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此言,荻原方才回过神来,俯身向赖重刺下最后一刀。
一刻之后,勘助谒见晴信。
“究竟为何你想到要除掉赖重呢?”晴信郑重地询问勘助。
“虽说双方已经缔下和议,但三四月间赖重连续两次来到古府拜见,以此看来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在下以为他此举是想让我方放松警惕。而主公您因为礼仪,不得不择日回访诹访。那时可就危险至极了。”
听罢,晴信笑出声来:
“彼时饶了他的性命,此时又取了他的性命,这一来一去可真是繁忙啊。”
“繁忙之事还在后面。既然发生了此事,以武力夺取诹050访可就在所难免了。”
“须得今晚连夜前往御射山布下阵势吗?”
“今晚的话为时过早,暂且静观事态发展吧。刚刚斩杀了赖重,立时便进军诹访,确会令人有阴谋之感。在对方来交战之前,请按兵不动如何。这也并非什么要紧的事情。”
晴信考虑片刻,道:
“如此甚好。把信方叫来。这家伙或许已经在准备出战了。”
果如晴信所料,来到晴信身前的信方已经披挂齐全,一副上阵的打扮。
“如此装扮所为何事呀?”晴信问。
“既然您斩杀了诹访大人,我便只好随时准备出战了。”
“不如待对方攻来之时再作打算如何?”
听得晴信此言,信方考虑良久,忽然转头看着勘助:“之前在御射山布阵之时,便挥军直取诹访不是很好吗?
却徒然浪费这些时日。”
信方语调冰冷,似是责怪勘助当初多此一举,使攻略诹访之事延误至今。本来颇为欣赏勘助的信方,此时也不禁对勘助待以冷眼。
而勘助那矮小的身躯却正襟危坐,仿佛在思考什么,从他脸上仍旧无法判断双眼注视何处。勘助此时正在头脑中描
绘自己曾一度出使过的上原城及周边地形。对于信方的责难他并不关心,他正在考虑如何方可攻取上原城。
上原城三日即可攻落。勘助如此想道。此后再攻打距上原城约莫二里的高岛城,一天时间便足以拿下了。无论进攻哪座城,都以在诹访湖结冰的冬季为好。
忽然,勘助仿佛是对晴信与信方,又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此战宜在冬天进行啊!”
这声音大得惊人。
晴信兴师平定诹访,乃是第二年即天文十四年正月十九日的事情。
信繁作为总大将指挥全军,板垣信方担任先锋,日向昌晴负责殿后。总兵力三千七百。另一方面,诹访军亦出上原城,于普文寺一带布下阵势。
此战武田一侧以压倒性的优势,于一日之内迅速突破普文寺一线,攻下上原城,大军直取位于诹访湖岸的诹访家宿城——高岛城。此役,板垣率众取得诹访兵将的首级三百有余。名门诹访氏就此灭亡。
在本次战斗中,勘助追随板垣信方指挥作战。
城破当晚,勘助手执一杆与其矮小身材极不相称的大身之枪,率先进入高岛城。敌军尽数败走,城内空无一人。
勘助登上瞭望楼四下眺望,湖岸周围燃着数十堆篝火,熊熊火光映于湖面,顿时呈现出与这个世界迥异的景象。日间激烈战斗的亢奋还未消去,武士们的喧嚣划破了这凄清寒夜中的长空。
勘助走下瞭望楼,穿过天守阁下方的大厅,刚要踏入一侧的休息室,忽然惊异地停住脚步。在房间一隅,一位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端坐不动,有两位侍女陪同左右,一人年轻,一人年老。
勘助正要上前,那年轻侍女喝道:
“请不要靠近!”
勘助忽然觉得一种奇特的压迫之感,阻挡着自己无法近前。此时,那年轻侍女又道:
“快退下罢!”
听那语气似乎是觉得勘助在此很是碍眼。
“是诹访大人的公主吗?”勘助涩声问道。
“是的,请不要靠近。”
“不靠近便不靠近,那么,你们作何打算呢?”
