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风林火山 井上靖 第2页,共2页

“难以从命!”

勘助话音未落,五六名武士不由分说将他拥至广场正中,团团围住。

“实在是为难!”

勘助想要逃到一侧,却又被拉回广场中央。此时,勘助看到一位中年武士拿着木刀摆好架势,一步一步朝自己进逼过来。勘助毫无战意,这场比试于是单方面展开。

“难以从命!”

勘助大呼之际,肩头重重受了一击。

“真是蛮不讲理啊!”

勘助再次大呼,另一边肩头倏地一麻。这一击令他此侧手臂顿时失去知觉。转瞬之间,对手下一刀急速横扫勘助脚下。勘助双脚不由横向弹起,然后全身以奇怪而可笑的姿势重重摔落地面。

广场四周立时笑声哗然,众人定睛一看,勘助在广场中央的草地上摔了个仰八叉。

陡然,周围的喧扰之声如同沉入水底一般,霎时间安静下来。广场幔幕一角掀开,在小姓身后,晴信的身影出现。勘助被叫到晴信的身前。

“听说你比试了武艺,是吗?”

晴信问道。那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却又能深入人的内心。

“是的。是我胜了。”勘助说道,一面用右手按住依然疼痛的左肩。“刚才作为我对手的那位,在实际战斗中不会有用的。一下子就会被对方击倒。”

“何以见得?”

“他的眼神过于死板,仿佛死鱼的眼睛一般。那样的话,就连无名的杂兵都能结果他。”

勘助如此说道。不知晴信到底信与不信,总之他点了点头,脸上仍然是毫无挂碍的神色。广场上又开始了新的比试。勘助施了一礼,便从晴信身前退下了。无论肩还是腰都疼痛莫名,真是一场灾难啊,勘助想道。

甘利备前守快步追上勘助,恨恨地说:“你教人打得如此之惨,就不要厚着脸皮说大话了吧!”

“那位是甘利大人您的家臣吗?”

“是最近刚招收的家臣。虽是东国的浪人,但武艺着实不错。”

“那样的家伙在实战之中是不会有用处的,只会辱了您的名声吧。”勘助说完,低声--笑,一面掀起幔幕,他那矮小的身躯很快就消失在广场之外。

当夜,晴信召勘助入城谒见,一同在场的还有板垣、甘利等四五位武将。

“关于武士与百姓,其举止风度,是否视地方不同而情况相异呢?”

晴信询问勘助。

“在下巡游诸国之时,曾见识过各家大名之风范。此外,在下在骏河居住的九年之间,也曾见识过义元公的家风,也曾与诸国的浪人打过交道。大致说来,其类有三:一者,东日本各国可算一类;再者,自尾州至和泉可算作一类;

三者,中国、四国、九州大体上又可归于一类。”

“如何不同?”

“尾州以东,也即东日本各国,诚恳之士甚少,大多傲慢无礼。若是修好之人,则无视其缺点而赞誉有加;若相互不和,则虽有功绩也会横遭责骂。”

勘助口若悬河,展现雄辩之才。无论被问到什么,都能对答如流,也不知他如何得知。

作为勘助的推举人,板垣信方感到非常满意。而甘利备前守却紧皱眉头,不发一言。在他看来,勘助口中喋喋不休的,全属谎话无疑。

从诸国的地理到人情、风俗,乃至军队的编制情况,一旦被问到,勘助总能明快爽利地回答出来。

“有无攻取敌国之后,仅用一两年便可使其心服的方法?”晴信又问。

“攻取之后,须得对该国势力强大者及名门望族加以笼络,支给其原本一半的俸禄,必要时可恢复全部俸禄,或与其谱代家臣联姻。另外,可以召见该国的高僧、商人及庶民中的有德之人,询问领内状况,也可宴请他们,使其感服恩德。安艺的毛利元就,以百十人始,经略之下,竟一统中国地方,威光震慑四国、九州。其所以能成就武名,皆因如此之故。”

自酉时二刻至亥时,都只见勘助一人滔滔不绝。

夜已深,户外风声猎猎,众人一齐从晴信身前告退。勘助比板垣信方、甘利备前守二人先行一步出了居馆。

勘助自东门出城,走过架于壕沟上的小桥。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城内的老树枝梢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勘助沿着壕沟行走,在拐弯处刚要转身走向武士宅所时,忽见黑暗之中白光掠起,刀锋直指自己鼻尖,实在出其不意。

勘助大惊之下,向后急跳,雪白刀锋穷追不舍。勘助一步一步直向后退去,也不管自己身处何处。

须臾,勘助已退到居馆东北一角供大名隐居的城郭之旁,那白刃依然直指鼻尖,闪闪发亮。此时勘助才喝道:“什么人?”

