本就不了解九零后,代沟太大了,跟你们讲也讲不通,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她更加沉浸在手机里。
书摊开摆在书桌上,几天都摊着同一页,她坐在书桌前看着书本,脑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英语更是油盐不进,若不通过四级考试,连大学毕业证书都拿不到。如此严峻的局面,春泱也毫无危机感,她说“我记不住”,于是她就不背了。
她丢开书本,每天出门玩,同学聚会,小学初中高中,还有棋社和话剧社的活动,或者约上杨天歌和别的谁,一起到西单买衣服,那边的衣服便宜呢,正品的衣服几百块,那里只要几十块,哗,巨便宜!北京人都是去西单买东西,“不像我们家,一买东西就去王府井,多土啊,又贵。”
实在没有去处,她也要出去——
骑上她的旧自行车,背上她从西单淘来的一个双肩包就出门了。双肩包是条纹的,没有任何品牌标志,不过她特别喜欢。她的中学同学都是裹着名牌长大的,我们的春泱,她丝毫也没有压迫感,一点也不自惭形秽,真是了不起。她骑上自行车就出门了,她往东或者往西,遇到十字路口往北拐或者往南拐,她漫无目标……去哪里和不去哪里都无所谓,只要不在家里呆得就行了,在家里憋着她都要快发疯了。
即使天气不好,下着雨她也要出去——她对海红说:妈妈,我到三联书店给你买书吧,你要什么书?她也是喜欢书店的,她冒着雨到三联去,给海红买回了《忧郁的热带》。
天晴就更好了,天空是蓝的,阳光灿烂,天这么好她骑在自行车上,这车她骑了五年,基本上是不见天日的五年——早晨上学天还没亮,傍晚放学天已经黑了,永远在人流和汽车缝隙里钻,永远要赶每一分钟,现在终于可以慢慢悠悠地骑车了。
自行车在街道上滑行,头顶有树荫,一片一片的,不是很晒,也不是太热,她还在双肩包的侧兜里塞了一只水杯,那是她在百度上的积分挣来的。她渴了,找到一处树荫,脚一蹬地,喝水。她向西,南锣鼓巷,有趣的铺子一家接一家,有卖玉米汁的,她瞟一眼,有卖台湾烤肠的,她也瞟一眼。她从交道口出来继续往西,什刹海,柳条依依拂在水面上——她忽然又有点忧郁,心里空空的,有点渺渺茫茫。
往东穿过三里屯一直到长虹桥,有时往北拐,亮马河,农展馆,往南乱拐,国贸、建国门、蓝岛,她是北京生北京长的孩子,这些地方她都没去过呢——爸爸认为她分不清东南西北,断定她随时都会迷路,啊,长到十八岁,她哪都没去过,无论别人说哪儿,她一概不知道,杨天歌说:史春泱,你怎么哪都不知道啊!你是北京小孩么?老爸不高兴就让他不高兴吧,他说逛街是混,那就混吧。
史春泱,她看到七月的骄阳下农展馆的屋顶闪闪发光,使馆区的房子一幢一幢典雅别致,有的街道非常安静,树荫密密一地,有些地方呢,正相反,高大雄伟的现代建筑,像原始森林那样长势凶猛,它们挤在一起,使天空变得奇怪,这也让人既震惊又欢喜。有一次她一直向北向北,看到了巨大的钢筋鸟巢和水立方。
春泱像刚刚孵出壳的小鸡,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啊她第一次看见农展馆,第一次看见了燕莎商场,第一次,看见了央视的“大裤叉”。
一切都是,第一次。
道良跟海红说:这孩子毁了,毁了,看来她就是下决心混了。痛心疾首,他想起孩子十岁那年她办了一份《小兔报》,有报头和知识竟答栏目,一共办了五期,她让父母点评打分,还得称她为“史主编”;十一岁,写了一个话剧剧本,关于孙悟空与外空人的故事;十二岁,六年级,写的一篇科学小论文《论自然界的依存关系》,获得了东城区一等奖,那全是她自己选题自己动笔写的,海红说,连她都写不出来!
现在呢,她混。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往斜路上走,拉都拉不住,只有仰天长叹!
