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风林火山 井上靖 第2页,共2页

“无论是假话也好,真话也好,削发为尼这种事情,由布我可从来未曾考虑过。若是真的当了尼姑,那岂不是就输给主公了吗?”

“那么,说於琴姬亦愿意削发的话,也是骗人的吧?”

“於琴姬的事情我可不知道,或许她现在已经当了尼姑

亦未可知。”

“真是的!”

勘助想说真是岂有此理。

“於琴公主若是当了尼姑,那可——”

“或许已经成为尼姑了吧,因为我是如此命令的。”

“那样的话,岂非完全上了公主您的当了吗!”

“勘助,你是站在哪一边的?”

“您说我吗?”

勘助顿时无言以对。

“勘助!”

由布姬大喝,似要叱责勘助。不过稍顷,由布姬却静静说道:

“到外面去走走吧。我想与勘助你一同去看看桃花。”

勘助跟在由布姬身后,走下观音院门前的那条缓坡,来到大路之上。然后又自天龙川的源头沿着河岸一路步行。附近一带颇多桃树,在这依旧带有冬日寒冷之意的空气里,薄红色的桃花在山丘背后及杂木林中兀自点点绽放。

“勘助,我不想活得太久。”

由布姬缓缓踱步前行,一面说道:

“你看,这手臂可是越来越细了。”

说着,由布姬捋起衣袖。果不其然,由布姬那原本就很瘦的胳膊,如今却已不盈一握,肌肤白得教人心痛。

“您觉得冷吗?”

“没有,我不冷。”

由布姬回答。未几,又开口道:

“让勘助你劝说主公出家,让於琴姬削发为尼,这诸般事情由布我不该做吗?”

“不,绝无此意——”

勘助答道。只要是关于由布姬之事,无论她做出什么事情来,勘助也不会觉得不应该。由布姬在想着什么,在做着什么,那都不是自己能够去责难的。勘助如此认为。

“桃花可真漂亮啊。只是如此美景,却不知明年是否还能看到。”

“公主您可不能这么想。”

“不过,我确是想不要活得太久才好。近日来,我真切地觉得,女人这种生物很可悲呢。在知道於琴姬那事情的时候,我感到深深地受了主公的伤害。然而,不知何时起已经开始慢慢习惯,夹在正室夫人与於琴姬两位之间,一直活到如今。并且,往后主公若是又有新欢,我也只能在痛苦与悲伤之中继续活下去,在见到主公之时,却依然还要强颜欢笑。这样的生活,我已经厌倦了!”

说到最后,由布姬的语气激烈起来。

“已经毋庸担心此事,主公已经出家了。”

听到这话,公主笑了。那笑声在早春的空气中冷冷地回荡。

“出家这种事,能改变什么吗?不过是自京都颁来的一纸大僧正任命的诏书罢了。大僧正?主公吗?哈哈,多么怪异啊!那位主公会是大僧正!”

这笑声与先时稍有不同。

“公主!”

勘助感到公主此时有些失去了理智。从由布姬的举动看来,也教人无法不如此认为。

“说真的,我呢,只爱率军出征打仗之时的主公。那时的主公,无论是正室夫人的事情、於琴姬的事情还是我的事情,都一点儿没有放在心上,一门心思只是想着如何在战争中取胜。我便是爱着那样的主公。那时候以外的主公,我却从心里讨厌。我只想让胜赖学习主公在战斗中那威风凛凛的样子。勘助,你能让胜赖成为那样的武将吗?拜托你了。”

“请您不用担心,胜赖大人一定会成为海内第一的武将的。我想,他定会成为迄今为止从未有过的强壮英勇的大将。每当我眼前浮现出头戴诹访法性之盔的胜赖大人时——”

每当勘助想象胜赖的如此身姿之时,都会浑然忘我,醉心于宏大的梦想之中。此时,勘助梦想中的第一大事,非胜赖成年莫属了。

勘助尊敬着信玄,同时也敬慕着由布姬。在这世上,绝无第三个人能让勘助持有如此心情。而对继承了这二人之血的胜赖,一方面要保护他不受到外来的压迫,一方面要教育他成为优秀的武将,这正是勘助今后的唯一使命。

“勘助,回去了吧。”

在由布姬说话之前,勘助一直远远望着对面丘陵的山坡。而实际上,他什么也没有看,只是兀自想得出神。

这时,一位年轻武士纵马前来,到得勘助身旁,翻身下马说道:

“主公马上就要到了。”

“什么?主公吗?我这就回去!”

