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红有点想哭——在远处,河水漫过了堤岸发出哗哗奔流的水声,水声喧哗,鳞光烁烁,死去的浪花再次复活它们成群结队升起在河面……而水光闪闪。
水光闪闪,
陈青铜的声音还是那样有着某种金属的质地,仿佛十一年的光阴非但不能磨损它,反倒更加淬了火,变得质地柔韧。长风浩浩,算起来,十一年过去了,他离了婚,是法院判的,他没有到场,是缺席宣判。甘颜跟一个制片人走了,他一个人,没有再婚。孩子已经十八岁,当然,你们春泱也十八岁了。高考没上一本线,跟他妈妈去了美国,甘颜跟他还有联系,这使他和他的父母都还能看到孩子的最新照片和视频。
他是去云南的一家麻风病院拍照。他现在南方一家杂志供职,当图片编辑,经常到北京来。他业余时间给一个ngo——非政府组织打杂,每年自己也出来拍些片子。他拍过黑砖窑的童工、精神病院、养老院、西藏的朝圣者。海红知道ngo,近年来遍地开花,有不少志愿者,爱滋病、环保、乡村计划、法律援助……什么项目都有。她也知道那个杂志,她在别人那里看到过。这杂志定价昂贵,大大厚厚的有两本普通杂志那么大,全部用的是优质铜版纸,图片印刷质量特别好,路易威登、爱马仕这些顶级奢侈品的广告每期都赫赫在目,散发出一股子奢华的气息,但那上头能看到别处看不到的照片,那种边缘、穷困同时又有视觉冲击力的照片,也许中产阶级就喜欢消费这些。此外有一些人物访谈,有诗,偶尔也有小说,听说稿酬很高,一个短篇可拿到五千元。
海红告诉陈青铜,这些年自己给一些报纸杂志写专栏,给纪录片写过解说词,还当枪手写过电视剧。06年起又到武汉的一家旅游杂志干活,不过这杂志刚刚被大公司收购,已经改刊,工作又没了。正打算重新写作,最好能写一部长篇小说。
多年来一直没有放弃文学,只是至今还没有什么像样的作品……对自己不满意,总是感到生存空虚……那本《骑河记》,就是他陪她去东营之后她写的书,完全写砸了,她根本没脸送给他,也当然,那时候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
飞机在气流中颠簸,陈青铜的话也时断时续。生存空虚是因为你游手好闲,你去干点事看看,文人基本上是无病呻吟,活得太虚太轻,自我的格局太小……他又笑起来:这些话讨厌吧?老生常谈。文学其实没有那么重要,你太在意太紧张了,你把文学忘记掉说不定……不要老想着文学了,他说,你太瘦了,文学是吃人的血肉的,你得把自己养胖一点,没有体能,文学也气短。
还谈到了黛安.阿勃丝。青铜在机场书店里买的就是黛安.阿勃丝的摄影集。美国女摄影家,1928年生于纽约,早期作品是中产阶级趣味的时装广告,后来放弃了薪水优厚的时尚摄影和家庭生活,走进弱智者收容所、妓院、脱衣舞演出的后台、马戏团,去拍摄那些远在人们视野之外的人们,妓女、低能儿、疯子、变性人、残废老军人、在黑夜的大街上孤独歌唱的侏儒、同性恋者、马戏团里的巨人、天体营中的裸体主义者。
黛安.阿勃丝是否只是猎奇?啊不是,她近乎自虐,将自己投入其中,她在精神上企图把自己变成一个畸形人,但同时,她又为自己不能完全达到畸形人的自在状态而焦虑。
海红翻阅这本巴掌大的口袋书,开篇就看到著名的苏珊.桑塔格的话引在扉页上:阿勃丝的艺术是反动的艺术――这种反动是对上流趣味的反动,是对约定俗成的反动。这就是她让时髦、时尚和美的东西统统滚他妈蛋的方式。
