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今川家的居馆不远处,环绕坐落着武士们的宅所,经过这里便到了一个缓坡,与商贩平民们集中的下町相连接。这条坡道白天人来人往,从日落起便没有路人通行,只是偶尔会有成群结队的夜盗从这里匆忙穿过。街道两旁的店铺也紧紧关上了大门。
青木大膳在这个缓坡路旁的大朴树下,已经站立了约莫小半刻时分,他正等候着将要从此地路过的武田家重臣板垣信方。约莫四五年前,甲斐武田家的前家督武田信虎被其子信玄流放,寄身于今川家。今天,板垣信方来到城中向信虎问候起居,到了晚上,他还得回到伴随信虎一同来到这里的东云半二郎的住处。青木大膳便是打算在信方回去的路途中截袭他。
大膳今日并未与山本勘助会面,不过,事先商定的行事地点确凿无疑便是缓坡旁的这株朴树之下。当板垣信方的身影出现之时,大膳便要从这树后冷不防地跳出来,拔刀就砍。若有人与信方同行,无论是两人还是三人,将之斩杀于路旁便是。此时,山本勘助便要出场。两人交手二三回合后,大膳见机跳入路旁的树林之中,如此就好。事情到此就算完结。
青木大膳环视周围的黑暗之处。虽说是黑暗,却并非完全漆黑一片,其中隐约有稀薄微弱的光线明灭飘忽着。在如此黑暗中的不远之处,那小个子的阴阳眼一定也注视着这地方吧。
大膳终于忍耐不住这长时间的悄无声息。
“喂,瘸子!勘助!”
他试着低声呼唤,然而侧耳细听之下,对方对此毫无应答。大膳不快地“嘁”了一声,伏下身去。
又过了半刻左右,周围的黑暗不知何时已经让他按捺不住心中凶暴的杀戮欲望。盗贼也好,野狗也好,若是来到,立刻便悉数斩于剑下!
方在此刻,大膳突然听到有脚步声从缓坡之上逐渐传来,愈行愈近,数目不止一人。待那一行人行得近时,大膳看清对方共有三人之数。
大膳立于原地不动,待那三人经过之际,冷不防大喝一声:
“佐伯主水!”
不用说,这名字只是他不假思索,信口喊来。
前行的一行三人齐齐停下脚步。
“我们可不是您说的叫作佐伯什么的人,您认错人了吧。”其中一人说道。
“别想说谎蒙混过去,骗不了我的!我特意来到这里,便是为了取你性命!”
“我为何要说谎!”对方说道。话音未落,忽见大膳猛然拔出太刀,对方急忙闪身后退。这时,另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且慢!认错了人可就麻烦之至!在下乃是甲斐武田家家臣,名叫板垣。”
板垣到底是来了。大膳这样想着,一边暴喝道:“无论你是板垣还是什么,只管拿命来!”
“盗贼吗!”随着这一声喊叫,对方也拔出刀来。
此时,在青木大膳眼前摆好架势的太刀一共两把,在这执刀二人之后,那沉稳的声音再度说道:“多加小心,切勿受伤!把他赶走即可!”
大膳已看出持刀与自己对峙的这二人并非板垣,于是突然纵身而起,高举太刀,从其中一人肩头力劈下去,只听一声惨呼,对手顿时倒地。大膳略作后退,避开另一人刀锋,再度踏上之时,太刀急速斩向此人小腿,又是一声惨呼响起。
电光石火之间,两名随从已被大膳斩翻,板垣只得拔刀迎战。二人交手方才两三回合,大膳便听到对方急促的喘息之声。
“难、难道不是弄错了人吗?在下,乃是武田家臣板垣信方!”对方说道。
然而大膳并不答话。
“如此说来,你果然是盗贼不成?”
大膳一面进逼,一面焦急地考虑如何处置这个不能杀伤的对手。而此时,对手却突然踏前,转守为攻。不愧是板垣,剑术比刚才那两名随从要高明许多。大膳这样想着,欺身而上,见机抓住对方右腕,靠上对方身躯,用自己身体的力量将对方一步步朝路旁推去。
“什么人?”
突然,有灯笼的亮光从侧面照过来。借着亮光,大膳此刻才看清已被自己按在土墙上的对手的面容。听说是重臣,大膳一直以为对方是年老之人,却不料对方看起来比自己的猜测年轻许多,乃是一名中年武士。
“路遇盗贼,苦于招架。”见有来人,对方慌忙答道。
“我来相助!”
