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霞

战国城砦群 井上靖 第2页,共2页

“回来,你给我回来啊!”最后,兵太声嘶力竭,颓然坐到田埂上。

弥弥轻快地跃下一层层梯田,像兔子一样身形敏捷。直到她跑到很远的地方,变成一个渺小人影之后,才停了下来。

一看到弥弥停下,兵太就站了起来。一看到兵太站起来,弥弥又跑了起来。

兵太愣在那儿,垂头丧气地望着弥弥灵巧的身影,望尘莫及。弥弥从最后的梯田跳下去,走到大路上,然后沿着那条路径直往西。一路上跑跑停停,不断向西,最终隐匿于一个二十来户人家的村落的林荫中了。

当弥弥的身姿完全从视野里消失之后,兵太嘟囔着:“看我早晚不抓住你!”

他无法想象今后孑然一身要如何度过。

兵太笨手笨脚地勉强迈下弥弥刚走过的层层梯田,又走上大路,进入村落。然后他穿过村落,越过平原,向川尻部队的武士们行军的方向走去。

走了约摸四分之一个时辰,他远远看到前方部队停止行军。路旁和树荫下,十个一团,二十个一簇,武士们纷纷围坐下来小憩。

他们好像在吃东西。空腹感顿时向兵太袭来。自打早上在野外与弥弥一起做饭后,就粒米未进。现在手头也没有能果腹的东西。食物大半被左卫门和加十次顺走了,仅剩的一丁点米也随弥弥一起消失了。

这时,兵太定睛到一点上。一群武士围着一个女人,那女人分明是弥弥。

兵太目不转睛地盯着女人。当他肯定那就是弥弥的时候,暗下决心:暂且悄悄跟踪这支部队,再肆机把弥弥抢回来。

首要问题是搞清楚这支部队的庐山真面目。武田灭亡后,川尻秀隆的部队掌管了甲斐和信浓诹访郡。他们恐怕正火速奔赴混乱的京都,投靠反明智的阵营吧。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性。

兵太自身则打算投入明智的阵营,因为他对灭掉武田的织田实在是深恶痛绝。

兵太每次从远处遥望那群武士,一旦他们开始上路,他就也迈开脚步,不过有意与部队保持一定距离。

他们从早到晚行走在丘陵缓和起伏的平原地带。途中,兵太从一个小村庄的百姓那里打听到,现在正处于诹访湖南部,部队朝着西南方向前进。部队大概打算避开大路抵达伊那谷。

兵太想,他们反正跟我的目的地是同一方向,我暂时还是跟这支部队一起行动比较好。

不久,夜幕降临。

部队在午后大休之后就一直马不停蹄地赶路,现在终于在山麓的一座寺庙前停了下来。一会儿,从寺院里面到山脚,几堆篝火被陆陆续续点燃了。

兵太去一个农民家吃了晚饭。至于是哪儿的部队,往哪里前进,村子里的人也是一问三不知。

入夜,篝火渐渐稀疏。兵太心系弥弥,就不断靠近那支部队。走近一堆篝火,再走向下一堆篝火。

每堆篝火周围都有十几名武士被火光映红了脸互相交谈。在附近的阴影里,更有十几名武士像战死一般,横七竖八地舒展着身体躺卧地上。

到底弥弥那个家伙在哪儿呢?她在做什么?兵太看见武士们一个个蛮横凶悍的模样,非常担心弥弥的安危。

越过几个篝火后,兵太来到寺院内的一团篝火处。

“是谁?”黑暗中传来声音。

“是我。”兵太回答。后来谁也没有再追问什么。

兵太偷偷站在树荫下,朝着篝火的方向投去视线。

弥弥在那里。只见她夹杂在几个武士中间,伸出双手烤火。

兵太凝视着弥弥的身影。当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弥弥旁边的武士时,不由得想: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此人啊。

兵太望了那个武士一会儿,好像依稀记得,但又也想不起来。老者年届六十,确实很面熟。

兵太注意到,现在围绕着篝火的一群武士,比刚才那些武士装束鲜亮,举止优雅。难道他们是这支部队里干部级别的人物吗?

当他沉浸在思索中,弥弥突然笑得花枝乱颤,脸被篝火照得红扑扑的,欢乐的笑声回荡在夜空。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那声音听起来千娇百媚。

好哇,从我身边逃走了却还这么开心!混蛋!兵太嫉妒得发狂,胸口隐隐作痛。

过了一会儿,弥弥站起身来,和三个武士一起向右手边走去。他们的身影马上被漆黑的夜色吞没了。

兵太也想从树荫下出去。

“谁啊?谁在那里?”这时,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划破夜空。

开口的是刚才坐在弥弥旁边的人。兵太本已迈开脚步,便又停在原地,怕被对方发现。

“是谁?”那人又问。

兵太纹丝不动。

于是,对方的眼神离开兵太这边,滑向其他方向。大概是他虽然心生疑窦,但又实在找不到人。此时,兵太脑海中一个激灵:“啊,是那个老头!”

神户伊织!一定是神户伊织!

在新府城快要沦陷前,他曾在若神子村去这位老人家借过马。兵太想起了借马不还的往事。酒部隼人向他求救,他就让马儿载着那个女人跑了。

新府城沦陷之夜,无数条火舌在天空中飞舞的景象,就像遥不可及的过去一样,浮现在兵太的脑海里。

当初借马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个老人非同寻常,果然是个武士!

可是,当初他曾说法性院大人对他有恩情。如今他却成为新领主川尻的部下,真是个薄情寡义之人!