谁能想到,这个孩子,她心里竟是委屈的。
快到她的生日了,问她,想要一样什么礼物呢?她漠然道:不要。想到哪里玩呢?答:哪都不想去。
有天上午海红去叫她起床,发现她在哭。十一点多了,她躺在床上不起来,枕头边堆了一堆面巾纸,她不停地擤鼻涕,鼻子是红的,眉毛也是红的。
她说她不喜欢自己,不喜欢自己的生活,她觉得她十八年白过了,以前的每一天都是为父母活,从来没有为自己活。
她说这个家——沉闷、封闭、边缘,跟社会脱节,没有朋友,没有同事,连电话都没有,也不去玩,天天看书写字,生活得很无趣,没有光彩,没有希望——“你们把这种生活带给我,还希望我今后过这种生活,我不想过你们这种日子。”
是啊别人的父母都是呼风唤雨的,想去哪里就能安排,她的交际面很窄,谁都不认识,偶尔出门聚会,回到家爸爸就冷着脸。她不被别人需要,不被认同,过了十八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优势,完全没有自信——她一点都不想考研了,她不想过这种整天背书的日子。
是啊是啊海红知道,孩子跟她的同学面对的几乎是两个世界了,她的四个好朋友,有三个会开车并有驾照,她不会。谁家没有私家车呢?有车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是道良认为有私家车的一律就是资本家——
他不知道或者不想知道,北京市日增机动车是2500辆,一周净增1.8万辆,现在每百户人家拥有汽车30辆,再过几年,北京的私家车拥有量将突破一千万辆。连银禾都知道,现在要买汽车的人太多太多,政府不得不通过摇号来控制,有人摇了两三年还摇不着号呢,每58个号才有一个号能摇中,想想看吧。几千块钱就能买到一两二手车,连她家雨喜都准备学开车了。
春泱的同学,五一十一,家里会自驾车出去旅游,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寒暑假,时间长,就出国玩,每次聚会,到不齐的人,总是不是在美国就是在欧洲,春泱呢,长到十八岁,她连一次飞机都没坐过呢!
有一次,春泱忽然问海红:妈妈,我的教育经费有多少?有没有二十万?海红笑了,说怎么有这么多,最多两万。现在想来,春泱的同学,他们父母给孩子准备的教育经费,往多里就不说了,往少里说,大概怎么也有个四五十万,他们是准备出国的——春泱给自己减半,却不料,是一个零头。同学过生日,收到的礼钱是上万元,请同学吃饭,是到五星级酒店。有的同学刚刚上大学,就已经有了自己的房子!
按道良的说法,这都是“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春泱并不羡慕,但是她觉得自己跟同龄人的隔膜太大了,跟中学的同学甚至无法交谈。
同龄人谈什么呢?
谈将来。同学的将来都是很清楚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大学毕业以后要干什么,父母都为他们安排好了,一个要到企业的管理层去,一个要进银行,一个要进入国际贸易行业,同是学习汉语言文学专业的一位,她毕业之后,到海外的孔子学院给老外教中文。她们问:史春泱,你将来干什么呀?春泱很有底气地回答:我到报纸当记者!
记者这个行当,遭到了所有人的嘲笑,他们说:记者,那都是给政府当走狗的。
走狗这样的字眼,对春泱的打击真是太大了,愣了一会儿她低声说道:我可能还要考研,先读个研究生再说。研究生,她们竟然觉得研究生这个字眼难听得很,她们告诫春泱,女孩子,读了研究生当心嫁不出去!
前途真是渺茫啊,她觉得自己被时代的大洪水撂倒在砂砾上,无依无靠的,没有人能帮她,父母年老体衰,早已被时代所淘汰。
——她委屈得一抽一抽的。
道良彻夜难眠,他的心往下沉,一直沉到了床垫上,越沉心越寒,是啊他以为自己给女儿创造了一个最好的学习环境,他常常问春泱,你想想,你们班有谁有你这样好的家庭环境?是啊从女儿上幼儿园开始他就退休了,天天送她,陪她学习,陪她玩。学校要演自编的小话剧,他就帮她写话剧;学校要每人交一个科技小制作,他就挖空心思,给她用饮料瓶做一个土火箭,拿到学校的操场上,“砰”的一下,它真的升到了五层楼那么高。
“十八年白过了”,她说这十八年白过了,说父母的生活沉闷、封闭、边缘,跟社会脱节。父母亲引以为高尚的精神生活她认为无趣,没有光彩,还埋怨父母把这样的生活带给她。这一代,竟然认为当企业的管理者是最好的职业——在道良看来,一个没有理想的管理者是低等的,不但低等,而且低贱。
道良三天三夜一言不发。
到了第四天,他跟海红说,春泱对他的伤害非常大,他觉得她变成了一个陌生人,隔着很深的鸿沟,只能遥遥相望,再也不可能走近了。
“这个时代价值观混乱极了,混乱极了。”道良对着他满屋子的古钱币字帖旧书报说道。是啊社会对人的影响,远远大过家庭——时代洪流滚滚,不由分说地夺走了他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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