“只好自尽了。这之前,请勿教他人进来。”年老的侍女回答。
勘助此时方才重新打量了一番这位与自己在一年以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赖重之女。当日诹访众将士欢送勘助一行之时,唯有此女眼眸之中满是敌意,而此刻她却容颜静谧,与前时判若两人。
“自尽的话,为何至今还不动手呢?时间可是充裕之极。”勘助说。
“是我们劝阻了她。因为实在太可怜了,我们实在无法忍心在一旁看着她自尽。但是,事到如今——”
此时,赖重之女失神地站起身来,勘助倏地冷笑一声。
“因为我不想了结自己的生命,于是才逃跑。我实在不想自尽。”她以同样冰冷但清澈的声音说道。
“公主!您怎么这么说!”两位侍女急忙起身追了过去。
“不、不!我不想自尽!”公主一面如此说着,一面心神丧乱地在屋里逡巡。
此时,听得大量武士聒噪着闯入大厅,原本因公主失神的举止看得浑然忘我的勘助,突然站了起来,一把拉住公主054手腕:
“您为何如此厌恶自尽呢?”勘助问道。
赖重之女一面想将勘助的手甩开,一面自下往上直视勘助,这正是勘助曾经见过的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眸。
“所有人都死了,我想至少我一个人要活下来。”
公主说道。话语之间似有勘助迄今为止未曾耳闻过的异样之美闪闪发光。虽然作为武家之女,不应说出此等言语,但它却是如此直率,如此震慑人心。
“我就算死了又能怎样呢?我要活下去,亲眼见到这城、这诹访湖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不想死。无论今后会多么辛苦地活着,我都不想死!”
如同被什么附体一般,这段话语自公主口中一连串迸发出来。
“你快放手!”公主大叫,一面奋力挣扎。勘助只好放开公主。公主旋即倒下,如同断了连线四处飞散的玉串那般。
这美丽的少女昏了过去。
“快带她走!”
勘助命令似的对两位侍女喝道。两位侍女亦失去了自尽之心,听得此言,便从两侧将公主抱起。
勘助在前,大踏步走出房间。大厅之内充满了宛如阿修罗般残暴狰狞的武士,他们四处徘徊搜索,仿佛在物色什
么。勘助逆行于武士行列之中,带领三女前行。勘助矮小的身体手执长枪,如同妖怪一般的身姿向前疾行,那气魄仿佛在告诉周围的武士:切勿碰我身后这三位女子一根手指。狂人一般的武士们见了勘助如此声势,纷纷侧身避让。
赖重之女由布姬一度被带到古府,随后又被送回诹访,暂居诹访神社之中。
诹访战事结束约莫一个月后,勘助应邀来到板垣信方家里。信方告诉勘助一件意想不到之事:“主公出言想要迎娶由布姬为侧室,无论如何请你阻止主公。”
信方如此说也不是没有道理的。由布姬乃是丧身武田之手的赖重之女,重臣、老臣无一例外地反对这门亲事,而晴信却丝毫听不进去。重臣商议之下,认为若由平素深得晴信信赖的勘助前去建言,晴信或会采纳。因此信方邀勘助前来并具告此事。
“主公既然如此热心,那么将由布姬迎为侧室亦是无妨。”勘助立时回答说。
这二人之间似是有着奇妙缘分,勘助如此想道。此时勘助不由回忆起由布姬“大家都死了,只有我一个人也要活下去”的话语。
倘若晴信与由布姬二人能够诞下男孩,诹访家的血脉便得以传承了。若是让这体内流淌着诹访之血的人将来继承武田家家督之位,那么诹访这片土地的人们,想必便会忘却怨恨,归顺于武田家治下吧。或许晴信原本就是这样考虑的。
勘助对信方诉说了自己的看法。
“若是二人没有子嗣,那么武田家便成为杀掉赖重、攻下诹访城池、强纳其女为侧室的元凶,于他国必会造成恶劣影响,于诹访众,则怨恨永无消除之日。”信方不无担心地说。
“但是,就算不这样做,诹访众人的怨恨亦无法消解。
若是迎娶由布姬的话,反倒还有一线希望。”
“那便只得祈愿男孩出生了。”信方此言,似已倾向赞同迎娶由布姬之事。“只是,不知由布姬会否同意。”
“在下多少与公主有些缘分,曾救得公主一命。就让在下勘助作为使者一试吧。”勘助说道。
大约一个月后,勘助来到诹访。由布姬已迁往诹访湖南岸的观音院居住,于是勘助策马自高岛城沿着湖畔向南驰去。
自观音院所在的山丘上隔湖遥望,对岸的高岛城依稀可见。此时湖面解冻,正是冬去春来之时。
这是勘助第三次见到由布姬。
“我来迎接您了。”
勘助说道。由布姬表情娴静,默默颔首。
翌日,进驻高岛城的信方部队送来三顶轿子,由布姬与两位侍女各乘一顶,由勘助与十数骑武士护送前往古府。
轿子经行之处,各村落附近的桃花已然满开。
“我累了,想休息一下。”
轿子行走不到一刻,由布姬便要求休息。上了丘陵也休息,下了丘陵也休息。看来由布姬非常骄纵任性。
翻过丘陵之后,由布姬下轿小憩。此时她询问勘助:“几时回来诹访呢?”
