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铜/传奇

北去来辞 林白 第1页,共2页

青铜家在南城破旧的平房里,爷爷是做卤煮火烧的摊贩,爸爸在铁路上当扳道工,他就是在这个堂皇的城市里最皱褶的地方长大的。小时候捡过煤渣,到密云插过队——很快又回来了。在南城煤烟滚滚的家里,从早到晚都是老人的咳嗽声,痰迹斑斑。没有书,他是怎样考上北师大的?

有关陈青铜,有如下传说:

说他曾跟一个比他大八岁的女人同居,而这个女的还告发了他,真是岂有此理!她跟一个外国男人去了瑞典。她不光跟人跑掉,还在政治上告发了陈青铜,使他进了监狱。这个女人,海红听说她是一名话剧演员,没有演过主角,名字有些特别,叫罗天纹——他们整整同居了五年之久。

罗天纹,她很美吗?

后来海红跟青铜熟稔起来,不免对这个女人感到好奇。青铜说她是一个名声不好的女人,一个人拖着一个五岁的孩子,活得十分艰难,别人都说她浪荡成性,其实她是一个被污辱和被损害的人。他认识她之后,跟她谈了整整一个通宵,然后就决定跟她生活在一起。

至于罗天纹告发他的事,关于她出国后再也没跟他联系过,关于这个反常而卑劣的一刀两断,陈青铜这样解释说:她肯定感到自己老了,不再美丽,她不愿意让自己所爱的人看到自己衰老的样子,所以用一种不辞而别的方式离开了他。

跟一个大他八岁的女人同居,这件事使我们,处在平凡生活中的女人们感到深不可测,使陈青铜本人具有了某种神秘的光环,他简直就是爱情的化身——

女同事们津津乐道的有这样一件事:这个陈青铜,他竟然横跨大半个中国,从北京赶到广东,看望那个随剧团去演出的女人,而他们分手还不到四十八小时。是的,他坐上火车,从北到南,跨黄河过长江,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薄走泥丸,没买到卧铺票,三十六个小时不睡,在黄昏时分赶到广东某市剧院的后台化妆间,他没吃东西,也没洗脸,满头灰尘推开了化妆间的门。在场的所有女演员大为动容——只有在电影里才会看到的场面骤然来到她们面前,像奇异无比的花朵突然开放在化妆间的镜子中间,它由于如此逼真而显得加倍的虚幻,它光芒四射使前台黯然失色,这使在场的每一个女人的眼睛里都涌出了泪水。罗天纹,你真是太幸运了。

陈青铜跟罗天纹没有结婚,是罗不愿意结,那时候,陈青铜已经三十岁,他是家里的独子,为了罗天纹,他不再提结婚的事情,他放弃了正常生活的选择,非婚同居,并把罗天纹的女儿视为己出。

罗天纹背着陈青铜嫁洋人的时候,他正在监狱里呆着,我猜想,是艰苦枯索的监狱生活加倍培育了他的爱情想象——苑如人工温室,花朵硕大肥厚,超出了常规。监狱里四面墙壁,只能通过一扇小小的窗户看到天空,天空中有云飘过,啊有云就够了,云霞隐含着她的名字,天纹,天上的花纹不是云又是什么呢?它们就是她身上的什么构成的,携带着她体内的芬芳,吸纳了她的呼吸和体温,它们如同她本人,站在了窗口。

监狱的的犯人喜欢唱一首歌,叫《一只鹅》。一只鹅/水里游/孤孤单单在发愁/两只鹅/水里游/摇摇尾巴点点头。

一首简单的歌,曲调平淡,几乎只有一句旋律,但是狱里的犯人们反反复复地唱它。他们在高墙下黑暗的屋子里唱,一边糊火柴盒一边唱,一边撒尿一边唱。平凡而单调的歌子脱离了监狱里特有的饭馊、尿骚和汗臭混合的气味,它迈着细小而尖利的步伐,进到犯人们的肉里。

青铜也跟着唱起来,他的声音汇集在众声中,发出隆隆的震响,这种震动在他的血液和神经末梢微微颤动……两只鹅在出现在逼仄的囚室里,它们兀自游动,互相把脖子伸给对方。在这首歌的曲调中,青铜怀着深入骨髓的痛感,无数次地想念罗天纹——爱情在茫茫的虚无中被这些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所喂养,它日生夜长,越来越肥硕,一朵罕见的花朵充满了青铜的身体。他出狱了。