每翻开一页,都有一个怪异奇丑的面孔扑向你,你不由得要往后一仰,仿佛只有向后仰才能稍许躲开他们的张牙舞爪。他们总是张牙舞爪的,即使他们安静地坐着,即使他们并不哧牙裂嘴,你也会感到他们在扑向你。那个每天在42街表演五次的“丛林爬行者”,他像一只真正的黑猩猩。还有那个,来自马萨诸塞州的疯子,他瞎了一只眼,两手狠狠地插在自己的胳肢窝里;还有,海伦.韦格尔,德国戏剧家兼诗人布莱希特的遗孀——她的面部锐利决绝,翻着白眼看世界。
这些强悍人物的照片,它们固然使你感到当胸中了一拳,就连那些柔弱的人,即使丝毫不具攻击性,你也感到他们另一种哧牙裂嘴的生猛——它使你的心脏被击打。那个裸体变性者、那个戴胸罩、穿吊带袜的男人,那个更衣室里,露出两只巨大乳房的不夜城舞蹈者。他们都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温和地坐着或站着。看着你。
越翻到后来越令人不安,啊那一批题为“无题”的作品,完全不像人类,而是像,鬼魅——一些弱智者,戴着令人惊悚的面具,站在旷野、树下、陈旧的房屋前以及路边,他们在黑白的时空里戴着令人不安的面具,神秘,诡异,就像魔鬼,如同死神。这就是时代的面孔吗?这就是她的一个人的美国吗?
而阿勃丝,啊神经敏感脆弱的人濒临崩溃,她得了严重的抑郁症,脾气暴燥难以相处,离婚、住院、自杀。“她躺在一只澡盆里,用刀片割断了腕动脉,血水染红了她的身体,也染红了一池清水,血水溢出了澡盆,流满了整个房间。周围很安静。”
周围很安静,只有飞机的声音。陈青铜说,你喜欢就带上看吧。
我不要带这个。
海红说——她说她现在不喜欢病态的人群,因为她自己就够病态的了,她担心这些摄影会对她的精神有负面影响,正如一个人的免疫系统差就容易感染病菌。她严重失眠,有抑郁症苗头。有段时间害怕出门见人。现在虽好了些,但谁保证不会复发?
海红没有问他回到北京住在哪里,更没有告诉他,她也已经离了婚,她不知该怎么说,开不了口——因为情况有些特别。
一些话在她肚子里转达了几个圈还是没有把它转出来。她打算等到下次,因为她无端认为,她跟他还会有许多个下次,甚至,说不定会有一个,在一起的将来。
飞机降落,纷乱中你想起来还没有交换手机号码。回到各自的座位上。乱纷纷的一片手臂伸向行李架。乱纷纷的手机开启的铃声。乱纷纷,各人对着自己的手机说:到了。人挨人走过廊桥密不透风,他在一溜黑脑袋之上高出来半个头,在到达的长廊上他停下来等你——他总是停下来等你像很久以前。你们一起走到托运行李到达的传送带旁,他也有行李托运真是好,这样你们就能交换手机号码了。
他托运的是两个纸箱,在运送带的队列中,它们出来了:一个纸箱是鲜花,一个纸箱是水果,是啊当然,鲜花和水果,从云南回来谁能不带些鲜花和水果呢。鲜花和水果,这么多,他要带给谁呢你感到有什么从胸口升到了喉咙并堵在了那里。
他跟你说什么但你听不见,你看见他嘴在动他还笑了一下。有人来接那我先过去一下,你等着我啊他说。你的视力真好你远远看见他迎向一位衣着体面的女士,微胖,性感,白肤黑发,他正向她走去。
人流过来过去像锅垢一样把他挡住了,斑驳、坚硬……海红感到自己脸上有一滴水,哪来的水?她愣了一会儿——至于吗至于吗,她不停地对自己说,真不至于啊!而泪水还是不断地涌出。盈满在眼眶。
不要再等他了。她拿到行李,从另一个出口径直走了。她快步走,像是要赶另一趟飞机,又像……逃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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