勘助暗想,莫不是又有战事了。而听得信玄到来,由布姬的脸上也渐渐有了生气,这情形勘助清楚地看在眼里。

“您也请尽早回去吧。”勘助对由布姬说道。

“且折上两枝桃花吧。对于听从建议、皈依了佛法的主公,我这里却没有可以用来褒奖他的东西,就请他看看桃花好了。”由布姬说。

一时,由布姬说这话的表情让勘助看得入神。与於琴姬相比,果然还是由布姬更加美上几分啊。勘助心下暗想,不

禁对此感到十分满足。

勘助与由布姬急急回到观音院。勘助原以为又有战事,不料却见得信玄坐在走廊之上,一脸悠然的表情。见到由布姬自屋外折来的桃花之后,信玄道:

“已经到了桃花盛开的时节了吗。”

“桃花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啦。”

由布姬说。

“噢,这样啊。我却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呢。”

信玄回答。对于如今在信浓、甲斐的山野中点点绽放的桃花,却丝毫也未加注意,这全是因为信玄那脑海中每天都在考虑着战事的缘故。

剃度之后,信玄的脸看起来总教人感到有些冷飕飕的。

由布姬亦觉得信玄这样子有些怪异,拼命地忍住心底的笑意,然而关于信玄剃度一事,却没有提及一言半语。

“我还以为您要出征了呢。”勘助说道。

“出征吗,我想偶尔也要休息一下才好——”

尔后,信玄转头对由布姬道:

“你去准备酒宴吧。”

此时,勘助正准备告退,让由布姬与信玄二人独处。信玄却深有感触地说:

“我们似乎很久没有在一起喝酒了啊。”

信玄、由布姬与勘助三人同饮,这却是破天荒头一遭。

自回廊向一侧的湖面望去,那湖水依然呈冬日暗淡之色。湖面十分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以诹访湖相隔的远方群山,山巅积雪兀自未融。

“你让咱俩都入了空门,这以后,又该当如何呢?”

信玄在谈笑中似是不经意地忽然说起此事。

“若是让我进攻木曾,我便去进攻木曾。若是让我进攻越后,我便去进攻越后。一切按由布姬所言行事好了。”

“按我所言行事?”

由布姬静静说道。

“主公,您今日对我说话为何如此亲切呀?”

“并非是亲切啊。如今我心中可是充满迷惑,不知道下一步如何是好。因此想自你的言语中,来决定自己往后的举措。眼下正是我信玄这一生中面临的最大难关,我无论如何殚精竭虑,也无法得出结果。如今我只想自由布姬的言语之中,去寻找今后的方向。我与勘助二人,能够考虑的,我们都已经考虑尽了。”

信玄此时的语气,却不似在说笑。勘助听罢,心下暗忖:信玄这话,亦有几分确是事实。武田家此时正陷于一种困境之中。不过,要以由布姬的所言来决定此后的方针,信

玄如此行事,难道不是对自己的一种牵制吗?

信玄是打算举全军之力,木曾也好、长尾也好,一口气将拦在自己面前的这些敌人统统扫除干净。虽然勘助总是劝说信玄要谨慎行事,而信玄却对此不以为然。因此,大概信玄是想将由布姬的所言当作绝对不可违逆的命令,不容勘助置喙,从而一鼓作气地将事情推动下去吧。勘助寻思,信玄定是作的如此打算。

而由布姬无论说出什么话来,信玄都必将照此行事,从而赢得胜利。这位刚刚出家的甲斐年轻武将便是持有如此的自信。

“那么,我便说了。”

由布姬毫无踌躇,开口说道。勘助抬起头来,看着由布姬。

“去讨伐木曾怎样?!您不是一直想去讨伐木曾吗。”

由布姬的语气多少带着一点挖苦的意味。

“木曾吗。”

信玄说道,脸上稍显不快之色。

“讨伐了木曾之后,便请让古府的公主与木曾的大人结亲如何——虽说迄今为止,都是从战败归降的对手那里索要人质,就像我那时一样——”