“待产下孩子之后,再由我勘助陪护您回来吧。”
听罢勘助此言,由布姬面色陡沉,进入轿中,再也不肯出来。此后轿子一行再不停歇,一直穿过这丘陵如小岛一般四处分布的平原。
路途上,勘助凝神遥想晴信与由布姬二人诞下子嗣之事。自出生以来从未被任何人关怀过,亦从未关怀过任何人的勘助,此刻感到自己终于遇到了值得尽心侍奉的一对主人。
此事可算是顺利!勘助暂且抛开了关于由布姬的思绪。
如今该是劝说主公以诹访为立足之地,进而攻略信浓一带的时候了。
天文十三年:公元1544年。
左马助信繁:武田信繁,信虎的次子,晴信的二弟。左马助是官名,又称“典厩”。因此后文有时也称他为“武田典厩信繁”。
信虎流放事件:甲斐武田家家督信虎穷兵黩武,脾气暴躁,滥杀无辜,引起家臣百姓不满。天文五年(1536年)信虎认为身为嫡长子的晴信(即后来的信玄)不中用,想立武田信繁为继承人。天文七年(1538年),信虎想以到骏河学习为名流放晴信,幸亏晴信正室三条夫人产下儿子义信,这才度过危机。为了确保自身的安全,武田晴信在家臣们的支持下,依靠饭富兵部和老师坂垣信方的帮助于天文十年(1541)六月将父亲信虎流放到骏河,交给今川义元看管,夺取了当主家督的职位权力,从此开始了波澜壮阔的后半生。
军议:作战之前召开的会议,讨论作战方针部署。
能乐:日本古典剧种之一,亦称为“能”。能约于日本南北朝时期从农村酬神的“猿乐”(类似中国唐代的散曲)中分出,著名能奠基人观阿弥(1333—1384)和世阿弥(1363—1443)父子,尤其是后者在总结并吸收前人各种艺术的长处后,使能发展成为一种以音乐、歌唱、舞蹈为主的悲剧型歌舞剧。后于室町时代,得第三代将军足利义满(1358—1408)的保护、支持,能这一剧种才日益繁荣,确立了自己的地位。
中间头:武家之中役人职位,统领30人左右。于战阵之时在旗本队中,与目付众和近侍一起守护主群。
胁差:也称“胁指”。武士平时与太刀或打刀配对带于腰间的短刀,刃之长度为29????9~60厘米不等。
里:古代日本距离单位。一日里约等于四公里。本文中所有距离单位“里”均是指日里。
天文十四年:公元1545年。
大身之枪:日本长枪的一种,一般长约4米,通常用于枪足轻组成枪阵以对付骑兵。
天守阁:亦称为“天守”,位于日式城堡中心部的高大建筑物,一般为多重楼阁,造型宏伟,象征了城主的权威。
作者“井上靖”的其他小说
《斗牛·猎枪》《异域之人》《千利休:本觉坊遗文》《战国无赖》《战国城砦群》《敦煌》《冰壁》《旅路:我挚爱的风景》《夏草冬涛》《北之海》《雪虫》《西域纪行》《淀君:战国的贵妃》《日本纪行》《青春放浪》《风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