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祭 (一)

战国无赖 井上靖 第2页,共2页

十郎太便切齿道:“搬石头到哪能挣出千石来?筑城之类的活儿最无聊了!”又絮絮叨叨说,最近也许会去征讨纪伊的真宗门徒,即使不幸落选,离征伐中国地区毛利家也不远了。那可是一场大战,自己绝不会错过的。说到后来,仿佛是要画上休止符似的,一双大眼睛从加乃脸上离开,望着远处:“交战!交战!”仿佛是在凝望着战场。

他还是老样子,加乃倒不觉得厌恶。如果疾风之介当真已不在世上,也许自己真会选择这位年轻武士。这种拼命往上爬的男人固然单纯了些,却也有某种魅力。

但是,只要疾风之介尚不明生死,自己就绝不会接受这个男人。即使一生无法相会,只要疾风之介仍在世上某处活着,对自己而言,立花十郎太又算得了什么呢。

“如果两个月以后疾风还不出现的话……”最后,十郎太又重复道。

“一定会见到他的。”加乃冷冷道。

“你可真傻。”

“不知为什么,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这感觉真够讨厌。”的确,对十郎太来说,这种感觉太讨厌了。他满脸不悦,又想着如果那时把他杀掉就好了。说完刚才一番话后,他结束了约略半个时辰的访问,带着三名随从赶赴明天夜里的执勤,雇船回佐和山。加乃送他到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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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十郎太又来了。要他忍耐两个月不见加乃,可实在做不到。而且觉得不等两个月直接过来也不打紧。日吉神社祭礼前一天,听不当班的同僚说要乘船去坂本,十郎太再也忍不住了。

他与几名同僚在祭礼当日清晨来到坂本,即与他们告别,立刻到林一藤太家造访加乃。

加乃一反常态,穿着簇新的衣裳出来。十郎太一怔,有些不好意思:“本来还有一个月……不过我想来看祭礼……”

祭礼与十郎太联系在一起,总有些不自然,多少不太协调。

“来看祭礼……”加乃说着,不由觉得好笑。原来除了打仗,这世上还有十郎太关心的东西。

“可真是难得啊。”加乃无心讽刺,讽刺的话却已出口。

十郎太不予回应,只是盯着加乃。似乎只有看够了她,才完成此番相会的目的,随时都可以回佐和山去了。实话讲,他对喧嚣祭礼中拥挤的人群、莫名的神舆毫无兴趣,连半刻都不想待。

“傍晚,神舆会在七本柳的岸边乘船去唐崎呢。”

“这样啊。”

“好几年都没有过这样的舟祭了呢。”

“那一定很了不得吧。”十郎太心不在焉地回答着。与加乃相会的时间,本希望尽量拉长。可居然自己不想把这愉快的时间延长下去了。

“那么……”他开口道,要结束这番对话。而且也不得不这样说,因为两个人已经无话可说。

十郎太与加乃相会,三言两语之后,就惊诧地发现,已到了别离之时,心头涌起绝望。然而加乃却道:“黄昏时,我要坐船去唐崎逛一逛,你也一起去么?”

十郎太咽了下口水。一起去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有些受宠若惊。在设乐原战火中砍下敌人首级时,也没有这样强烈的幸福感。

“申时,神舆会在渡口聚集。我想那时去。”

“那么,我到时再来陪你。”说罢,十郎太逃也似的与加乃告辞。可是到黄昏的这段时间该怎么消磨?街市里到处都

沉浸在他很难理解的祭礼的兴奋中。他离开闹市,沿着湖岸朝坚田方向踽踽而行。昨夜在船上喝醉了,几乎没睡一会儿,很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十郎太在离坂本城区约十町远的湖畔芦苇丛中发现一艘空船,他走上船,仰头躺在万里晴空下。初夏的阳光有些热,十郎太也不在乎,闭上眼睛。他想着只要在这里睡上一会儿,就快要和加乃一起乘舟。加乃的脸也渐渐浮现在眼前,他就在这幸福中很快沉入梦想。

他醒来时,日已西斜。睡饱过后,映入眼帘的正是静静栖息在不远处湖面上的水鸟。他觉得腹中饥饿,打了两个大哈欠,站起身时,突然想到和加乃的约定。那约定与现实如此遥远。

他起身在岸边洗了把脸,担心迟到,朝坂本城中走去。

半路中奔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歇了阵,又继续跑。

他庆幸自己跑了一段,加乃与林家的两位女仆和一位少年——林一藤太的外甥,刚从家里出来,正在等着他。

他们乘一艘能载十人的小船,同行的还有染坊的一家三口。船从坂本城外的岸边驶出,湖面上已有几十艘同去看祭典的小船,朝唐崎而去。

加乃打开带来的食盒,十郎太毫无顾忌大吃起来。回想起来,从早晨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什么。

七本柳岸边聚集的人多如蚁群。湖畔黑压压的人群与神乐的谣曲与太鼓声混在一起,自水面飘来,送入十郎太耳畔。日吉神社下七个神社的神舆遵循古礼,各自被送上船。

十郎太看见加乃美丽的侧脸,朝着湖岸顾盼。

“大宫的神舆已经上船啦,后面的小船上大概是神马。”

加乃静静道。一会儿又说,“这回是八王子的神舆。那周围立着四棵竹子,上头都系着界绳呢。”

十郎太望着加乃的侧脸,点点头。他脸色消沉,比任何时候都显忧郁。他从出生到现在,从未置身过这样异样、平和、幸福又寂静的氛围。在这里眺望湖岸舟祭的扰攘,也仿佛与人间毫无干系,成为风中摇曳的自然景色的一部分,听来竟有些寂寞。

十郎太对于加乃描述的神舆、神马、界绳、七家神社的神舆船、多少艘供奉船,并没有仔细辨别,也没有心情细看。这不可思议的一切,只要闹哄哄地进行着就足够了。

他乘的船来到唐崎附近的一株松树下时,周围已聚满同样来游玩的船只,等待即将抵达的神舆船。

初夏的夕阳已落山,晚风徐来,船在浅浅的波浪中荡漾不止。

他登船以来,几乎没有跟加乃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在这样的场合下,他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说些什么好呢,完全想不出来。

渐渐,暮色将湖水染成黑色时,水面上远远驶来几十艘神舆船,船上人头攒动。

正当十郎太想着接下来会有什么场面时,他突然大惊,目光死死盯在一处。

一艘船拨开湖面遍布的船只,离十郎太的船隔着五六艘远的地方缓缓而来。十郎太凝视着船中央立着的男子的侧脸,无法言喻的不快令浑身颤抖。

十郎太的视线已无法从那人身上离开。不安的心情笼罩着他,他担心如果自己视线一转,加乃就会朝那里望去。

很快,十郎太失去血色的额上淌下大滴汗水,砸在他膝上紧握着的右拳上。

琵琶湖东岸安土山(今滋贺县近江八幡市安土町)之城池。织田信长建造。

即日本的中国地方,指本州岛西部,今有鸟取、鸟根、冈山、广岛、山口五县。

一般写作“注连绳”,指为阻止恶神入内而在神前或在举行神道仪式场所周围圈起的绳,表示神域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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