这分明是勘助的声音。大膳放开板垣,向后跳开。从这里开始便是这出戏的武打场面了吧。大膳如此想道。
说时迟,那时快,大膳只觉一股凌厉刀风扑面而来。大膳不由一声惊呼,再度后跃,却不料脚下一个踉跄,不知绊着了石头还是什么东西,仰面倒在地上。
当此时,第二刀、第三刀毫不留情地斩将过来。这哪里还是演戏,大膳只觉夺人性命的杀气向自己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这并非约定之举啊!大膳沿着缓坡一路翻滚,好不容易跳起身来,不知何时眉间已被斩伤,鲜血涌入双眼,却无暇用手拭去。
“勘助!”
大膳一面这样喊道,一面跳入右边的杂树林中。倘若演戏的话,勘助当会止步,不再追击才是。
然而当他回头之时,却发现勘助的太刀紧逼而至,这势头分明是无论自己逃往何处都必将紧追,寸步不舍。
“你疯了吗!”青木大膳大声叫道。
“我可没有疯。”冷酷低沉的声音响起。“看刀!”勘助说道。
“来吧!
青木大膳大喝,同时感到事情完全起了变化,对方是当真要取自己的性命,自己当然也得奋力斩杀过去。此时,对这个瘸子的厌恶感再度在大膳胸中涌起,并且比过去强烈数十倍。
然而,一股出生以来从未感受过的恐惧之情,自青木大膳心底悄然升起。对方手中太刀的切先在不可思议的极低位置静止不动。这矮个子男人将切先压得几乎触及地面,一双阴阳眼紧紧盯着自己。大膳如今是进身无路、后退无门。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对手的进逼之下渐渐缩短,青木大膳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动弹。对手刀光掠过之时,大膳肩头剧痛,接着右手、小腿依次中刀。
“住手!快住手!”
青木大膳竭力嘶叫,然而叫声如同泥牛入海,无论自己如何叫喊,对手的刀锋依然毫不留情。
大膳感到对手山本勘助的身躯逐渐高大起来,而自己原本瘦高的个子逐渐变得矮小而丑陋。实际上,青木大膳的一只眼睛已经不能见物,一只脚也被斩瘸。
“啊——!”
随着临死之前的一声惨呼,大膳从肩头被斫为两段。
居城:日本战国时代大名居住的城池。
太刀:日本刀的一种。日本战国时代为主要使用刀具,刀铭刻于茎的左边,佩带之时刀铭向外,刀刃向下。与此相对,刀铭刻于茎的左边,佩带时刀铭向外而刀刃朝上的刀,则被称为“打刀”。
町:村镇,街区。这里指叫作“屋形町”的街区。
武家屋敷:日本战国时代武士居住的宅子,一般在城池外的镇子(城下町)上。
刻:日本古代计时单位,相当于我国的“时辰”。一刻大约相当于如今的两小时。文中的“半刻”大约相当于现在的一小时。
小判:日本古代的一种货币,一枚约重一两。
极印:日本战国时代以及江户时代,为了防止伪造和偷盗并证明其品质,在货物或者金银币上压上的文字或者印形。
国:日本古代的行政单位之一,从大化改新(公元645年)时设立国郡制开始启用,全日本共分六十六国,自明治维新(公元1868年)之后取消,改为郡县制。文中的甲斐、骏河、远江、三河、信浓、越后、尾张、和泉、安艺等等,都是这样的“国”一级行政单位,称为分国。
行流:日本剑术流派的一种。日本武术派别通常以某某流命名,如后文的新当流亦是。在日本,日本刀又称为剑,因此剑术即是使用日本刀的技巧。
侍大将:日本室町时代至战国时代,率领部队的将官的官职,也指其地位。
骏远三:指骏河、远江、三河,目前这三国均为今川家领地。
参州:三河国的别称。
家老:作为武家的重臣辅助家主处理政事的人,也指其职位。
天文九年:公元1540年。此处的“天文”是日本后奈良天皇年号。
下町:在市镇的地区中较为低洼的部分,多为工商业者居住。与武士居住的地区区隔开来。
信玄:武田信玄,日本战国时代名将,号称“甲斐之虎”。本名晴信,信玄是他出家之后的法名。文中此时晴信尚未出家改名,但“信玄”二字原文如此,疑为笔误。
切先:日本刀术语。日本刀的前端部位与刀身之间的垂直线,称为横手;横手与刀尖之间的这一段刃,称为切先,是日本刀最锋利的部分。可以理解为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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