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风林火山 井上靖 第2页,共2页

勘助自敌军的重围之中杀出一条血路,并沿着这方向一路狂奔。胯下坐骑犹如一支羽箭一般,在没有道路的原野上飞驰。勘助在北信之地遍布的丘陵之间宛如波浪起伏一般越过一座座小山坡,直向南而去。

公主她……

勘助口中数十次数百次地重复着这句短短的话语,不知行进了多长时间,忽然坐骑一声长嘶,前蹄一歪,侧身横倒在地。勘助亦被远远抛出,怀抱短枪在杂草丛中滚了两三圈,方才被灌木之根阻住势头,停了下来。

公主她……

勘助跳起身来,四下环视,寻找先时传来由布姬死讯的那位使者的身影。然而,身旁没有任何人。勘助向四周远方眺望,在这茫茫原野之中,除了勘助自己以外,亦没有一个人影。冬日正午的阳光微弱无力地散照着大地,被霜打枯萎的杂草丛中,唯有大片大片的芒草那银色的穗不断闪耀着光芒。或许因为没有风,这些银色的旌旗兀自伫在那里,一动不动。

——由布公主,昨夜去世。

勘助终于从自己的口中说出了先时那使者对他所说的话。

的确,自己的耳朵清楚地听到了这句话。由布姬去世,不就是说,由布姬停止了呼吸,那身姿自这个世上消失了吗!那么美丽而高贵的人儿,永远地从这个世上消失了吗!

岂有此理啊!

勘助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这件事。不错,由布姬的身体已是消瘦得不盈一握,而她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上,清澈的双眸显得更大更黑,任谁见到如此的模样,均会认为是不久人世之相。勘助亦隐隐有此担忧。然而,公主她……那么高贵的人儿却……

勘助自杂草丛中起身,那马却已无法前行。在不知何方的遥远之处,响起了部队集结的号角声。那是己方军队的号角。

这日,勘助徒步向南行走了一整天。他时而如同发了狂一般向前狂奔,时而却又慢下来,步履蹒跚地行走。

勘助穿过了好几个村落,这些村落个个都似无人居住一般,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道路两旁的断垣残壁之上,偶尔会有飞鸟的影子掠过。整个村子沉寂得如同死去一般。无论哪一个村落俱是如此。勘助每每进入一个村落,都要去民家的井台上舀些水喝,然后拄着他那已被鲜血染透的短枪,穿过这无人的村落继续前行。

在途经一个村落之际,勘助突然大叫道:“公主啊!”那喊声近乎惨叫。手中短枪的柄头刺入这道路地面干燥的尘埃之中,没入两三寸长。霎时间,他身侧土墙背后忽然传来“呀”的一声惊呼,与此同时,勘助听见啪啦啪啦的一串脚步声,土墙另一边似乎有几个人一溜烟地向远处逃掉了。原来这并非无人的村落。想来先前经过的那些村落亦是同样。

村民们看到这形貌宛如阿修罗一般的老武士远远而来,心中惊恐,都关门闭户,藏了起来。

不知何时,夜幕已然降临。勘助来到一片胡桃林中。冬日清冷的月光透过树林散照在地面上。公主啊!勘助叫道。

这一刹那,约莫两三间远处,几只夜鸟似被勘助的叫声惊起,啪嗒啪嗒地振翅飞远。

第二天朝阳升起,第二天夜幕降临。勘助依然一个劲儿地蹒跚前行。

“您要到哪里去呢?”

似乎有谁向自己问过一声。已经记不分明是何时何地之事了,只是依稀感觉到有人如此询问过自己。要到哪里去呢?在这由布姬已然消逝的世上,自己究竟该往哪里去才是呢?勘助只是兀自往前走着。

夜已深了。勘助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刚才竟在河滩上就此睡着。勘助坐起身来,周围的白色石子随之翻滚。环视四周,只见河滩寸草不生,所见尽是如自己身畔一般的白色石子。沿着这石子遍布的河滩向前望去,一泓青水在月光的散照下粼粼闪动,而这流水的另一方,依然是白色石子的河原。

呜——勘助坐在河滩上,俯下身来,双手掩面。一股悲痛突如其来自心底涌起,勘助不禁呜咽出声,身体兀自震动不停。

由布姬已经死去。公主她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无论怎样费力寻找,那美丽的身影、容颜、玉手、眼眸、乌黑的长发,都再也无法用自己的双眼看到了。巨大的悲痛感第一次完全占据了勘助的内心,让勘助的身体与四肢俱麻痹。

——公主已经亡故。

泪水自勘助眼眶涌了出来。勘助盘膝而坐,双拳置于膝盖之上,仰面朝天,任由泪水沿着脸颊流淌。

终于,勘助放声号啕大哭。

翌日夜晚,勘助出现在诹访湖西岸。是自何处来到这里,是如何来到这里,勘助已经记不清了。勘助沿着道路向北边高岛城方向走去。行得近时,勘助看见湖对岸的火光燃成水平一线。那似乎是自高岛城下到观音院所在的小坂村落一路上焚烧的点点篝火。火光映于湖面,灿烂美景不似人间所有。

到得高岛城下,勘助向自己遇见的第一个武士询问由布姬葬礼的情况。

“今日酉时进行。”

这武士认出询问自己的人正是勘助,因此态度十分恭谨。

“是自高岛城发丧,还是自观音院发丧?”

“自观音院。”

“主公呢?”