兵太不再去追弥弥,留下来盯着伊织的身影。

一会儿,伊织慢悠悠地从篝火旁站了起来,对周围的武士说了几句话,也像弥弥一样消失在右边的苍茫夜色中。

兵太怔在那里盘算:既然我跟伊织有过一面之缘,那么跟他说说好话,说不定能把弥弥要回来。

兵太穿过树荫,看到灯火阑珊处往前延伸的石板路。这好像是从伽蓝通往正殿的路。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前面大约三四米的地方,有一个人在行走。一定是伊织。

“是谁?”前方问。

“是俺啊!”兵太说。

“‘俺’是谁?”前方再次问。

“神户伊织先生吗?”兵太凝视着前方的黑暗说。

“正是!”一个平静的声音传来,“那您是?”

兵太感觉到对方手按刀柄,似乎一听不对劲就猝不及防地砍过来。

“我是藤堂兵太。”

“噢?”

“昔日取道若神子村,从贵府借过马。”

“哦。”

“我借了马,但是一直没能还,非常抱歉!”

“嗯。原来你就是那个武士啊。”

过了一会儿,伊织又说:“你怎么还活着?没出息的东西!我以为你要和武田家生死与共,才把马借给了你。以为你早就慷慨赴义了呢,怎么还在这种地方转悠呢!”

“这就说来话长了。”

“怎么说来话长了?”

兵太无言以对。当时事出有因,去晚了一步没能赴死,如今说什么都像借口罢了。

那人似乎对兵太的心情了然于胸:“笨蛋!你到底干什么来了?”

“我想让您还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弥弥。”

“弥弥?弥弥是什么?”

“就是刚才篝火旁的女人。”

伊织沉吟了一下,用坚定的声音说:“那可不行。虽然不清楚你跟她是什么关系,但是我留她另有用途。一时半会儿还不能还给你。”

“就算你不把弥弥还我,她也终归是我的女人。”兵太怒气冲天。

“你不是要和新府城同归于尽吗?原来有了女人就苟且偷生了啊?”神户伊织的声音中带有明显的愤怒和戏谑。

“什么,你,你!”兵太勉强抑制住怒火。如果不是因为先前有愧于他,他肯定早就向对方扑过去了。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不是也成了川尻的部下吗?难道你忘了法性院大人的恩情吗?”兵太回敬道。

“蠢货!”伊织呵斥了他:“我又不是你,怎么会恬不知耻地追随川尻那样的人呢!川尻秀隆在甲斐不得民心,农民和商人都民不聊生,其程度比胜赖大人时候更甚。我实在忍无可忍,才想出一臂之力!”

“此话怎讲?”

“你还不明白吗?川尻那家伙,把甲斐都祸害成什么样子了!”

“那么——”

“我当然是打算豁出命去。我一把老骨头了,死不足惜。”

“您到底要去哪里?打算怎么做?”

“信长已经死了,现在唯有德川家康才是甲斐老百姓真正能指望的人。”

“确实如此。”

本能寺之变的余波蔓延到这里。信长在世的时候,甲斐的百姓尚屈从于川尻秀隆的管制。如今信长死了,早已民怨沸腾。

“您从伊那去远江吗?”兵太问道。

“你是因何事而来?”伊织反问。

“我打算加入明智的阵营。”

听闻此言,伊织沉吟半晌:“那样的话,更不能带女人去了。”

然后,他又说:“这里的正殿就是我的宿舍。我有话跟你讲。你能过来一下吗?”说完扭头便走。

他背对着兵太,在黑暗中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兵太也跟着伊织走了。他们从伽蓝进去,走过嘎吱嘎吱的木地板,进入正殿。在宽敞的正殿里,好像横卧着几个人,但是看不真切。

伊织走到正殿的角落,点亮烛台的灯,说:“坐。”然后径自坐下了。

“你是说要投身明智的阵营?”伊织想要确认似的低声说。

“没错。”兵太回答道。

“你为什么选择明智?”

“我恨织田。织田是我们的仇敌。把性命奉献给背叛织田的明智,这岂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但是,明智会失败的啊!他师出无名,大逆不道,手下的人也都是乌合之众。”

“我才不管他会输还是赢。反正我就要加入明智。”

“真是傻瓜。话说回来,现在天底下到处都是蠢货。”伊织有些恨铁不成钢。

“如果反抗川尻秀隆的话,你不也一样吗?”

“不,不一样。现在对甲斐一国的百姓来说是生死关头。

我就算是趁着天下大乱而举事,也不会为了一己之利趁火打劫,浑水摸鱼。”

“我也不是为了个人私利而想加入明智阵营。他是输还是赢,我都无所谓。”

“对了,我不是为了说这些话才让你过来的。说实话,我有事想拜托你。从这里经过伊那到达远江的话,必然要通过德川的领土。不论是哪个城主,我想麻烦你捎一封信给他。”

“阁下想怎么办?”

“从这里往前走一里地就是高远城。我们会据守在那里。

高远城内,也早有叛军起来到处闹事。我们没有余力和德川联系。”

伊织又说:“你和那个女人一起去比较好。我也拜托了她同样的事情。如果你们能完成这项工作的话,我们至少在德川领地能安全通行。”

“那好,我去办。”兵太满口答应。既然事关自己土生土长的甲斐一国和当地百姓的幸福,便找不到任何推脱的理由。

“女人在哪里?”

“那个不用担心。我安排她睡在农家的哨所了。明天早上我们去找她,让她跟你一起出发。”

兵太和伊织又唠了一会儿嗑,便都躺下了。由于白天疲劳过度,兵太很快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兵太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瞄了一眼睡梦中的伊织,从正殿走到户外。

他马上打听到了设在农家的部队哨所。五六名武士正在土间烧火。他上前打听弥弥的动向。

“那个女人啊,昨晚就走了呀!”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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