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谷城与十天前,甚至一个月前保持着完全一样的姿态,屹立于东南方。几处望楼上有清秋洁白的云团缓缓飘过。城虽未改,而里面一个旧相识都没有了。只有部分织田军以胜利者傲慢的姿态留在那里。
方才那年轻武士说自家主人多事,弥平次也不知道那主人到底是谁。本来也没有知道的必要。他实在不知道自己有哪点被敌方的武将看中了。他突然望着那武士道:“你们为什么不杀我?”这是他这天第一次开口。
“你的脸!”
“啊?”
“你的脸!因为你那张到处是伤疤的怪物脸!”那年轻武士似为排遣无聊,又踩住弥平次的脸,“我们主人大概就看上你这张脸吧!蠢死了,真想不通!”
说着,踩在脸上的脚越发用力起来。
尽管遭此侮辱,弥平次仍不作声,轻轻阖目,任其凌虐。他躺在地上,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他也为自己这张丑陋的脸难堪。虽说天生一副狰狞脸孔,其实也还好,算是一张普通人的脸。不过是在姊川之战中伤了两回,就变成这般模样。后来两年,又生了一脸疮,变得越发难看。
长政公与久政公都不喜欢我这张脸。每次到他们跟前,他们都转开视线,极为不悦。而现在居然有人看上我的脸,真是荒唐。
他突然纵声大笑。
“你笑什么!”武士问。
“我这张脸属于浅井,属于小谷城。别开玩笑了!”而后陷入沉思,眯起眼睛,远望沐浴夕光的城楼。自己必须求速死!而从外表看来,他那张可怖的脸孔一丝变化也没有。
“吃!”那武士又和前两天一样,扔给他一个饭团。又和前两天一样将五花大绑的弥平次手上的绳子解开:“只给你松开手!”
弥平次也如前两日一样把暂时解放的手撑在地上,待恢复知觉后,将饭团塞到嘴里。在被杀之前,必须活着,没有必要饿肚子。饿死实在难看,他一想就战栗。要杀就得从腔子里喷溅出热血,将这头颅威风凛凛地抛出十来尺才好。
既然给我吃,那我就吃!弥平次这几天已在这里吃掉六个饭团。可今天,当他用自由的手抓住饭团的瞬间,突然瞥了那武士一眼。这个动作此前从未有过。脑海中闪过电光石火的念头,他想重获自由。他不明白,为什么之前自己从没这么想过。
弥平次缓缓把沾满泥土的饭团送到嘴里。
“快吃!”那武士轻蔑地叫道。
但他仍然慢吞吞嚼着,尽量放松双手。当他吃完两个饭团,道:“捆上吧。”
年轻武士蹲身,将弥平次两手交叉,弥平次突然迅速抓住他的手腕,开始搏斗。弥平次发出低沉悠长的咆哮,将那武士拽过来,在地上扭打,滚了一两回。因为双脚还捆着,十分费力。他双手卡住武士的喉咙,怒目而视,竭力嘶吼,双手更用力。
对方很快丧失抵抗力,瘫软在地。弥平次松开手,急促喘息着,仰面倒地。
过了一会,他支起身体,用那武士的刀把捆得严严实实的下半身解开。
他已经四天没有站起来过,踉跄着立了片刻,才一步步走出去。走出很远,发现自己正朝着小谷城而去,又缓缓变了方向。他获得了自由,但心里仍然空荡荡的。因为在这片土地上,自己已没有什么必须要去的地方了。
就算再被抓住也无所谓。他漫然走着,背后袭来每天都有的狂风。待这阵风过去,内心深处起来的一股冰冷的虚空感令他浑身颤抖。而后,当他再迈出步子,第一次意识到,既然重获生命,就该继续活下去。这并不是爱惜生命,而是觉得以后的人生会更无意义,连死都没有任何意义。
b三/b
立花十郎太刚逃出小谷城时就想着自己未来的新仕途。
他想,这次可得选个靠得住的武将,必须让他认识自己的价值。多年来白白效力,现在一想还会愤怒。无论如何三十岁之前都必须出人头地,十郎太还有两三年的时间。