“听说会去小坂。”

“好的,你去罢。”

那武士慌慌张张跑开,不多时,许多武将前来城门之处迎接勘助,想来便是那武士报的讯。

“我直接去观音院好了。”

勘助说罢,没有进入高岛城门,转身向小坂村落方向走去。有人给勘助牵过马来,勘助摇摇头,自顾自地步行离开。数骑武士自背后越过勘助,向前飞驰。勘助独自走在这条由布姬曾每日眺望着的湖畔小道上,步履沉重而缓慢。

观音院门前的缓坡上,大群武士在那里迎接。勘助也不看他们一眼,兀自拄着手中短枪往前行走,途中忽然想到什么,便随手招来路边一位武士,将短枪递与他,双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盔甲。

行近之时,勘助听到僧人诵经声,声音响彻了整个观音院,似乎殿堂、居宅、院落俱都为之震动。勘助进入玄关,穿过院廊,来到由布姬曾起居的房间。

房间内已有许多人,武田家的宿老重臣悉数到齐。佛坛便设在壁龛上,人们列于左右。

“你回来了啊,勘助!”

信玄开口说道。

“是。”勘助伏下身去。

“由布姬回不来啦,我想勘助你一定会回来才是。”

“是。”

“你累了吧,去休息一下好了。”

勘助站起身,来到崭新的佛坛跟前上香。只见牌位上写着:珠光院高安圣源女居士。

勘助自佛坛前退下,与信玄相对而坐。勘助本想将自己的苦恼与悔恨向信玄诉说出来,然则没等他言语,信玄却先开口道:

“伊那那地方不太平静啊。”

“伊那吗?去讨伐他们吧!”

“上州的长野信浓守

,武州的太田入道,这两位也在蠢蠢欲动。”

“那么也去讨伐他们吧!”

“讨伐吗?!”

“是。凡是反抗主公您的,统统都要讨伐!”

“如此的话,讨伐谦信景虎一事,可就得稍稍推迟了。”

“不会推迟的。先扫平伊那,再讨伐上州,让武州归顺之后,便即刻击破景虎,取其性命。”

说到这里,勘助抬起头来,严肃地盯着信玄。

“就在这三四年间,务必要取下景虎的首级。”

“三四年?勘助,你太性急了吧?”

“主公您也得如此性急才好,否则您的宏图可就难以实现了。”

勘助说道。信玄没有答话。平定伊那,然后讨伐上州、武州,最后消灭宿敌景虎,这便是往后数年间勘助的生存之道了。除此之外,勘助不知道还有什么意义能够支撑他生存下去。恐怕信玄亦持有同样的想法吧。勘助如此认为。

“勘助,你这脸可又变成一团乱麻了呢。究竟受了多少处伤啊?”

“大概三十六处吧。——主公您今年贵庚?”

“竟然忘记了我的年龄,你可真是老糊涂啦。我很快就三十六岁了。跟勘助你身上的伤口一样呢。”

两人的对话除了周围极少数武将以外没人能够听到,庄严的诵经声与二人的话语声纠缠在一起流逝而去。这一年,也就是天文二十四年,已在十月改元为弘治元年了。如今这弘治元年也仅余十五天便将过去。

勘助自房间退下,来到走廊。湖岸的篝火尚在熊熊燃烧。从今往后,在那不知何时是尽头的没有由布姬的日子里,勘助唯有让自己每时每刻在战争中度过。除此之外,别无他法。看来信玄亦有此意,勘助感到非常满足。

勘助沿着走廊向胜赖的房间走去。胜赖已经通宵守灵两夜,十分疲倦,正在睡眠。勘助悄悄走进屋里。

“谁呀?”

随着这一声响亮的喝问,十岁的胜赖坐起身来,看上去挺有出息。

“是在下勘助。”

“是老爷子啊,原来你还活着呢!”

“我可不能死去啊。在没有看到少爷您的初阵之前,我是无论如何不会死去的。”

“你这啰唆的老爷子还活着呢!母亲大人亡故了,我以为你也死去了。既然你还活着,就请无论如何再多活五年吧。”

“这是为何呀?”

“那时我胜赖就十五岁了,请亲眼看着我初阵立功吧!”

“噢噢!”

一股强烈的感动之情贯穿了勘助的身体。

“我这老爷子,在下勘助——”

勘助顿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那感动犹如激流一般瞬时充满了他的内心。勘助眼前不禁浮现出胜赖初阵时的身姿。

这初阵之时的胜赖面庞,与他在十年之前于高岛城中初见的那位少女的容颜交织在了一起,渐渐变得无法区分。胜赖与由布姬的面容,就这样在勘助脑海之中变幻交替着。勘助似乎觉得,已经在这世上消失的公主,如今却又在这世上重生了。

公主她还活着。公主她还活着!勘助原本认为,自己即将投身于日夜不断的战争浊流中去,而此时却似有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光芒穿透浊流射入他的内心深处。这光芒辉煌而耀眼。

天文二十一年:公元1552年。

天文二十二年:公元1553年。

新九郎:后北条家继承人的通称。此处指北条氏康次子北条氏政。

相州:相模国的别称。此时是北条家的领地。

小田原:位于相模国。北条家居城所在地。

天文二十四年:公元1555年。

甘利左卫门尉:甘利昌忠。甘利虎泰嫡子。

春日:指春日弹正忠,高坂昌信,武田四名臣之一。被后世称为“逃之弹正”。弹正忠是官位。

南信:指信浓国南部一带。

珠光院高安圣源女居士:这是由布姬的谥号。

上州:上野国的别称。

长野信浓守:长野业正,上野国豪族。

武州:武藏国的别称。

太田入道:指太田资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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