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战场

战国无赖 井上靖 第2页,共2页

但弥平次却懒得回答。

“弥平次,快逃!”疾风之介又叫。

弥平次呻吟般道:“我不。”说着,缓缓起来,摆出迎战的姿态,拿枪对准他们。

顷刻,又出现几名零散的武士。

“不要杀他!”一人叫道。

“是个老家伙,捆起来!”其他几个武士提刀对准弥平次,摆开合围之势。

弥平次知道现在的自己已无法对敌人造成任何威胁,只是一个无力衰朽的老人罢了。

“来吧!”弥平次沙哑着声音叫道。

下一个瞬间他的肩膀感到剧烈的痛楚,似乎是木棍之类的东西打下来。眼前一黑。正此时,对手们一齐朝他冲来。

弥平次啊地大叫一声,枪已被击落,仰面重重倒地。他想站起来,但已不能动弹。好几只手将他制服。

“杀了我吧!砍死我吧!”他呻吟着。

“杀了我吧!砍死我吧!”反复徒劳叫着,转眼已被五花大绑,扔到松树底下。

整日如阿修罗般暴乱血腥的战场映入他眼中,此刻却风景宁静。弥平次意识到自己正蒙受武士最大的耻辱,必须想法结束生命。

视野中,与先前保持同样态势的数名敌人在相隔十间左右的地方与疾风之介对峙。疾风之介一再后退,向身后平缓的山坡而去。

又有一名武士出现在疾风之介背后,伺机而动。

“危险!”弥平次正这样想着,疾风之介已将这无耻的偷袭者杀了个痛快。

随即,又迅速将最右一人砍倒,朝山坡背后奔去。

余人紧追其后。不一会儿,那群武士消失在弥平次视野里。

“不好,这老东西咬舌了!”松树下坐着的武士望着弥平次叫起来。鲜血从弥平次口中流出。巨大的苦闷袭击了他,刀伤满布的麻脸上只有对他们的憎恶。

那名武士撕下一块弥平次肘上卷着的棉布,裹了块石头塞到弥平次口内。弥平次被石头堵住嘴,顿时怒目圆睁。

凄凉的寒风刮过,仿佛要将姬御前山坡上覆盖的杂树劈作两半。寒风掠过山头,化作数条疾风,扫过激战过后的战场。

弥平次愤怒地瞪着双眼,任凭烈风袭面。

一名武士踢了踢他的脸:“死了还是活着?”

弥平次表情纹丝不动。他什么也没看到,只想如何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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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风之介倒在草丛中。什么时候倒在这里,他已全不记得。也许是不断念着不能死、不能死,才从暗夜里摸索着走来吧。

他浑身无力,瘫倒在草地上。就知道手脚完全不能动弹,肩头受了严重的伤,其余倒不记得哪里有大伤。不过轻伤恐怕遍布全身,数也数不清。肩伤一跳一跳痛得厉害。

突然,想起弥平次被大群武士抓住时的瘦小身影,也许是要被杀掉吧。可惜他一身武艺,那张麻子脸,终于也不能动弹了么!他就是长了那张可怕的脸才不能发迹吧!那刀伤与麻子下隐藏的东西,却那么不同。

他单纯且极重义气。除久政公以外,世上再无可奉为主公的人。不,也许不是为久政公,而是与小谷城魂牵梦萦吧。父祖三代彼此的恩义,是弥平次的口头禅。

他决心将城破之时视为自己生命的终结之时。这种想法无可动摇,在他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真是愚蠢啊。而我嘴上虽不说,却很爱重此人。一看他那张粗陋的面孔,不知为何很安心。可是现在,他恐怕已不在人世。

我也正是因为他身上那种奇怪的东西,才在城中留到最后。如果不是他,也许昨夜就和十郎太一道逃走了。

然而十郎太与加乃如今是何境况?

十郎太与加乃。加乃与十郎太。

疾风之介又失去知觉。仿佛正被加乃在某处冷冷地瞧着,他呻吟着,向深谷坠去,没有尽头。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仿佛阳光被云翳遮蔽。

不知过了几天,漫长的昏迷过后,疾风之介醒来。薄淡的阳光洒在他胸前与脸上。喉咙极干渴,哪怕一滴水也好,他渴望清凉的水。

厮杀的吼声从远处清晰传来。虽然有时听着像山间林木被风摇动的声响,而那的确是人们拼命的嘶喊,有一种独特的撕裂感。

原以为已逃到离小谷城很远的地方,如今看来恐怕还在小谷城附近。想必因为身负重伤,摇摇晃晃也走不出几步。

他躺卧的地方,是某处山下杂木林的一角。他期待着日暮降临,如果此时身上的阳光消失,大地被夜幕笼罩,身体要舒服不少吧。土地与他藏身的草丛,也等待着夜露的滋润。

午后光阴极冗长,日光西斜后,不论如何细听,也听不见刚才不时传来的厮杀声了。

黄昏下过一阵秋雨,只一小会儿。树丛间落下的雨滴润湿了疾风的衣裳。很快,又是蓝天。

疾风之介没有睡着,也没有想什么特别的东西。朦胧中,幼年记忆漫至眼前。

父亲隼人临终前也像自己这样躺着吧。他有五位伯父,三位舅父。明智城陷落时,他们全部赴死。他们大概也像自己这样,像弥平次这样死去的吧!

他想,可是我并不想死。父亲、弥平次还有伯父他们,都是满足赴死,而我没有。

夜半,疾风之介不知醒来几次。离他躺着的地方不远似乎有一条小路,仿佛听见往来的足音与人声。侧耳细听,似乎不再有动静,而方才确实有人经过。

疾风之介很希望被谁发现。这个念头突然袭来,一旦形成,便很执拗。再这样下去,恐怕就要死了。

这次醒来后,他躺在那里,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死亡。

他抬起右手,遮在脸上。就连这个动作都耗尽全力。而后,他看到沾满泥污的手,苍白如纸。

“也许是月光吧。”他想。白日饱受日光曝晒的身体如今沐浴着月光。大概正是月光苍白,也令他的手苍白。

他又一次清楚听到与方才一样嘈杂的人声,不久又远去。也许是小谷城来的残兵吧。人声断续,时有传来。过了一阵终于完全消失,周围恢复原先的寂静。

疾风之介没有睡着,也没有醒着,徘徊在半梦半醒的世界。

当他发现有人靠近说话而猛然惊醒时,一个极温柔的身体正抱着他。

仓皇之下无法判断身处何境,但很快意识到自己被谁抱在怀中。那定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几个时辰前,他还为自己苍白的手而惊讶,如今却要被拂在他胸前皎白美丽的手惊住。那略显苍白的手,美得几乎不像在人间。

而疾风之介蓦然一惊。那皎白美丽的手,忽而在月光下取出他的印盒,而后开始温柔地为他解开衣甲。

抢劫?!刚要挣扎,抱着他的女子在他正上方投下目光。

疾风之介不由大惊,是一位年轻美丽的女子。

一间约六尺。

印盒,江户时代武士吊在衣带上的装饰品,内置急救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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