由布姬说到这里,微微一笑,接着道:“不过,将灭亡了家门的子女作为人质安置在身旁,这可是十分危险的事情啊。比如我的事情,因为是我,所以主公您是很幸运的,只不过是剃度便了事。若是别人,您的性命可就没有了。”

由布姬的语气不容置疑。信玄一副大感意外的表情,说道:

“岂有此理。”

“不,我并没有夸大其词。我心中所想如何,勘助是很清楚的。我此言并非出于嫉妒之心。您若是想让木曾那位美丽的女子坐上轿舆来到甲斐,那可是一件相当严重的事情!

霎时间,您便会失掉性命的。被灭了家门的人,心中所持的是何等心情,我可是十分明白。还是反其道而行之,请向对方送出人质为好。”

“唔——”

勘助不由在一旁沉吟道。由征服者一方向被征服者一方送出人质,确是自古未闻之事,不过这个办法或许能够取得谁都意料不到的效果亦未可知。大概正是因为由布姬自身便是人质,所以反而能够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吧。

“唔——”

勘助再次沉吟一声。信玄似乎被由布姬的话打动,便从她所言,即刻说道:

“好,便讨伐木曾吧。”

而后,信玄将脸转向勘助:

“勘助,如何?”

“在下勘助亦赞成此举。与越后相比,还是先将木曾的事解决掉为好。而在讨伐木曾的同时,还应确实地把与今川、北条两家同盟的关系稳固下来,这也是非常重要的。”

由布姬之言,在勘助的脑海里点下了小小的火种,此时这火焰正迅速地以燎原之势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为了巩固与北条家的同盟关系,须得将信玄正室所生的长女嫁到北条家。同样,亦要让北条家将女儿嫁与今川家,今川家将女儿嫁与武田家才是。这正是数年之前勘助曾考虑过的事情,如今却有了新的意义。想到此处,勘助不禁眼前一亮。如此一来,武田、北条、今川三家便相互结成了姻亲关系,对于武田家来说则完全免却了后顾之忧,信玄便可专心与上杉景虎一决雌雄。那长尾景虎已于天文二十年八月自上杉宪政之处接受了关东管领之职,并继承了上杉之姓,称作上杉谦信景虎了。

勘助将自己的想法详细地告诉了信玄。信玄听罢,却没有立时作答,沉吟良久之后,突然说道:“由布姬你且先退下吧。”

于是由布姬顺从地起身离开,席间剩下信玄与勘助二人相对。不知何时夜幕降临,四周已然昏暗下来。

“我叫人来把灯点上吧。”

勘助说道。

“不用。”

信玄摇摇头,道:

“今川、北条与我武田家的同盟,能够一直存续下去吗?”

“这个嘛——能够存续多久,眼下我亦无法判断。不过此事若能尽快达成的话,我想这同盟至少应能维持到我们击破上杉景虎之后吧。若是连景虎都能击败,就算那之后同盟破裂,亦是不足为惧了——”

“亦是不足为惧了吗?”

“是的。那时再依次将北条、今川两家征服,亦是简单之事。”

“勘助!”

信玄忽然厉声喝道:

“如果事情到了那个地步,嫁到北条家的公主会如何呢!

并且,迎娶了今川家之女为妻的义信会如何呢!”

此时,勘助不禁感到自己身体微微颤抖。信玄似乎已经一眼看透了勘助潜藏于心底的念头。

“从由布姬之言,还会有一位公主被送到木曾去啊。如此一来,义信这兄妹三人——”

信玄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沉重:“真是不幸的三个人啊。”

“主公。”

勘助慌忙出声。

“你也不用介意。我不过是猜想或许会有如此结果罢了。

但是,对如今的武田家来说,依照先前所言行事却是迫在眉睫。为了武田家的家运,不得不如此啊。这些事情尽快着手进行吧。”

信玄严肃地说道。

这时,勘助第一次从心底对信玄产生一种畏惧。他忽然觉得,作为自己与由布姬一向最为敬畏的主君,信玄此时忽然变得有些可怕。对于自己与正室的孩子们将会被置于的立场中潜藏着何等危险,信玄心里自然十分清楚,然而他却仍然采取了勘助的策谋。在这以前,勘助尚感到信玄有几分年少轻浮。虽然勘助将他作为海内无双的武将来尊敬,然而却认为他身上或多或少还透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不稳之感。然而如今,这样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

