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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上城在封锁中迎来了新一年——天正七年(1579)。
是年,丹波一带下了两场大雪。第一场从年尾下到正月初五。积雪到三月末都没有融化,一片一片残留于高城山、弥十郎岳上。
在积雪全部融化,丹波群山再度生满新绿之前,八上城周围笼罩着可怕的寂静。像样的交战也没有。包围八上城的明智军似有较大变动,已无攻城之力。攻城军队也不再主动挑事。如此情势,丹波波多野一族又渐渐活动起来,八上城与外界的联络也日益频繁。
织田信长决定彻底歼灭丹波蠢蠢欲动的波多野势力,向丹波派出前所未有的大军——那是五月初的事。
明智光秀的大军从新自山城而来,羽柴秀吉从但马而来,丹羽长秀从摄津而来,分兵攻取丹波。
三军齐发,转瞬包围以绫部、福知山、荻野、冰上、福住诸城为首的各处要塞。
明智新军首先攻下岭、沓挂、细野、西冈、本木等城。
乘胜直指八上城。羽柴秀吉自西丹波进军,夺取冰上城,又得荻野城、久下城。丹羽长秀自能势口开进,攻得虎杖山、天王山、丸山、冈山诸要塞。
不足一月而已,织田军即以绝对优势横扫丹波方圆之境的波多野一族势力,仅余八上城一处而已。到五月二十日,明智军的桔梗家纹大旗已遍插山北平原,林立于八上城四周。
从八上城的高城山上望去,无数旌旗仿佛芒草纤细的穗子,在初夏日光中冷光瑟瑟。
波多野的将士们望着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山野,非常陌生。将平原一分为二的河流仿佛长带,仍如昨日一般静静流淌。但两侧空旷的河岸人头攒动,群马奔腾。连洒下的阳光都似与往日不同,有些凌乱地闪烁着。
佐佐疾风之介在三丸下的小高地上凝望眼下展开的新态势。久违的紧张又出现了。他知道眼前这座丹波小城,正急速滑向悲哀的命运。城池沦陷在即,两千人生命(算上各处城寨逃亡的武士,已接近两千兵力)也即将消逝。
映入眼中的高城山山坡也完全变了模样。没有风,但山中丛生的树木却像被摇动似的簌簌颤抖。
这样的场景,疾风很熟悉。和当初从小谷城上看到的完全一样。这正是陷落前的光景啊。
“疾风,在这儿啊。”
回头一看,是三好兵部,面上也有几分激动。疾风注视了他一会儿,低声自语道:“真可惜。”
“什么?”兵部问。疾风没有回答。他为这位朴厚的农家武士即将逝去无比可贵的生命而感到可惜。但他没有说出口。
“说不定敌方会提出议和呢。据说荒木氏纲正从中斡旋,要暗中派出使者呢。”兵部道,“不过即使是真的,条件也很苛刻吧。”荒木氏纲是园部城城主,明智光秀刚到丹波时就迅速投降了。
“别傻啦。”疾风之介脱口道。
“不,很可能是真的。”兵部话刚落音,疾风就怒道:“可能是真的,真有这种事。因为丹波的乡下武士太好骗了!
说你傻,是因为怎么能信这种话?八上城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获救?”