“希望能真正与阁下一决胜负!”黑暗之中,一个声音响起。

“恕难从命!”勘助说道。此时他方才看清自己身前站立之人,正是白天与自己比试的武士。“白日里不是已经决出胜负了吗?是阁下要高强一些。”

“少废话!我不愿听!”

勘助见机向后跳出一截,与对方拉开距离。

“难以从命!”勘助又说。“请阁下息怒,在下白日里以为是主公召见,因此才——”

勘助话音未落,只听对手冷笑道:

“不用担心,我只想将你击败即可,不会取你性命。你怕死了吗?真是遗憾,无论你如何怕死,这场剑是一定要比的!”

“只是击败吗?”

“不错。”

“无论如何也要比剑吗?”

“是的。”

对方话音刚落,勘助拔出刀来:“好吧,那我也只好奉陪了。”

“来吧!”对方说道。

勘助擎刀在手,也不拉开架势,只是一步步地向对方直逼过来,一副不要命的样子。对方何曾见过这等声势,略一愣神,却被勘助抢上一步,举刀直劈眉心。

“哎呀!”对手吃了一惊,慌忙后退。岂料勘助继续进逼,右脚踏上一步,再次举刀劈下。因为勘助本就跛了右腿,这一步使他的身体大幅摇晃。

“啊——!”与此同时,对方一声惨呼,如同夜鸟悲啼。他的右肩已被勘助劈伤。

勘助依然擎刀紧逼不舍。

“住手!请住手吧!”对方叫道。

勘助却没有住手,兀自步步进逼过来。

“住手!”

这时,一旁另有声音响起,黑暗中几个身影急速靠近,所执松明火把映照之下,正是板垣、甘利及其余二三人的面孔。原来勘助二人在打斗中,竟不知不觉来到了城门前面。

“住手!还不住手!”

有人再次大喝。然而勘助却充耳不闻,欺身而上,手中太刀疾风一般斩下。

如同夜鸟一般的惨呼再度自对手口中响起。勘助静静地收刀回鞘,身体依然站立在黑暗之中,一动不动。在松明火光的明灭照耀下,那身形高大的对手仍旧立在原地,俄而向后翻倒。这新当流剑士的天灵盖,已被劈为两半。

甘利备前守似乎瞥了那尸身一眼,然后盯着勘助这侧,显出难以理解的困惑神色。

“山本勘助吗?”

“是。”

“斩杀了他的,是你没错吧?”

“是。”

“是你斩杀了他吗?”

“是。”

甘利备前守忽然退出松明火把的光圈,一个人快步走出了城门。行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大叫了一声:“山本勘助!”

不待勘助回答,他又转过身去,快步走远。如今在他眼里,山本勘助此人实在是与妖怪无异了。

勘助与板垣信方一同,向武士宅所的方向走去。经过途中的缓坡时,信方说道:

“在战场之外,无论伤人或是杀人,总归不好。”

“是。”勘助回答,耳中风声凛凛。无论是斩杀青木大膳之后还是现在,自己都觉得全身稍稍有些疲劳。他一旦拔出刀来,想要斩杀对手之时,便一定会将对手斩杀。勘助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稀奇。他确信自己有着这样的力量,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人。

“自下月起会有战事。我给你足轻二十五人,你尽力效忠吧!”

信方如此说道。然而勘助耳中,只听到寥寥数字。

“作为足轻大将——”板垣信方又道,勘助却心不在焉。他对自己职位什么的没有多大兴趣。信方再说的什么,他也恍如充耳不闻。

“攻城略地,攻城略地!”