出狱的当天他就去找罗天纹。

天下着雪,他在街头的剃头摊子剃了个狗啃式光头,白晃晃的雪地,灰蒙蒙的树木房屋,天地昏暗,大街异样而陌生。雪花落在他裸露的头皮上,冰凉的寒气直通到他的脚心。有人告诉他罗天纹嫁人走了。

他不信。

他的不信宛若一只灯笼,忽明忽暗,照着他在这个昏暗的雪天恍恍惚惚往前走。他到了。那把钥匙,他用过无数遍,入狱的时候交出,出来时还给了他。这把钥匙引导着,他一级一级走在楼梯上,六层水泥楼,没有电梯,他上楼的姿势把从前的时光重新召集起来了,每一级楼梯就像一小截时间的链条,他沿着它们走回了从前。

他开门,钥匙无法插进去。异样的感觉升起来,蜂群轰的扑到他的光头上,上下翻飞。他两眼发直站在了门口。

陌生的房主开了门,递给他一包东西,那是用罗天纹的旧窗帘包着的青铜的衣服,窗帘上有云纹,是青铜跑遍全城买到的。

那些云纹就是她的纹理,她身上直接长出的花朵,但此刻,它们变成了一发炮弹击中了他,啊原子弹,蘑菇云在他头顶腾空而起,笼罩了他全部的记忆和希望,呼吸和睡眠。弹尘一直没有完全落下,而是不停膨胀和滋长,变得臃肿沉重,紧紧压在青铜的头顶,粘在他的皮肤上。

这是陈青铜的爱情传奇之一,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它被报社的女同事们口口相传,像某种奇异的水果,散发出香气飘荡在海红的办公桌上。

陈青铜的第二个爱情传奇关于他与甘颜的婚姻。

甘颜是一个在影视圈混的女孩,文化界认为,那是一个最浅薄无知又高度讲求物质的圈子,甘颜整日看见明星们进进出出挥金如土,以为那就是真正成功的生活。她跟一名导演同居,始乱终弃。两人当初闹得太过轰轰烈烈,都说要结婚的,这时忽然塌了台,甘颜于是躲在宿舍里不吃不喝不见人,到处要找刀子或绳子——总而言之,处在半疯状态。

那时候,甘颜和陈青铜谁都没有听说过对方,是跟甘颜相熟的一名美工看不过去,自说自话去找了陈青铜。青铜一听说有人要自杀,他全身一震,立即动身赶往甘颜的宿舍。啊他真是太需要拯救一个女孩了——那时候,罗天纹像一处沼泽陷住了他,他整天灰头灰脸失去了光泽。好了,这下要去救一个人,救别人就是救他自己,在去甘颜宿舍的路上,陈青铜迅速变成了一个精神强大的人,所有的光芒顷刻回到了他身上,光闪灼灼。

青铜跟两眼红肿、披头散发的甘颜谈了整整一个晚上,那个年轻的、又懒又馋、爱出风头、热衷于各类时髦玩意儿的甘颜,她闪电般地爱上了陈青铜,她坚决要嫁给他,指天发誓从此好好做人,改掉她所有的毛病。

他们迅速地结了婚。所有认识他们的人全都大吃了一惊。

这个夏天,海红得到了一个出差机会,代替别人去一趟呼和浩特,一名消息灵通的女记者冲她不住地眨眼睛,眨停之后才说,听说陈青铜也去呢!

之前他们通了电话。青铜的嗓音带着磁性,发着光,在海红沉闷的家庭生活中忽明忽暗地跳荡着,海红感到内心紧张。为什么会紧张?你觉得你会爱上这个人——紧张来自情欲。也许吧。

北京站西大钟的下面,站前广场人潮沸沸,

一个高而瘦的男人站在那里,他像根竹竿,支在站前广场上。这个人的脸特别长,坚硬的头发竖起在头顶,使他的脸显得更长更窄,看起来就像美国的朋克。穿着一件难看的粉色衬衫,皱巴巴的牛仔裤。人站在那里,像一竿旧竹,而非新竹。她看到了那双鞋,包头,鸡屎一样的颜色,鞋面上密密的小孔里塞满了灰尘。

