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甚是唐突,周围众人一时未能理解话中之意。
“什么危险了?”晴信责问道。
“甘利大人、横田大人,都处于危险之中。”
“这里不是无法看到战场吗,你怎知危险?”
“我勘助看得很清楚。”
说此话时的勘助,脸上表情全无平素的丑陋,而是如神灵一般的敏锐。
甘利备前守与横田备中守阵亡的消息传到本阵,是约莫一刻之后的事情。
与此同时,失去主将的甘利与横田两队开始混乱,无法保持阵形,眼看就要溃败。此势亦逐渐波及攻击户石城的军队。
见此情形,晴信即刻派出旗本众,以图维持各队阵形。无奈此举收效甚微,武田军的溃败之色已渐渐浓厚。
于是,晴信与先锋小山田队和后军诸角队取得联系,将全军合于一处,以期对抗敌军。正当晴信跨上马背,欲亲自率领本队加入战阵之时,勘助在一旁说道:“总大将亲自率军突入敌阵,却不知于战事有何益处?”
“此举不是迫于无奈嘛。”
“您已经有战死的觉悟了吗?”
对此晴信默然不语,勘助此时觉得晴信毕竟还是过于年轻了些。
“保全此身,对于取得最终的胜利是十分重要的。诚然,士卒们相继战死,无法不引起您的愤怒,但这愤怒或会招致您作出轻率之举啊。”
晴信听罢此言,从坐骑之上俯视着山本勘助那矮小的身躯。对于这个其貌不扬、不知是无知还是聪明,却总是沉着
得令人讨厌的异相之人,晴信忽然感到他比任何近臣都值得信赖。
“你有何对策吗?”
“有。”
“有何办法可以摆脱目前的困境吗?”
“要想取得此战的胜利,只有一个办法。请将诸角队中的五十名骑兵交给在下勘助指挥。”
勘助的请求得到应允。于是,他立时率领这五十骑奔驰迂回约一里之地,在村上军的背后出现。
“诸君此时须有舍弃生命的觉悟,向敌阵中奋力突击穿行。仅仅穿过即可,毋须特意杀他一兵一卒。我勘助先行一步,诸君随后跟上!”
说罢,勘助与五十骑以利剑之势突入敌阵,自背后将村上军一分为二。
这五十一骑目不斜视,只管于敌阵中突进,突进。勘助暗忖:只要能将敌阵搅乱便足矣。敌阵一旦混乱,以晴信的年轻气魄及舍身一搏之决心,必能将己方崩坏的阵形重新恢复。
勘助一骑当先,弓身伏于马背之上,手中太刀左右乱舞,只是纵马狂奔。他此时一心扰乱敌阵,无论敌军出现多么小的骚动,也必定不会逃过晴信的眼睛。晴信定会率军击070敌之隙,一举挽回颓势的。
勘助一面突进,一面回头望去,宛如黑色奔流一般的五十名骑兵紧紧追随自己身后。
突然,勘助听得四下里嘶喊声不断,定睛一看,方觉自己所在之敌阵犹如捅了蜂窝一般,乱作一团。遥见前方丘陵之上,武田军本阵的“风林火山”旌旗大幅摇曳,并急速移动着。不知此时是午前还是午后,阳光斜照于旌旗之上,泥金文字不时光芒闪动,十分耀眼。
喊杀声自武田军一侧传来。勘助引领五十骑,穿越敌阵之后,又立时掉转马头,再度突入阵中。毋须杀死一个敌兵,只要将拦于面前的敌人砍翻即可。当此时,厮杀之声、号角之声、太鼓之声四下轰鸣,铁炮的枪声亦交织其中。
不知何时,勘助自颠簸的马背上被远远抛出,落在松树大根一旁,额头渗出的鲜血迷住了双眼。勘助想要抬起右手将血拭去,却无法动得分毫,不觉身上已然受创十余处。
因为勘助的作战方策,武田军得以转守为攻。阵形已经溃乱的村上军在武田军骑兵的冲击之下,终于无法支撑,大败而逃。此战武田军折了七百二十一人,取得敌人首级一百九十三枚。虽说相较之下,武田一方损失远远大于村上军,然而此时,胜利的欢呼声却自武田军中如雷鸣一般轰然响起。
由于户石城一战的功绩,山本勘助知行升至八百贯,下辖足轻七十五人。
户石城一战约莫一月半之后,由布姬生下一个男孩。
那时,由布姬已搬到位于居城背后丘陵山腰的别馆居住。勘助得知由布姬产子的消息,立时动身来到别馆拜贺。
此时除勘助之外,尚无他人来过这里。
勘助被引领至由布姬的寝间,只见由布姬脸朝天棚,静静仰卧榻上。勘助方要出声恭贺,由布姬忽然开口:“如你所言,生下了一个继承了武田与诹访两家之血的孩子。虽不知这孩子今后命运当会如何,但此时正在这里呼呼地睡得正香呢。”
说罢,由布姬低声笑了一下。
勘助抬起头。他无法判断由布姬的笑声是发自内心的笑,还是低声的哭泣。笑声停止之后,他亦无法从由布姬脸上的表情看出她是喜悦还是哀伤。
“诹访领主大人的诞生,实乃天大的喜事,属下在此恭贺。”
勘助道贺方毕,由布姬缓缓道:
“你也感到高兴吗?将家父骗到这里,将他害死的,不正是你吗?”
