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些小事,想与您商量一下。”
说着,高坂昌信便把侍于一旁的几名武士支开。
“什么事呢?”
勘助抬起头来。
“我想,在距此约莫一里之地修筑一座城砦。”
“原来如此。”
勘助说道,心里暗暗吃惊。勘助此行的目的不是别的,正是要为修筑一座小城砦物色合适的地点。
“你是说修筑一座城砦吗?”
勘助说。
“正是如此。无论如何也要修筑一座城砦。虽说关于筑城之事,我多多少少有一些心得,不过可能的话,还希望能够得到老人家您的指点。”
“为何需要筑城呢?”
勘助问道。此时,高坂昌信慢慢抬起头来,郑重地看着勘助:
“我以为,与越后的决战,必定会在这附近一带进行。”
“确是如此。”
“自善光寺山到上田原——”
“嗯。”
“犀川与千曲川这两河之间的一带。”
“确是如此。”
“交战的时期也许会在今年年底或者来年春天,最迟不会超过后年春天。我想会有相当充裕的时间在此地筑城的。”
“为何在这次决战之中,需要有一座城砦呢?”
“这个嘛——”
高坂顿了一顿,接着道:
“我想将胜赖大人安置在城中,至少能够支持一些时日,留得性命。武田家可不能在这一战之中被断绝了后人。”
勘助不禁直直地注视着高坂昌信的脸,不发一言。
勘助亦想修筑一座小城,将胜赖安置其中。然而勘助是完全基于武田军获胜的假定来考虑的。这城中的小部队要在越后军溃败之时拦腰突入敌阵,予其最后一击。这城完全是为了胜赖初阵能取得显赫战功而设。但高坂昌信却截然相反,修筑此城的目的,却是要在武田军败北之际,为主家留下血脉。
“你认为我军将会战败吗?”
片刻之后,勘助开口问道。
“此战十有八九难以取胜。”
高坂毫无畏惧地说道。
“哦?这是为何呢?”
“这一战,无论对武田军还是越后军来说,都将会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的惨烈决战。从这些年来双方的对立,以及主公与谦信两人的性格来看,没有哪一方会战至半途收兵。”
“这是自然,勘助我也如此认为。”
“此战一方获胜,另一方则会惨败。而战败的一方——”
“你认为我方会战败吗?”
“是的。”
“我武田军会战败吗?!”
“武田军从来没有经历过苦战的经验。迄今为止,战斗多以胜利告终。以少数兵力击破敌方大军,或是以极少的损
失剿灭大量的敌人。然而,与越后军的这一场决战,不到最后关头是无法分出胜负的。双方都会失去很多武士,战阵也会一片混乱。在如此情形之下要想分出胜负,所谓作战方策是谈不上的,终将演变成为个人与个人之间你死我活的搏斗。由于常年与一向宗的信徒们作战,已适应了混战场面的越后军将会获胜,而不适应混战场面的甲斐军却会败北。”
说罢,高坂又如先时那般沉默下来。这番话听来甚为不逊,但高坂能直言不讳,勘助觉得难能可贵。
勘助没有回话,独自沉思。他觉得这位毫不起眼的年轻武将似乎一语触及了自己的痛处。此时,高坂昌信以他那一贯低沉缓慢的语调接着说道:
“倘若武田军战败——当然现在这么说不太合适——主公、义信大人,以及武田一门亲族都难免失去性命。为了让武田家的血脉不致断绝,胜赖大人必须活下来。至少务必要将胜赖大人救出来,胜赖大人没有丝毫必要去承担战败的责任。为了让胜赖大人摆脱追兵,无论如何也需要一座能够支撑上一阵子的城砦才是。”
“我明白了。”
勘助斩钉截铁地回答:
“如您所愿,我当尽我所能协助您筑城。”
说罢,两人再次沉默。勘助不时地向高坂杯中斟酒,高坂亦不时地为勘助将酒斟满。
