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阿良睁开眼,霍地起身,仿佛完全无视了加乃,朝前走去。
“哎——”加乃吃惊地叫了她一声。阿良听见呼唤,回了一下头,又朝石阶方向走去,慢慢走了下去。
阿良已经顾不上加乃。疾风在丹波!在丹波一个叫八上城的地方!疾风没有死,现在依然呼吸着空气。那双温柔的、用力的、几乎要把我杀死似的紧紧抱住我的双臂!从他
口中依然能发出声音,想笑就能笑,想叫就能叫!
她也不知自己要走向哪里。只是沿着岩壁下的岸边小道走着,来的时候并不是这条路。
船停在哪儿,船呢!
阿良正身处一个从未体会过的奇妙世界。知道佐佐疾风之介还活着的世界!湖上涟漪轻起,洒满灿烂的阳光。岛的斜坡上有一片竹林正迎风款摆。覆满岩石的草木也在风中荡漾。脚下小块岩石之间积满水,水中仿佛也有无数生命汇成,汩汩流动。
她突然清醒过来,半途折回,走到之前加乃走过的那段山道下面,朝反方向到尽头,便是湖畔。
她跳下岸,灵巧地跃过水中散落的礁石,又回到山崖下,在那里呼喊一名手下:“阿权!”
叫了两三声,等着船过来。很快,山崖那边出现了船的影子。未待其靠近,阿良就跳了上去。
“那女人呢?”有一个男人问。
“扔那儿了。”阿良答。
“没有杀掉?”又一人问。
“本来是想从崖上推下去的,不过忘了。”阿良是真的忘了。不过忘了也不是什么大事。现在哪顾得上那些。摆在眼前还有一大堆事要自己一人思考呢。
她来到船头:“请你们不要说话,都闭嘴,安安静静的!”语罢,就仰头躺倒船舱。
浅青的空中流云散淡。阿良眯起眼,望着那浮云。片片缕缕,连绵不绝从她眼底掠过,去往无穷的远方。
船橹溅起的水沫时不时飞上她的面颊。脸上的水滴,就这样保持着冰冷的感觉,很久都不离去。
她突然发出一声无谓的叹息,双手静静抱在胸前:“船真是太慢啦。”
b三/b
那之后过了两日。离前番弥平次被一群武士袭击的村庄不远的一处山间小村中,弥平次与阿良在一户人家的土间内对面立着。
“一定要去丹波?”弥平次道,“想去就去吧。年轻女孩子跑到战场上,可没什么好事。”
阿良默然不语。
“胡闹啊!太郎怎么办?”弥平次又道,这一次有些生气了。
“又不是不回来了。我还是要回来的。”
“一个人回来?”
阿良又不作声。
“你一个人回来?”弥平次又问。
“也许是一个人回来吧。那个人,肯定不会来吧……”
“为什么?”
“为什么……我是这样感觉的。”
顿时,弥平次脸突然怒成了仁王样,吼道:“当然!他要来了,我受得了么!”又道:“该死!我跟你去丹波!”说着,凌厉的眼神转向屋中挂着的长枪上。他要是真能去丹波,一定要用这枪把佐佐疾风之介的胸口刺穿。
弥平次在阿良跟前,从未这样手足无措。他非常憎恨正要夺走阿良的疾风。那暴雨之夜、悬崖上的决斗之后,那人居然还能活着,真是命大。
“我不许。不许你去什么丹波。”他道。
“为什么要这么说啊。”
“我不许女孩子胡来。”
“我又不是你女儿。”
“什么?你也不是我老婆。”
“那当然,我又不是你老婆。”
“你是太郎的——”说到这里,弥平次停住了。他所说的太郎,是给比良山中捡回的那个婴儿起的名字。
“你是太郎的母亲。不,是姐姐也行。反正,我不许你去。”
“可是,弥平次,我想去,就一定会去的。”听到阿良这样平静的声音,弥平次浑身一凛。他知道一旦阿良用如此冷静的语气说话,说什么都已无济于事。
一想到事已至此,弥平次心就软了:“去吧,非得要去那就去吧。不过,必须你一个人回来!”说罢,他取下土间柱上悬挂的螺号,吹了起来。
“你召集大家要去哪儿?”阿良问。
“坂本也好佐和山也好,帮你攻下城下哪个码头!然后你可以混进去。”他抛下这句话,大步走进内间。
弥平次在琵琶湖被追杀后,最近一直隐居比良山,月余前才回到这里。将那场残酷扫荡后的幸存者又慢慢聚拢,和以前一样构筑起村落,又将阿良接了回来。
他的螺号声刚响未多久,就风也似的聚集了二十多人。
“老大,有活儿么?”一人在门前大声问。
弥平次持枪来到廊下,把太郎背在身后。从土间出来的阿良看到,忙问:“你把他也带着吗?”
“不带着怎么办,没人照顾!”
“你把他随便托付给谁不就好了吗?”
“当爹妈的要都这么想,还怎么带孩子?”弥平次丢下这
句,看也不看阿良,直奔房门外的广场而去。
弥平次是把太郎当成自己孩子抚养的。对太郎说话时,提及阿良,一会儿当成是母亲,一会儿又当成姐姐。他也一会儿把阿良和太郎当作姐弟,一会儿又把他们视为骨肉相连的母子。
阿良见弥平次把太郎背出去,果然担心起来。她当然没有把太郎当成自己的孩子抑或是弟弟,但毕竟是亲手抚养,还是很有感情。她追上弥平次,在后面喊他,跑到他背后,对孩子说:“要乖哦,我马上就回来了。”
孩子只是在弥平次背上撕心裂肺地哭着。阿良追上来的举动,令弥平次狂躁的心稍稍安定。
“好好准备一下再出发啊,盘缠在壁龛下头放着。”他言语间满含关切。
“我很快就会回来,弥平次。”阿良也有些眷恋,对这个既不是父亲,也不是丈夫,更不是情人的男人说道。
弥平次离去后,阿良立刻回去准备行装。她想,自己也许再也不会回到这里。若与疾风之介重逢,除非死去,世上再没有任何可能会把她从他身边带走。无论如何,她再也不能离开这个男人,这个自己交付了唯一的生命的男人。她再也不能与之分开。
数年前在比良山中疾风之介住过的土间里,阿良曾拔出怀中短剑,凝视着。此刻,在弥平次与大郎都已离去的土间里,她又一次拔出短剑,凝视着锋刃。
如果疾风之介对她已失去爱恋,且再难挽回时,她就将此短剑刺入他的胸膛。
远远传来螺号声,是弥平次向部下发出集合的命令。螺号的响声在阿良听来有一种别样的盛大辉煌,却又令她无比悲哀与痛苦。
她急忙收整行囊,按弥平次所说,卷起壁龛上的席子,打开床板,从里头的土罐中取出一把钱,揣在身上。
螺号再度从远方飘来,阿良走出家门,向着湖岸相反处的山边小道奔去。
她想,自己正一步一步接近佐佐疾风之介所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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