“是。”勘助感到无言以对,由布姬此言乃是事实。勘助直到此前还一直以为由布姬尚不知道出谋划策除掉她父亲的人正是自己,此刻由布姬的质问猝不及防,勘助立时呆然。
“不过,此时我也只是想把这事说一说而已,心中并无怨恨,你不必放在心上。那么,这孩子可就拜托你了。”
由布姬一面说,一面将脸转向勘助这边。
“是。”
“你可明白吗?”
“什么?”
勘助此时感到身体在微微颤抖,这颤抖无论如何停止不下来。不仅两膝,就连放在膝上的双手也抖个不停。
“我想,将来让这孩子继承武田家。”
由布姬毫不怯懦地说道。
勘助吃了一惊,不由四面张望了一下。
“我可是把自己的这副身体如你所言那样托付给了你。
你教我活下来,我便活了下来。教我来甲斐,我便来了甲斐。教我嫁给主公做侧室,我便做了侧室。教我生下孩子,我便生下了孩子。”
说到此处,由布姬顿了片刻,又道:
“这孩子,可就拜托你了。”
勘助辞过由布姬,出了别馆,沿着丘陵的缓坡下到居城东侧。由田圃相隔而望的对面山坡之上,杜鹃花已然满开。远远望去,全山仿佛正在燃烧一般,景色绝美。和煦的春风自西向东轻轻吹拂,这个时代罕有的无战事的一个月就快过去了。
这天,勘助去向晴信道贺,恭祝孩子的出生。
“如此一来,诹访一族的怨恨必能解消。还请早日将小少爷立为伊那、诹访一带的领主,这是十分重要的事。”
勘助如此说道。勘助建议将由布姬所生的孩子安顿在伊那,是为了保护这个婴儿、使之远离周遭众人的猜疑所采取的必要措施。且如此一来,对于伊那、诹访一带人心的安定也极为有利,对武田家来说此举确是非常适当。
由布姬所生之子被起名为四郎。晴信正室三条氏生了义信、龙宝二子,按理说这第三个男孩应该起名为三郎才是顺其自然的事情,却不知为何叫作四郎。
板垣信方自诹访来到甲斐拜见晴信时,曾将此疑惑说与晴信听。晴信诡秘地笑了笑,却不回答。隔了片刻,才说:“这事你去问勘助好了。”
信方把勘助叫到自己位于古府的居宅中,向他询问这事:
“是你建议主公给这个男孩起名为四郎的吗?这是为何呢?”
“在下认为,最近或有必要为主公寻找一位三少爷。”
“三少爷?”
“是的。在下认为,为武田家迎来一位养子,乃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养子?从哪里迎来呢?”
“我也不知。或许是北条家,或许是上杉家,总之大概是这两家的其中之一罢。迎来养子的话,年龄尚且不论,若是将侧室所生的孩子置于其上,对方必定会大为不快。因此,既然要迎来养子,那么这点措施还是十分必要的。”
勘助对养子的考虑,无疑全是从政略的角度出发。
“北条家吗?”信方问。
“说不好。”
“上杉家吗?”
“不好说。”
“武田家的三郎,究竟会从哪里来呢?”
“这两家的话,无论哪一家都不错吧。”
勘助正襟危坐,如此说道。板垣信方的身体微微颤抖。
山本勘助来到久别的骏河今川氏城下,拜会庵原安房守,是一个多月之后的事情,此时天气已渐渐炎热。表面上看,勘助向晴信告假一段时日前来骏河,是为了拜谢故人昔日资助照应的恩情。然而实际上,勘助此行却另有目的。
正坐:席地而坐时,双膝着地,将臀部放在脚跟上,上半身挺直。双脚大拇指彼此接触,微叠在一起。手放在大腿上。这是最为正式的坐姿。
一轮:原文“一廻り”。与我国相同,按十二支纪年,每十二年称为一轮。
天文十五年:公元1546年。
信州:信浓国的别称。
北信:指信浓北部一带。
辰时:相当于上午8点。
本阵:战阵中大将所在的营地。
横田备中守:横田高松,武田家臣之一。备中守是官位。
旗本众:这里指战斗中与大将同处本阵,担任护卫之职的部队。
小山田:小山田信有,武田家臣之一。
诸角:诸角丰后守虎定,武田家臣之一。丰后守是官位。
铁炮:原文为“铁砲”,此处指火铳。
杜鹃花:日文中汉字写作“踯躅”。这也是武田家居馆名为“踯躅崎馆”的由来。
庵原安房守:庵原忠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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