勘助无法判明信玄到底是否爱着由布姬,不仅如此,勘助也无法判明信玄心底究竟对自己如何作想。勘助虽然明白自己深得信玄信赖,但尽管如此,勘助依然觉得丝毫不能大意。

另一方面,勘助自身对信玄所持有的感情,却也十分复杂。虽然为了信玄,自己即使舍弃生命亦在所不惜,为了让信玄能够取得号令天下的地位,自己愿意做任何事情。然而这之间再加上一个由布姬的话,事情就不能再如此单纯作想了。不可否认,勘助持有强烈的心情,希望保护由布姬与胜赖不受信玄的伤害。

三天之后,信玄自观音院返回古府,留下由布姬与勘助二人。由布姬询问勘助:

“勘助,主公让我从席上退出之后,说了什么样的话呢?”

“没有特别的事情。勘助我向主公进言,请求尽快着手进行今川、北条与武田三家的同盟举措。”

勘助答道。

“我想主公一定清楚地看到,那样一来正室夫人及她的儿女们将会置于十分不利的境地吧。”

“怎么,您也看出来了?”

“看到那个时候主公那黯淡的神色,立时便会明白了吧。

我想,主公一定是认为那样的举措对如今的武田家而言是当务之急,因此才特意命勘助你来着手进行。”

由布姬说罢顿了一顿,又道:

“还有一事,主公没有说出来。我想主公一定看出我此生已不会太长久了吧。主公若是认为我身体还很健康,还能一直活下去的话,必定不会轻易作出如此决断才是。正是因为看出我命不长久,不会在将来成为武田家的祸根,方才会采取如此措施的吧。”

“您身体安康,怎就会成为武田家的祸根呢?”

勘助唐突地问道,这时由布姬的神色倏地无比落寞:“正室夫人的孩子们一旦陷入稍许不利的境况,我也免不了牵连其中吧。我的胜赖可是很可爱的。正室夫人的那些孩子,虽说也继承了主公之血,但我却十分讨厌他们、憎恨他们。我还真是无情呢!”

“您声音太大了!这些话可不能让人听见!”

“但这是我的真心话。”

“那可就更不能被别人听见了!”

“不过,勘助!”

由布姬默然稍顷,又道:

“不过,我这可怕的心情,却全都是因为爱慕主公。以前我还曾想过要取主公的性命,如今却全然没有了那样的念头。只是,想将主公与其他女性所生的孩子从这个世界上除掉。”

“那可不行啊!您可不能说那样的话!”

“除了勘助以外,我不会说给任何人听的。勘助,很可怕吧?我这样的女人——不用说,主公必定亦是如此作想。

不过,主公亦已看出如此的我命不长久啦。”

由布姬说到这里,突然站起身来,狂笑不止:“主公知道我不会活很久啦,因此,无论是把正室夫人的孩子们置于何种境地,都用不着过于担心了呢。”

“公主!请切勿如此看轻自己的生命!您会健康长寿的,为了胜赖大人——”

勘助感到,不知何时起,自己与由布姬同样都在为胜赖的将来而强烈地祈愿着。因此,他满心希望由布姬能够如此一直活下去。

由布姬命不长久这样的念头,在勘助脑海之中从来未曾闪现过分毫。勘助无法想象,没有由布姬的世界,会是如何一副模样。

天文十九年:公元1550年。

初阵:初次上阵参战。

天文二十年:公元1551年。

信盛:仁科信盛。信玄第五子,后继承了仁科家家督。

片侧町:仅仅在道路一侧建有房屋的街区。

足利:此处是地名,位于下野国(今日本栃木县足利市)。是足利氏的发源地。

首座:禅寺修行僧人的寺职,其地位仅次于住持。

古府的公主:此处指信玄之女。

上杉谦信景虎:此处为原文。实际上,天文二十年之时,景虎并未出家。历史上,景虎继承关东管领一职及上杉家姓氏,是在永禄四年(1561年),而景虎出家并起法名为“谦信”,更是元龟元年(1570年)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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