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晚上洗完碗,银禾就开始整理录音,她擦干案台,把海红给她的五百格大稿纸搬到案台上,然后她就开始干事了。磁带的质量不好,声音很差,道良和海红都听不出是说什么——沙沙、咯嚓咯嚓、咔嚓……
她把录音机举到耳朵边,侧着脑袋听一阵,“喀嗒”按停,再“喀嗒”倒带,再“喀嗒”重听,然后她把稿纸转上四十五度,刷刷在上面写字——如果不把稿纸翻转四十五度,她写出来的字就是斜的,把纸转斜,她的字才能写正。
每天晚上整理录音到十一点多,整出厚厚的一叠,稿纸呢,每页都卷了边,铺在桌上,像晒了一桌的卷心白菜。
禾:全是我一个人在养家,连大人带小孩都是我一个人在养,你出来这几年,每天工钱也有一百多块,一分钱都不见,你的钱都到哪里去了?
顺:……
禾:我想真是的,你对她这么死心,还让她帮你办了银行卡,用的是她的密码,你一打钱进去她就起出来存到她的存折里,你的卡一直捏在她手里,你这边存一分她那头就起一分,上次你弟给你治病的二千块钱也让她起走了。你现在自己都把自己不当人,当畜生,把那女人当皇后。
顺:有些事别歪着说。
禾:你把我们母子三人都当什么了?你这个人今后没好下场,去哪里总是把她儿子也带上,还让你自己的儿子别来。
顺:我的孩子哪个要来我不要他来?
禾:长喜(注:两人的儿子)要来你不让他来,他打电话跟外婆说,我要到我爸那去我爸不要我去,怕我用了他的钱。你眼里哪里还有自己的孩子!
顺:长喜的眼睛被机器打了他跟我说了吗?
禾:你是什么样的人,儿子眼睛打了住院都不跟你说,你把他不当人,他还把你当人?想一想啊!
顺:要离你离,反正我也没有狗逼给你,这是你要跟我离的,不是我要跟你离的,我说了,你要给我两万块。
禾:你要两万块,要两万块给谁啊?
顺:你跟我离婚是应该要给我两万块钱。
禾:你跟人家乱搞的证据在我手上呢。
顺:在你手上啊,人家吃喝嫖赌的都有,没有谁的老婆像你这样闹,人家去年带一个女的,今年又带一个女的,他老婆还天天跟他在一起。我说了,包括我自家屋的大哥二哥,村里的,哪个男人没在外边吃喝嫖赌的?人家老婆都没事样,你来了就跟别人不一样,你叫我怎么说?
禾:我就是跟她们不一样!也没哪个跟你一样,把老婆不当人。
顺:哪个把老婆当人了?你没看平珍一次一次让他打的,这次来不是打得要死?反正男人打老婆是正常的,男人多找几个女人也是正常的。
禾:谁说男人多找几个女人是正常的?
顺:这不都是,嫖鸡的,嫖小姐的,都这样。
禾:嫖鸡嫖小姐的没话说。
顺:要得,嫖鸡没话说啦,这是你今天说的啊。
禾:我是说,现在我俩离婚,离完了你嫖鸡嫖小姐,不管你嫖什么我都不管,你只要跟我把婚离了,离了我就不管了。你这么狠我只要你把纸条写出来,两个孩子你都没管,长喜十五岁就出门打工,雨喜十六岁也不读书了,天南海北的到处跑。等你老了以后,两个孩子也不用管你,活着不养死了不葬,只要你把这个字据写出来就行了。
顺:我哪怕死了让狗扯,人死了么事都不晓得。
禾:你不把这个写出来将来两个孩子还得有责任,你把字据写出来。
顺:我一个字写不到的人。
禾:你不会写字你口头承诺也行,你承诺啊!
顺:我百话没说,你出去,你出去……
禾:我只要你跟我回去把手续办了。你跟人家同居几年,我再来跟你,我不成了狗?我再跟你我自己都没把自己当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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