……一行人坐上越野车,文化人对话热烈,体制、文化的前景,信仰、使命、历史、牺牲,等等,陈青铜果然是一个有魅力的人,大家喜欢听他说话。而越野车奔驰在草原上——车在雨中疾驶,前面忽然出现了一道彩虹,它横跨了整个天空,从天的一头到另一头。有谁见过如此巨大完整的彩虹呢?在城市里,在各种高高低低丑陋的建筑物之中,能看到的只是一些被肢解后残存的片断。是啊一道彩虹被一截粗黑高笨的大烟囱所截断,烟囱里喷出的浓烟像一些黑色的虫子缠满了虹的一端。而这个草原上的虹拱坚实连贯,劈面而来——水雾纷纭晶亮,悬挂在伸手可及的前方。

黄昏的时候晚霞像潮水,滚滚来去,汹涌澎湃。浪涛厚实多变,闪耀着难以言说的光芒。那一团光源隐藏在云层间,层层遮挡各各反射,它从云层的缝隙飞奔而出一泻千里,天地漫成一片金红。风从天边浩荡而来,一路推动云霞——金红、桃红、灰红、桔红,晚霞从草原的尽头、从天边的地平线,一直滚动到脚边,它变幻的色彩覆盖了万物。

——我们的海红,她是有些山川河海的情怀的,总是惦记着看到大自然的壮美,于是,她就看到了。不过,在许多时候,她对世界又有着筛选,对更多的东西看不见,只看见一点点,她鼻子尖跟前,一点爱情的幻觉。

所以啊所以,某种神秘的东西灌进了海红心里。陈青铜的传奇和大自然的奇观有机结合——这顿饭,甚合她的胃口。

有关陈青铜,海红觉得,他爱罗天纹和甘颜就可能爱她。

海红真想一头撞进这些传奇里,也遇到一个什么人,经过一个晚上的深谈,闪电般地爱上这个人。饶是这样,她的生命才算没有虚掷。当然,她没有等到,因为再也没有第二个陈青铜了。

所有这一切,真是令人忧愁。

青铜自己住在劲松小区,一幢十八层灰色楼房的地上一层,是单位分他的一居室。底层,朝北,阴冷。终年不见阳光。上他家先要经过一个邮局,邮局后面有一排平房,平房后面才是他们的楼。

海红到青铜家找他聊天。

她没有看见甘颜,她带着孩子长年住在娘家,是独女,家在车公庄有两套房子。不过甘颜亲手做的手工靠垫,橘红的图案,带着某种稚气歪在沙发上。

两人谈孩子,同一年同一个月出生的孩子——春夏之交,沙尘停歇,一个生在妇产医院,一个生在友谊医院。

“他会吃荔枝了。”青铜微笑着说他的儿子。他眉毛一扬提议道,什么时候我们各自带上孩子,一起到北海划船去。

是啊春风拂面让我们荡起双桨,笑容如花阳光一片又一片,或者夏天满池荷叶清香,孩子们在在明亮处,一个男童和一个女童,笑得口水直流。

……父母在暗处,情欲滋生,此消彼长。

但是他又说,他是不能单独把孩子领出来的,他岳母把孩子当成夜明珠,连抱到爷爷奶奶家都得限定时间。你大概也不能,道良严重依赖春泱,一刻不见就会发神经。

二人静默——春风凋零,荷花片片落在水里,瞬间变成泥桨。而穿堂风刮得房门砰砰响。

有时候他们谈书。

书架和书柜都是满的,八十年代国门大开,各类思潮乘坐丛书的马车滚滚而来,宛如金币纷洒。身在首都,更加得便,文史哲音美,青铜的书算是比较齐全。

海红来自边地,自认落伍。只有听的份。他书架上的书啊真多,而且,博闻强记,口才滔滔清泉涌涌。

他还喜欢看报纸,这个国家的报纸总是被有见识的人鄙视的——谁看这些经过管制的新闻呢,多么白痴。他看,他硬朗一笑,说,我当然有自己的判断。

坐在阴暗的小屋子里,忽然两人没有话了。忽然他说:“其实我们两人已经有点……”

有点什么,他再不往下说了。

海红一直等着,他不再说。后来她还常常揣测——按照她的心意,希望这是一句沁人肺腑的话。

是啊她当然不能追着问,经历过挫败,她已经丧失一往无前的生猛,而且知道,男女之间,点得太明没意思,分寸感要拿捏好。但这句话太要紧了,像一粒沙子硌着她,一层又一层,一夜又一夜。没有沙子哪来的珍珠?一朵花,含苞最好,开得越大,离凋谢就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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