广阔的河滩上,武士们分头扎下营寨。自他们的细微举动中,处处都显示出凯旋路上的轻松与悠闲。此时,勘助自来到武田家仕官以来,第一次感到自己年老。他觉得自己已经比不上高坂昌信这些年轻武将了。
高坂的话语可谓正中武田军的弱点。信玄巧妙的作战方策使武田军顺利征服了四邻之地,如今却因它而陷入万分危险的态势之中。如此危急的情势,武田家的重臣老将们没有一个人看出来,却被高坂昌信那双眼睛清楚地捕捉到了。
勘助自身亦被高坂的话语刺痛。迄今为止,勘助作为武田氏的军师,关于武田军的战略战术总要事无靡遗,一一考虑周全。然而今日高坂所言却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他作为军师的失职。的确,在这场与谦信的决战中,采取何种战法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作为谦信,他有着自成一家的作战方式,而信玄亦同,在战术运用之上两人堪称匹敌。因此最后决定胜负的,却是混战之中最后一员士兵的存亡,是在一对一的搏斗当中,自己能否杀死对手的问题。诚如高坂所言,无论信玄还是其嫡子义信,均可能会在战斗中阵亡,勘助本人亦然,而武田家其余重臣老将,或将悉数陈尸于这川中岛的战场之上,一个不留。
今日之前,勘助一次也没有考虑过战败的问题。无论何时,他总认为这一战当会胜利。这宛如鬼神附体一般的自信如今却忽然不见,仿佛离开了勘助那六十七岁的衰老身体,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这暖意融融的春日,勘助与高坂昌信二人的酒宴又持续了半刻。不过两人却没有再言语。
此后,勘助与高坂一道,回到了尼饰城。勘助忽然很想多跟年轻的武将们接触接触。
勘助一度回到古府,集齐筑城所需的必要人数,再次出发前往北信之地。此时正值六月。
然而,勘助在半路上却又折了回来。只因有消息传来:谦信进京途中,留守其居城春日山城的长尾政景忽然入侵武田领内的户隐一地。那以高坂昌信之手本已平定的北信之地,如今又再度成为战场。
七月中旬,勘助跟随信玄大军自古府来到小室城。这期间,谦信也已从京都回到了春日山城。如今之际,越甲两军无论几时发生大规模的交战,都并非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不过,勘助没有忘记他跟高坂昌信的那次谈话。在两军冲突之前,无论如何都得在北信之地修筑一座城砦。虽然信玄认为将大本营自古府移到小室城更有利于作战,但勘助却以此举恐会刺激谦信为由劝阻了信玄。
翌永禄三年正月,古府的居馆举行了庆贺新年的酒宴。来自各地的武将们齐聚一堂。席上,信玄重新提出将大本营移往小室之事,让家臣们商议。考虑到即将到来的与谦信的决战,众人尽皆认为此举乃是理所当然之事。
反对者唯有勘助一人。
“虽说移师小室之举势在必行,不过还请稍微推迟一些时日才好。”
“要推迟到何时呢?”
信玄问道。对于勘助屡屡反对此事,信玄心里不太舒服。
“到筑城完毕之时为好。若是三月修筑妥当,您三月便可移师小室。”
说罢,勘助便不理众人了。在他人看来,这真是一个顽固的老头子。
高坂昌信也未发一言半语,只是默然坐在那里。勘助原以为,高坂既然赞成自己的意见,当出言相助才是,然而高坂却与往常一般沉默不言。
商议结束后,勘助行至走廊,高坂却从后快步赶上,
说道:
“十分感谢。”
然后,高坂将声音压低:
“松井那地方有一个叫作乡小渊的村落,不知在那里筑城如何?我希望您能去看看。”
说到这里,高坂顿了一顿,补充道:
“那地方就在千曲川的岸边。”
“哦?”
“是一个非常利于防御的地方。”
“对于攻击来说呢?”
