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草

战国无赖 井上靖 第2页,共2页

“什么事,快说!”

“请将鄙人送到天神山的营地。”

十郎太不作声,任那人抱着自己的右腿。知道对方显然是个活人,心情也平复不少。

“你是织田军的?”

“正是。因疏忽而受伤,变成这样。再这样下去就要没命了。你能带我去天神山么?”他十分痛苦的样子。

“原来如此。”十郎太道。他正在考虑是否接受这个垂死之人的要求。

“如果答应我的请求,实在感激不尽。”听他谈吐十分大方,不像普通兵卒,也不像垂死之人。

“嗯。”十郎太长长呼出一口气,又道,“也不是不能帮你。不过……”

“恳求你,请务必帮我。”

“我肩膀受了重伤,自己都走得很困难。”

“您这样辛苦,给您添麻烦了。可是还是要拜托您,不然我就死在这里了。”

“嗯。”十郎太应道,右腿依然被对方抱着。过了会儿,他坐下来,“看起来你伤得很严重啊。”他语气极为冷淡,仿佛是在说喝杯茶一般。在草丛中坐下,他才发现这位武士正痛苦急促地喘息着。

“我也不是不帮你。”十郎太道,“不过,我也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求你在织田门下无论那一家中,为我安排一官半职。”

“一官半职?”对方有些意外似的,沉默片刻道,“这不算什么。完全可以为你达成心愿。”

“很好。”十郎太道,一下子站起来。意识到那人还抱着自己的腿,又道,“你把我的腿松开。”

“你答应我了?感激不尽。”对方终于松开双手。

十郎太抱起他,为免于碰到右肩的伤口,将那人的手搭在自己左肩上,半背着走起来。那武士身体十分沉重。

十郎太走着,那武士再没说过话。

“坚持住!”十郎太偶尔会叫一声。

“不要紧么?”

“不要紧。”听到对方的回答,十郎太就安心了。如果这人死了,自己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十郎太并不清楚天神山的方位,只是朝前走去。走着走着他时而踉跄起来。右肩的伤口因背上增加的武士体重而益发疼痛。

他仍蹒跚前行。

“不要紧么?”他有时会确认一下武士的死活,继续朝着命运的新起点走去。

b三/b

佐佐疾风之介突然从沉睡中醒来。深深的夏草覆盖了他横卧的身体。浑身疲惫不堪,手脚僵硬如木棍。

疾风!

恍惚中听到有人在喊他。两声,三声,远远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不知是梦幻还是现实。但那清澈的声音在耳际仍留有冰冷的余韵。到底还是梦吧。

杂草拂过脸面。夜雾沁凉,很舒服。浑身遍布轻伤,幸好没有一处严重的。他只是被强烈的疲倦包裹了。

当然是很疲倦的。从包围长筱城的五月八日开始,到今天的设乐原之战,已连续作战十余日。结果还是战败。

他仰望夜空。夜幕阴云密布,漆黑如浓墨。只有北面天空有一处乌云裂开的罅隙,洒下点点星辉。

疾风之介躺在地上,心中仿佛有一汪水潭。从中不断涌出冰冷的念头。那清澈的呼唤,“疾风”,也随着这冰冷的思绪浸透全身,浸透五脏六腑的每一个角落。也许正因为此,才会听到这样的声音吧。

疾风之介似乎早已料到这场战争会失败。战争过后,疾风心头总会出现这汪水潭。喷涌出悲哀之情的水潭。只有结束了殊死搏斗的战场才有的断续的风,从他横躺的身体上拂过,令人虚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这样。小谷城落难时也是这样。之前在六角氏门下,经历江南之战时也是如此。

悲哀的命运总是纠缠不去。今天我的命运,也许早在半年前投奔马场信春时已注定。既然如此,之后的战争、失败与结局,又为何无法忍受呢。

疾风之介回想起自己从战争中逃出的场景。就像摆脱邪魔般,突然就逃出来了。

那日未时,武田胜赖眼看败局已定,调转马头意欲只身北逃。疾风之介所属的马场信春分队,自然担任了掩护胜赖撤退的任务。胜赖由几支骑马武士护卫,奔驰在离掩护部队数町远的前方。其后是信春的部队与乘胜追来的德川军边战边退。渐渐与胜赖拉开距离,朝北方而去。

当他们从猿桥附近向西迂回,来到出泽的丘陵进行最后一搏时,担任掩护的信春部队仅剩三十余人。骑兵尽数被杀,剩下的都是步兵。此时,信春也已战死。疾风之介一直将生死置之度外,竭力奋战。黑色的风暴将他包围。

他从山坡上跑下,清楚看到数町远之前的村头扬起一阵白沙。那白沙的前方有几骑武士,像越过堤坝般依次纵马而过。在疾风之介眼里,这场景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显然是一群仅以身免的武田胜赖的逃兵。这一幕静得出奇,令人毛骨悚然。

一万五千名武士几乎全军覆没,难道这场大战就这样落幕么?多么残忍凄凉的景象啊。

疾风之介就是从这时开始逃亡的。这一瞬,关于为何而战、为何身死,他突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非常没有意义。

他冲下山坡,渡过几乎干涸的小河,被河床的石块绊倒,真想就此不再起来。躺在地上,追兵多少次从他身边纷沓而过,却都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夜幕降临后,他起来继续往前走。大约走出一里远,才来到现在躺着的繁密草丛。途中只有一回,在黑暗里遇到一名武士,报上姓名,又遭遇袭击。此外没有碰到任何人。饥饿与疲劳令他一头倒在草丛里,不知不觉陷入睡眠。

但当被人呼唤着名字睁开眼时,他内心深处的水潭涌起十分无趣的念头:战争么,也许就是这样的吧。

疾风之介再度陷入昏睡,之后又昏昏沉沉醒来。“疾风!”这次比前一次听得更真切,有人在呼唤他。仍是远远的两三声。

然而侧耳细听,又什么都听不见。仔细想来,在这刚刚

结束战争的夜晚,是不会有谁呼唤他吧。他又闭上眼睛。与之前一样,心中那汪清潭波纹荡漾。身体已累得一动不动,落寞之感笼罩了他。

他第三次睡过去,又醒来。这次似乎睡得久一些,却又是被那声“疾风”唤醒。这一次,呼唤非常遥远,且很微弱。但仍能清晰分辨,叫的正是“疾风”。

他蓦然起身,从夏草丛中站起来。迟迟升起的月亮不知从何处洒下薄明的光亮,将一望无垠的草原映照得一片朦胧。

“疾风!”这一次,呼喊声清楚在耳边响起,他已经醒来了。那声音十分邈远,令人怀疑是否是幻觉。但这一次绝不是幻觉,也不是幻听。而是在他清醒时听到的。那声音来自无边原野的远方,乘着掠过夏草叶尖的晚风,次第减弱,送到疾风之介耳畔。

他猛然一惊。那不是阿良的声音么。除了她不会有别人。疾风之介蓦然伫立。即使自己现在答应,恐怕阿良也听不到了。在遥远的地方,必然有她。只要再听到一声呼唤,疾风之介就会答应。

可是,再也没有听到阿良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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