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首

战国无赖 井上靖 第2页,共2页

“为我?”十郎太一脸狐疑。

“是的。”

“我没事的。就算别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死。”

加乃不由一笑。十郎太说得这么一本正经,实在好笑。

只有这时,加乃才会对十郎太有一丝好感。果然是十郎太的作风。不过,当他不在这种狂热中时,那单纯的表情,瞪大的眼睛,却丝毫不能博得加乃的好感。十郎太突然下了决心似的:“不过,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说着瞥了她一眼。

“请问是什么?”

“今后一年,若仍没有疾风之介的消息,就请认为他已经在小谷之战中死去了吧!”

语罢,他一反常态地难为情起来。加乃闻言,脸色微微苍白,低头良久。终于,静静答道:“好的。”十郎太没想到加乃态度如此顺从,先是一惊,而后咽了下口水,竟有微醺之感。他一时疲惫不堪。出生以来二十多年,从未体会过的复杂心情涌上来。

他站起身,喃喃自语:“还有一年,还有一年——到底是什么意思?”蹒跚着离开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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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正三年五月二十一日清晨,武田军的一万五千精锐与织田、德川家的三万五千联合军,在设乐原拉开决战的帷幕。

远处长筱方向响起杀声,鸢巢山的山坡上升起几处不同寻常的烟雾,仿佛以此为号,两军开始战斗。

从弹正山德川家康的本营里,首先看到原野南方疾驰而来的武田军右翼数百骑兵。纯白的靠旗笔直竖起,在晨风中飘扬。人与马仿佛没有重量,十分轻快,在平缓的丘陵山谷中隐现。当被丘陵阴影遮蔽的人马再度出现时,他们的身形已比前一次增大许多。

从极乐寺山织田信长的本营来看,首先看到大部队像虫蚁般从左侧丘陵移来。很快,朝其他丘陵望去,也能看到同样移动着的密集部队。

织田、德川的联合军布阵完毕,按兵不动。为避开武田军最擅长的骑马长枪之锋芒,他们采取了全线筑栅,对靠近的武田军用火枪齐射猛攻的新战术。

大约清晨五点,不知什么原因,突然有武田军的一名骑兵,身后小旗鬼火般闪过,腋下夹着长枪,威风凛凛地出现在距德川军阵地不远的丘陵一角,从容地由北向南飞驰而去。这一轻率举动足可招来火枪或弓箭的射击,但这位骑马武士从北到南,一声枪响也没有。

而后,当他登上有一棵松树在山顶的丘陵、掉转马头时,战争拉开大幕。方才他驰过的寂静原野,转瞬完全不同。枪声杀声震天动地,人马纵横,一片混乱。

设乐原这场大战,从拂晓一直打到未时(下午两点至三点)。直到当日傍晚近六点时,立花十郎太才获知结果。

十郎太所属的松平伊忠部队攻下鸢巢的敌营后,一路追赶败军,来到山脚的乘本村。在此与几处敌营逃来的残兵败将大干一场,又穷追猛打,越过岩代渡口,一路向北。一路不断发生小规模战斗。到达有海的村落时,已是夏日黄昏。

伊忠身边追随着三十多名武士。他们来到村口的神社境内,这些深沟城的主仆们才在竟日转战之后稍作休息。

“敌军正全面溃败!”前去侦察设乐战况的年轻武士回来报告。据说一万余名武田军将士在栅前纷纷倒在枪火之下,被打得十分狼狈。

“我们获胜了!”满座武士无不喜气洋溢,唯独十郎太并不那么高兴。因为他心心念念的武将首级,一个都没有到手。

他认为攻占鸢巢的功勋并没有什么大不了,至今不还是和这群废物为伍么。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大家正在吃有海村中妇女们送来的饭团。突然有十来名武士冲进神社境内。一看就知道是从设乐原逃出来的武士。

“你们是武田军的人?”笕左右兵卫叫着站起来,对方也在这时发现了他们,停下脚步。

“过来!”有一人叫起来。

下一刻,两方武士不容分说杀将开来。

十郎太拔刀在手,背靠前殿的廊柱。因为自己这方人多势众,心情也有几分轻松。很快,敌人被逼到神社境内的右面。十郎太并没有参与这场小战斗,而是一手提刀,一手抓着饭团,远远望着。

这时,十郎太突然看到一名武士缓缓走过神社门前的道路。他仿佛与眼前的混战完全无关,悠然走着。十郎太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他抛开神社内的修罗场,飞快奔到路上,在那武士身后吼道:“站住!”那人不回答,也不回头。然而一眼就看得出来,这是武田军中有一定地位的败将。

“站住!”十郎太又喊了一声,喉咙里咕咚咕咚响着。

那人这才缓缓回过身,看起来十分疲倦。

十郎太发现他拄着长刀,头发蓬乱,右脚的护腿已被扯碎。年纪在五十上下。

十郎太摆好架势,步步逼近。

“小子!”对方话未落音,就将作拐杖的长刀用力砍来。

虽然看得出十分疲惫,刀风仍十分锐利。

甲首!

十郎太喉咙又响了一声。他根本没有想过自己会被对手杀死,满脑子只想着砍倒对方。他突然大声怪吼,瞄准对手砍去。肩头一阵剧痛。刹那,只见对方忽然高举双手,仰面向后倒下。

甲首!

十郎太几乎无法呼吸,俯视着不知怎么倒下的对手。

正在此时,他听到身后凄厉的惨叫。回头一看,一群武士正从神社内跑出,冲向北边的田野。仿佛是从地狱绘卷中跑出的幽鬼,满身是血。手舞着大刀,又吼又叫,朝北去了。

这些武士跑出去一群,很快又一群,再一群。

十郎太匍匐在地,偷眼望去,这支残兵部队大概有数百人。

等他们走远,确定神社里不再有人出来之后,十郎太才强忍右肩的剧痛,从地上直起身。

这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站起来,看了眼被自己砍倒的武士,走进神社。那里遍地尸体。

松平伊忠倒在前殿之侧,笕左右兵卫被人从头顶一劈两半。主仆三十多人全部死去。显然,他们是被刚刚走向北面田野的残暴的败军所杀。

十郎太呆立片刻。

甲首!他呻吟般自语道,又立了会儿。茫然踉跄着走出去。

甲首!

他不住低吟。虽然弄到了武将的首级,但却没有邀功之处。而且,只有自己一人幸存,连回到深沟的城下也不为武士之道所容。

结果要追随主公,自尽么!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脱口道:“笨蛋!我才不这么做呢。

我必须活下去。”他突然对所有的一切都极度愤恨起来,走了出去。

神社背后的森林里,不祥的鸟儿啼鸣不休。也许正和鸢巢山中笕左右兵卫听到、而十郎太没有听到的一样。

不知何时,四围已一片暮色。肩上的伤口又一阵阵痛起来。

酒井忠次(1527—1596),战国时代武将,被称为德川家康第一功臣。

松平伊忠(1537—1575),战国时代武将,三河出身的德川氏家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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