“这个嘛……我想不太适合出击。”
“有利于防御的话——”
“是的。就防御这一点来说,再没有比那个地方更为合适的了。”
“那么,就在那地方筑城吧。”
两人如此短短地交谈了几句,随即道别。
然而,从春天到夏天,越后军不时入侵北信,使筑城的事情一直耽搁了下来。本来,若是按照勘助自己的想法来筑城的话,就算是几座城砦也已经修筑好了。不过,勘助一直希望能够与高坂昌信好好商议一下,充分听取他的意见之后再着手筑城。而高坂昌信却忙于征战,无暇顾及此事。
勘助亦两次前往北信,到高坂所言那松井的乡小渊村落去察看。如高坂所言,就防御的角度来考虑,没有比此地更为适合的场所了。
那地方是千曲川旁的一座丘陵。自西北而来的千曲川的河水拍击着丘陵一侧的断崖峭壁,形成与川中岛相对的一大险要之地。这丘陵的北面到东北面,金井山、扇平山、雨严山等山峰重峦叠嶂,形成自然的障碍,从这些山峦之间,能够修筑通往尼饰城的道路。丘陵东面亦有奇妙山、堀切山、立石山等群山宛如屏风一般阻挡着兵马的入侵,而这之间亦有道路可通往小室城。此外,丘陵的西方乃是一片高地。唯有西北一面敞开,隔着千曲川与川中岛遥遥相望。
勘助对在此地筑城毫无异议,如今只是等待战事稍稍停歇,让高坂昌信得闲商议此事。在察看此地之时,勘助心中暗自决定,把将于此处建造的这座城砦命名为“海津城”。
因为千曲川那滔滔流水,宛如大海一般从这城下经过。
这座海津城终于在当年九月开始动工。勘助昼夜兼行,打算在三个月内将城砦修筑完成。因为四周情势已然相当紧迫,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如同预定的那样,这城于十一月竣工。除了本丸与二之丸以外,还建造了五座城楼,被千曲川与护城河围在当中。护城河最狭窄的地方亦有八间之宽。并且,勘助在这城的西北修筑了一座神社,劝请了附近八幡宫神社中的神灵。
信玄令筑城者勘助为这座城命名,勘助一如先前所想,将此城命名为海津城。城方建好,信玄便让高坂昌信担任城代
,从尼饰城移驻于此。尼饰城则改由小山田备中守驻扎。
高坂昌信入城当日,自一个月前便驻营于小室的信玄携勘助一道来到海津城。由高坂引领,信玄与勘助登上了本丸西北隅的瞭望楼。那预测当为越甲两军决战之地的以川中岛为中心的平原地带映入三人眼底。犀川平缓而蜿蜒的流水,将这平原一分为二。
三人久久地俯瞰着这晚秋的平原,心中各有许多感慨。
勘助十分明白高坂昌信此刻心中在考虑着什么。想来在高坂眼里,这平原的景象绝非是明朗而宜人的。
而勘助自身所想却稍有不同。虽然在筑城之时,勘助认同了高坂昌信的意见,然而如今城已建好,勘助的想法亦发生了变化。谦信当会如何看待这座海津城?看到此城,他会作出怎样的反应?勘助不由得关心起这个来。两军交战之前在这样的地方修筑起这样一座城池,谦信会认为这其中有着何种意味呢?由于这座海津城的出现,使得这平原上一草一木的意义都发生了变化。
登上这座瞭望楼之时,勘助的眼睛不由得放出光来。这一战,无论如何都要取胜。勘助如此想道。
突然,信玄开口静静说道:
“真是一座海内无双的城啊。”
“哎?”勘助没有回过神来。
“在这里赏月一定很合适吧,赏月。每年在这里举行一次赏月之宴如何?”
依此言来看,果然如此。月明之夜,自这城上远远观赏美景,果真是一件赏心乐事。在这前线紧要之地,却想着与此大相径庭的赏月之宴,勘助益发感到信玄气度沉稳、值得信赖。
这海津城楼之上,三人各怀心事:高坂昌信正在考虑如何将败军收容在这城中;勘助则决心务必要让此战获胜;而信玄所想的,却是赏月的酒宴。
弘治二年:公元1556年。
沟口、黑河口、小田切:这些俱是伊那一地的小豪族或者国人众,后文的宫田、松岛等亦同。
弘治三年:公元1557年。
弘治四年:公元1558年。当年二月二十八日(日本历),正亲町天皇即位,改元为永禄元年。
将军:征夷大将军。在日本历史上是大和朝廷为对抗虾夷(今北海道)而设置的军事职位,后来成为武家的最高统领。在自镰仓幕府、室町幕府至江户幕府的幕府政治中架空天皇的权力,成为日本的实际统治者。文中的将军义辉即是室町幕府第十三代将军足利义辉。
奉书纸:一种用来书写非常正式的文书的上等白纸。
永禄二年:公元1559年。
信越国境:信浓国与越后国的边境。
一向宗:佛教的一个宗派,又叫作净土真宗。在日本战国时代,一向宗势力屡屡挑起农民对大名的抗争,令大名豪族很是头疼。
永禄三年:公元1560年。
本丸:日本式的城堡中最主要的城楼。
二之丸:日本式的城堡中次要的城楼。自城门到本丸之间,会途经二之丸。
劝请:神道教仪式之一。指将某座神社中供奉的神灵奉迎到另一座神社之中。
城代:一城之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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