那一夜,十郎太带着与逃亡者不甚相符的欲望之眼,趁夜一步步远离小谷城。他并不觉得那是逃亡,不过是离开而已。一到天明,就开始迅速上大路南下。他知道在小谷城陷落之前,如果不走出很远,必然很危险。他一人匆匆走着,不时驻足等候加乃。他认为大大方方走进织田军的势力范围,是不被怀疑作浅井军的最佳之法。
加乃一切听凭十郎太,跟在他身后。
三天后,织田军的部队频繁从十郎太与加乃后面追来,又超过,一路南下。每逢这时,十郎太就与加乃靠在一起,一副浪人的态度,慢悠悠走着。
二人没有受到任何盘查。因为气焰正盛的织田军根本不屑看这路边两人一眼。当十郎太清楚他们已不再冒险时,便以热切的眼神打量那些部队。也许自己不久也能投奔到这凯旋部队的那一位门下了。
如果投靠一位有前途的武将,自然再好不过。但以他之前的经验,凡有前途的武将都不甚可靠。浅井长政不也很有前途么,不也才智双全么,如今也遭此厄运。因此他谁也不想倚赖。但无论如何现在还是想去织田信长那边谋职。
他携加乃与那群扬起一路沙尘疾走狂奔的武士平行向前。到了第三天的黄昏。
“我们是要去哪里呢?”加乃终于第一次开口问道。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但根据日落的方向,以及在路上偶尔看见的右侧湖面,她知道自己正往与目的地伊吹山完全相反的方向而去。
“我就在这里与您告别吧。”她道。
十郎太猛然一惊。因为带着加乃,才未被怀疑是逃兵,也没有被怀疑是浅井的余党。因此在找到新的落脚点之前,他根本不想放走加乃。
“告别?现在这么做可太轻率了些。我会把你送到伊吹山或是别的什么地方去。请再忍耐一下吧。”十郎太这么说,加乃也没办法反驳。这路上到处都是粗野的武士,姑娘家一人走着也很危险。况且加乃能平安到此,毕竟也多亏十郎太。再者她身无分文,若不是跟着十郎太,这些天恐怕连一碗饭都吃不到。
第三天,十郎太才开始放心投宿农家。这里并无战争纷扰,农舍四围田野环绕,一派安宁景象。十郎太估算了这里离小谷城的距离,想必也不会有人到此搜捕。于是这夜,二人总算在室内安歇。
“累了吧,好好休息。”十郎太道。
“是。请您先休息吧……”加乃答。直到夜深,她也不愿走进屋内。不久又开口问:“疾风之介大人现在怎么样呢?”
出城以来,加乃第一次问出这样的话。不知为何,她一直避免说出疾风的名字。此前许多次想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但出逃已三日,加乃再也无法沉默。
“疾风?”十郎太一副意外的神色,嘴角肌肉微微抽搐。
“那人大概死了吧。”他冷冷道。
“怎么可能。”
“他本来就想去死。”
“请不要骗我。”
“你觉得是骗你,那就骗你好了。反正他本来就想死,所以才让你逃出来。如果想活命,何必在城里留到最后。”
“他跟我说过,一定会逃出来的。”
“也就随口那么说吧,他是可惜了。”
听十郎太这么说,加乃又是不安又是愤怒。
如果他真的死了,自己恐怕也会选择死亡。但加乃相信疾风一定不会死。而逃亡途中路过民家,无数次听说小谷城破时浅井家的部下全部殉身。她虽以为那不过是传言,但还是陷入难以忍耐的不安。
夜深时分,风起来了。加乃想念着伯父,他是早就决定殉城的,大概已经壮烈身死。她更惦念的是疾风。听着风声,加乃不安得要死去了。
十郎太根本没有去听什么风声。他只是想着如何去织田军谋位。正想着,忽而豁然开朗。那就是娶加乃为妻,在织田军混得功名立身,实在美妙。
晚秋凛冽的风又刮起来。若当着风口,怕连野猪都要伏地躲避。狂风彻夜紧吹。
野武士,战国时代的山贼、农民武装集团,类似江户时代的浪人。
比良山,位于滋贺县琵琶湖西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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