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两人在小树林里走着,忽然听见奇怪的悉须声,不远处一对男女激烈地纠缠在一起,她们在高处,那对恋人在低处,正好月亮从云里出来,海红一眼看见男的压在女的身上,两人低低的呻吟声也清晰地传过来。你一时感到火燎着了全身,从脚底板烧到了头发,人不知回头走掉,只觉得惊心动魄。湘楣淡淡看着,却说,有什么好的,男人不就多了……她没说完,海红在懵懂中却有了一些明白似的。
她不太愿意,却又对湘楣有依赖。有了邸湘楣,她的大学生活才能跃然于平淡之上。
邸湘楣有许多理论,她的理论总是那样强悍,比如,上课是平庸的,一个不逃课的人是最无趣的人,海红不是想写诗或者小说吗,那就更要逃课,书上的东西都是僵死的啊,人要有自己的东西。
海红于是跟着邸湘楣溜出校园,在公共汽车上一有位置,湘楣就把海红摁坐下,然后把手压在她的肩膀上,仿佛这是她押送的囚犯。有时海红不够情愿,下午的外国文学课她是喜欢听的,但是,算了,海红仿佛听见湘楣说:是我重要,还是上课重要呢?两人去了著名的高弟街,那是一条窄窄长长像肠子一样的街道,密密麻麻的小摊,全都是成捆的衣服,全国各地,谁要进货就到这里来,批发,也零售,衣服又时髦又便宜。她们只是看,并不买。海红看中了一件,伸手出去捻,湘楣就适时制止,她断然说道:这衣服一点都不适合你,等我到上海给你买一件漂亮的。
高弟街、黄花岗、越秀公园、植物园……还有兰圃,听说是江青和某外国记者谈《红都女皇》的地方,看不出什么名堂,只是三个和尚的雕塑甚有趣。湘楣对着三个和尚发表了她对江青的见解:江青是妇女解放的先驱!语出惊人,海红不知她的这些观点从何而来。她疑惑着,感到湘楣似乎是对的,却又肯定不对。
画展是要去的,啊星星画展到了广州,岂能不去。那些另类的画面,海红从未见过,湘楣仿佛见过,她像是见过更高级的东西,因为她半眯着眼,背着手,站在半米远的地方审视般地看画。她的见解也是高明的:不错,新鲜的,就是粗糙,粗糙也不错。
有时并不逃课到校外,邸湘楣也不去上课,她在宿舍吃板栗。是一名上海藉男生买给她的。她在旁边放一只录音机,放着英语带子,这边慢慢吞吞地剥栗子,栗子壳堆了一堆,她连饭都不用吃了。她跟海红说:谁爱上我谁就倒霉了。
她们抛洒了功课,功课便也抛洒她们。
期末考试,海红各门勉强及格,惊出她一身汗。湘楣呢,两门挂了科。她倒镇定。再补考时居然也没通过,要留级一年。海红大惊,怎么办怎么办?湘楣却说:你看看,本来我毕业了要走,这下好了,还能再陪你一年。她还说:我是为了你才留级的呢!
大四了,经过前三年的犹豫观察酝酿,一个男生在向海红靠拢。男生来自湖北利川,利川县,鄂西小城,比圭宁更僻远,多年以后,由于春晚,由于一首《龙船调》被人所知晓。男生瘦小腼腆,但他内秀坚韧,还喜欢助人,海红对他有好感。她免不了跟湘楣说到他,湘楣很不屑,说:小县城里的人……瞥见海红的脸色,忙补充道:啊你除外。
她紧盯着海红:你不会真的爱上他了吧?她说人一谈恋爱,脑袋就会乱成一锅粥,“我会帮你分析的,但你要把所有事情告诉我。”
什么事情都经不住邸湘楣的乱搅,处在萌芽状态的爱情就从犹豫变成了冷淡。那男生也就不再靠近了。多年后,大学同学聚会,那时候,男生已然蔚有成就,他不再腼腆,气质沉稳成熟。仍然令海红心动。
见海红终日闷闷的,不快。湘楣就哄她:“我要把你嫁到上海去,或者国外。”难道我是你的私有财产么?难道上海和外国就那么重要?湘楣以为海红不信,她说:我肯定能做到,你等着看。
她要带海红到西樵散散心。
海红不去。坚决不去,她板着脸。湘楣劝她,她也不应。湘楣无奈,说了一句:至于吗,不就是一个小地方来的男生吗。海红就发作了,她忽然就说道:难道我是你的奴隶吗?
这话让湘楣倒抽了一口气,片刻方说:怎么会,怎么会呢,恰恰相反,我是你的。
两人的关系到底还是变僵了。一锅热粥变凉了,结成了块状,要加热都不好加。海红是不要去找湘楣的,她又回到了从前的孤僻之中。不过她又想,如果湘楣来找她,她还是会跟她玩的。
但湘楣没有来。
她去外地实习了,实习之后分配工作,她没有到单位报到,她有亲戚在美国,很快就办了出国,之后移民,因为在那边才能找到她需要的生活。
海红和湘楣超乎寻常的友谊嘎然而止。
由于湘楣不自知的侵略性和控制欲,由于两人多少反常的友谊,海红在大学阶段错过了健康成长的机会,也失去了正常恋爱的训练。情感的缺陷长久伴随着她,以至于,她后来的爱情都是不成功的。
直到九十年代中期,在海红完全忘记湘楣之后,有一天晚上,海红接到了湘楣的电话,声音听起来完全没有变,她还是那样神气、那样不容置疑。她说:我是邸湘楣,我从美国旧金山回来探亲,现在上海,可以到北京去几天,我们要见一见吗?
海红没有去见她。
作者“林白”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