疾风盯着三好兵部,像要把他吞下去似的。他听说小谷城陷落后,那些继承浅井家的人,连不懂事的孩子都杀光了。就是这样的时代啊。如果八上城的将士不明白这时代的
残酷,那真是太凄惨了。
第二天,与三好兵部的忧虑和疾风之介的担心都不同,激战从清晨持续到天黑。明智军渡过河,守城军士也出城迎敌,双方此消彼长,缠斗激烈。一天下来死伤惨重。疾风之介伤了手腕,三好兵部腿中流箭。
当晚,白天打仗累坏了的武士们横七竖八睡在各处城寨的公务所内。这时,传来荒木氏纲作为使者上山的消息。这一次是千真万确的了。
翌日没有交战,而是公布了议和的内容。明智光秀以其母为人质送入八上城。波多野一方向织田军投降,领地完全交由光秀掌管。
数日后的五月二十八日黄昏,人质一行来到城中。当日,城内在西仓上首堆满如山的柴薪,一旦发现人质有假,立刻烧死。就这样迎入了十来名男女。
四日之后,六月初二。波多野秀治、秀尚二人率随从八十余人,由千余骑兵护送至半途,朝本目城而去,与明智光秀会面。
原意与织田军奋战到最后一刻的波多野兄弟应于当日返回八上城。而不知为何始终不见踪影。
失去主将的八上城充满不可言说的恐惧与不安。次日,明智军终于有消息传来,说秀治、秀尚两兄弟为会见织田信长,去安土城了。然而这一日傍晚,却又传来急报,说秀治在去往安土的途中,交战时所受重伤发作,已然殒命。
悲哀的消息并未至此停止。六月初四,抵达安土的秀尚与随从十三人被下令自裁。这一消息传到八上城,是在三天之后。守城将士闻此,实如晴天霹雳。
“上当了!到底还是上当了!”三好兵部满面血色全无,来到公务所向疾风传达这一消息时,疾风想,预料中的事终于还是来了。
“现在,把人质全部押到茶屋台旁松林里,处死。”兵部下令。此刻窗外夜幕初降。
“杀死无辜老母与众武士,可平丹波武士之怒否?”
“总比不杀的好。”兵部道。
“比不杀好?!”疾风之介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阴霾。
“你去看看么?”兵部问。
“我就算了。”疾风答。一阵他自己也不明白的冲动令他高声狂笑。波多野秀尚与秀治都被骗、被杀害。明智光秀的母亲与几名随从也要丧命枪刃之下。明日八上城陷落在即,诸多丹波武士也将命丧黄泉。这到底是什么事!
疾风转头对兵部道:“明天要打仗吧。”
“当然。”他道。
疾风多少语含讽刺:“破釜沉舟,最后一战吧。”说着眼
前浮现出一条细细的河流。每临此境,他眼前总出现这一幕,仿佛是他命运的象征。这命运河流在这风云激荡中,流淌过无情,流淌过血腥的战争,自己也将随之流到尽头。
也许会死吧。不过说不定也能活下来。虽然无论怎样都无所谓,但还是要努力活下去。看看这命运之河将流到何处,也是很有意思的。忽而想起阿良白皙的面孔。她正在后川的村中守候他的命运。不由感到前所未有的深情与悲哀。
“好冷啊。”他打了个寒战。天已全黑,夜雾从公务所窗外漫入。他忽而觉得那夜雾的流淌也有声音。侧耳倾听,当然,什么声音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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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秀治、秀尚后,伊豆守波多野秀香掌管八上城。从夏到秋,在守城军与包围军之间进行了多番殊死拼搏。每一场战争后,城内兵力都会有所削弱。
八月最后一日,最后一场大战。在此前夜,城内武士们都集中到山下茶屋丸附近,摆开别离的酒宴。
次日天未明时,残存的数百名武士自鸿巢的高地杀将出去。佐佐疾风之介与三好兵部亦在其中。
兵部希望与明智日向或泷川左近大战一番。但他肋下已受重伤,行走都相当困难,这愿望过于奢侈。
战场绕着高城山逐渐转移。当疾风来到西仓下首,以刀为杖支撑身体时,四处几乎布满敌军。
他在混战中寻找三好兵部的身影。很快,望见半町远的前方民家,兵部正坐在院子里。那一幕竟十分宁静。背后是燃烧作鲜红色的晚云,兵部仿佛是走累了,要在地上坐一会儿,歇一歇。
从疾风站着的地方到兵部坐着的地方,一个人影也没有。方才还到处拼杀的武士们,似乎瞬间被一扫而空,眼中只见几户农家,苍白的行道树,还有几只栖在枝上的鸟儿。
他向三好兵部走去。但没有走出两三间远,就踉跄着倒下。他爬起来,不过两三间又倒下。回想起来,这场黎明即起的恶战,一直延续到秋暮将至的此刻。虽然没有受重伤,但实在太累了。
他经过了漫长的过程,终于走近兵部坐着的地方。
他问:“你还好?”兵部没有回答。温和的脸上含着笑意。他鬓发散乱,额头至脸颊一道深长的刀伤,满面血污。
而在疾风眼里,仍能看出他在笑,笑得这样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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