他的心中又在反复念叨这句话。他只关心在交战之中攻取敌方城池之类的事情。与晴信这样的青年武将一同赶赴战场,为他攻取一座又一座城池,这才是无比畅快之事啊!勘助如此想道。在从未参加过战斗的勘助心中,此时感到十分平静,耳中听不到丝毫干戈之声。浮现于他脑海中的城郭画面,以及城中士兵的部署调动,却不过是一张草图而已。

勘助与板垣信方道别之后,独自一人走向自己的住所。

从缓坡下方吹来一阵沙尘,勘助用缺了中指的右手挡在眼前。在东海地方从未见到过的略带青蓝之色的冷冷星辰,似乎触手可及,与他那稍稍扬起的脸相对而望。勘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坡去。

天文十二年:公元1543年。

贯:货币单位。战国时代的日本以明朝的永乐通宝作为标准钱,1贯等于1000文。这里表示勘助的知行地粮食年产量折合货币约为100贯。后文中“夺得领地三千贯”,与这里的意思相同,表示夺得的土地粮食年产量折合货币约为三千贯。

知行:自安土桃山时代至江户时代,将军、大名作为俸禄给予家臣的土地的支配权,称为知行。知行以每年相应土地的粮食产量计算。知行的表示方法有贯高制与石高制两种。日本战国时代,包括甲斐国在内的东日本的分国大多采用贯高制计算,因此文中山本勘助的知行以贯为单位表示。由于每年及各地收成情况均有不同,米价差异很大,贯高与石高之间难以准确换算。在太阁检地(自1582年始)之后,无论是知行还是土地的粮食产量,均统一采用石高制进行计算。例如一名知行为一千石的武士,其可支配土地的粮食年产量约为一千石。

屋敷:宅子。

东海道第一武家:原文“東海の一弓取り”是当时今川义元的绰号,形容今川家在东海道势力的强盛。东海道,古代日本行政区划之一,同时也指途经此行政区划的主要干道,后一义至今沿用。今川家的领国骏河、远江、三河均属东海道。“弓取り”,原义是弓术高手,引申为武士、武家。

家督:日本中世(室町、安土桃山时代)至江户时代,武家之中一个家族的领导人,称为家督,也称为当主。例如今川家的家督为今川义元,武田家的家督为武田晴信。家督的继承采用世袭制。

古府:甲府,位于甲斐国。是武田晴信居城的所在地。

饭富兵部少辅虎昌:饭富虎昌,武田家臣之一。兵部少辅是官位。古代日本人在称呼他人之时,常将官位、通称等放在姓与名之间。或者只称官位,如后文有时说到饭富虎昌时,也称饭富兵部。

甘利备前守:甘利虎泰,武田家臣之一。备前守是官位。

东海地方:东海道骏远三一带。

太鼓:日本代表性的打击乐器,与我国的鼓相似。

马扎:原文为“床几”,一种便于折叠携带的小板凳。此物汉朝之时自胡地传入我国,后又传入日本,即我们今天所说的“马扎”。日本古代没有椅子,在室内都席地而坐,行军征战之时,于野外布阵安营,就以马扎为座椅。

小姓:大名的贴身侍从,主要由武家之中未成年的非继承人子弟担当,职责是贴身护卫大名,跟随大名参加战斗,以及料理大名日常生活起居。

尾州:尾张国的别称。

中国:这里指古代日本本州歲内以西各国.包含现今8本冈山、广岛、山口。岛根、鸟取五县的地域。也叫作“中国地方”。本文中的“中国“及“中国地方",均为此义。

谱代:代代都出仕同一主家的武士家系。

毛利元就:日本战国时代名将,运用谋略使原本处于尼子与大内两家豪强势力夹缝之中的毛利家崛起,并击败尼子与大内两家,成为领有中国地方十国的大名,后人称其为“战国第一智将”。

酉时二刻至亥时:原文为“六ツ半”至“四ツ”,为日本古代计时方法,相当于现代的晚上7点至10点。

夜鸟:夜中啼鸣的鸟。也指日本传说中一种名为“鵺”的怪物,猿头、狸身、蛇尾、虎爪。叫声凄厉。

足轻:古代日本战争中的最低一级士兵,取“步履轻快之人”之意,称为足轻。大多使用长枪与刀作战,也有使用弓箭的弓足轻与使用铁炮(即火铳)的铁炮足轻。

足轻大将:日本战国时代及江户时代,指挥足轻部队的将官。


作者“井上靖”的其他小说

异域之人》《千利休:本觉坊遗文》《战国无赖》《战国城砦群》《冰壁》《旅路:我挚爱的风景》《斗牛·猎枪》《敦煌》《青春放浪》《夏草冬涛》《北之海》《西域纪行》《淀君:战国的贵妃》《日本纪行》《雪虫》《风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