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太阁殿下的一生之中,这段时期或许就是他的势力巅峰了吧。天下一统的事业已经基本完成,而且还尚有余力去征伐海外。

此时的太阁殿下年纪五十左右,正是一个男人的鼎盛期。

虽然记得不甚清楚了,但一个大意如下文所述的告示,已在一个月或一个半月前就张贴于各处了:

“从十月朔日始,十日间,茶会将于北野松原举行。不分身份贵贱与贫富,无论随从、手艺商还是百姓,谁都可参与。凡是手持茶釜一只、吊桶一只、茶碗一只的人,均可参会。如若无茶,炒粉亦可。座席为榻榻米二叠,若无,可用草席代替。只要心怀闲寂雅,不分日本人或外族人。大明人亦可参会。”

我记得利休师也曾为此忙乎了很多时日。怎么说这都是一次史无前例的盛会,而且已经公告天下,那必然是要办成功才行。

作为太阁殿下的茶头,利休师、宗及先生、宗久先生定是劳心又费力的。

在正式开场前两三天,我陪同利休师前往北野的松原。

只见北野神社一带已经被各种各样新搭建的茶屋占满,再无一处空地。各色茶屋之间,往来着木匠、木箱搬运工等,一派熙熙攘攘之景。公家的茶屋、手艺商的茶屋,都各自为战。堺市商、奈良商的茶屋也是各有各的地方。

这划分场地的工作,想是极令人头疼的。

北野神社的藏经堂至松海院附近,眼之所及,都是一溜儿密密麻麻的茶屋。至于有多少家,据说不是八百就是一千,准确数字并无人知晓。

太阁殿下的茶屋有四家,设于北野神社前,由芦苇篱笆圈了起来。

十月一日当天,太阁殿下芦苇篱笆内的四间茶屋里,殿下本人、利休师、宗及先生、宗久先生都在一刻不停地忙着为挤破头皮的来客们点茶奉茶。这四间茶屋虽然到午时(12点)就结束了,但据闻来客竟多达八百零三人。

芦苇篱笆内的四间茶屋,摆满了太阁殿下所藏的各种名品。

我只见到了利休师所在茶屋的情形。记得仅这一处就有舍子大壶、楢柴茶筒、涂天目茶碗、高丽茶碗、折挠茶勺、陶水罐、竹盖托、玉涧的平沙落雁图、胡铜吊桶、青瓷花瓶、大肚茶叶罐等一系列令人目眩的茶具及装饰。

这么一看,太阁殿下茶屋的那些茶具,还真是令人神往啊。

而宗及先生和宗久先生的茶屋也不得不让人浮想联翩。那时我想,反正有十天,慢慢观瞻不迟。只可惜,我最终还是没能看到。

因为预定在北野举行的十日茶会,仅在最初一天就宣告结束。

终止的理由并没有公告,但只举行了一天却是确凿的事实。大家都一头雾水,感觉莫名其妙。

在北野松原辛辛苦苦搭建了茶屋的茶人与茶汤者,八百或一千位,有名或无名,他们自是如此,京都、奈良、堺市一带的所有人,也都隐约觉出了一种不祥。

虽然一天就宣告结束,但这种形式的盛大茶会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也只有太阁殿下想得到、做得到。

可谓太阁色彩浓重。

而他把所藏的天下之名器都搬来北野松原,让天下的茶人茶汤者一饱眼福,则更显露出他天真烂漫的另一面。

想来太阁殿下定然是愿意如告示那样,花十天时间来体验这场没有贫富贵贱之别的大茶会的。只可惜最终只开了一天。

那天下午,太阁殿下或漫步在北野松原的各色茶屋之间,或驻足于茶人、闲寂雅者之间,总之看起来是过得优哉游哉。

他在来自美浓的一位叫一化的茶人那里饮了一盏茶。而后又发现一位叫乃贵的闲寂茶人支起了一把朱红大伞,伞柄长约七尺,周边围了一圈芦苇篱笆,于是前去夸奖了一番。很多人都说,这位乃贵先生的朱红大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很是惊艳。

太阁殿下对于这些惊艳总是很上心的。

而就是这样一位太阁殿下,就在不久后的下午两点,竟下达命令将所有茶屋销毁,恢复松原一地本来的模样。

而这也终究即刻成为了现实。

太阁殿下的心思谁也猜不透。利休师也猜不透。

之后一段时间,坊间都在窃窃私语,到底是什么让北野茶会半途而废。

有人认为是因为肥后一地爆发了叛乱,而这消息就在十月一日当天送达了北野会场中。还有传言说是以利休师为首的堺市茶人掌管了整个会场,这之中或许发生了什么让太阁不快之事。还有诸如茶具失窃,有刺客被捕等说法,不一而足。但不久后,这些说法就未再被人提及。

总之,真相被淹没在水底,北野茶会终止的缘由终究是无人知晓。

然而,过了这么三十二三年后再度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太阁殿下亲自设计的一场别具风格的大茶会就这么莫名终止的原因,除了肥后一地的叛乱,实在难以作他想。

肥后的叛乱消息,在茶会第一天就被送至太阁殿下手中一事,毕竟是事实。

太阁殿下底子里还是武人气质。

他对拔刀相向者无一例外都有着极强的征服欲。

这道突如其来的肥后战报,顷刻间就让茶香中的太阁回归至本身。而从这样一个瞬间起,他大概是没有心思再去点茶的。或许也正是这些,成就了太阁殿下作为武人的非凡。

谁也窥探不到太阁的内心,而太阁也从不把内心示人。

我猜即便北野大会按预定的日程继续开下去,天下形势大概也不会有任何变化。茶会无论是开是散,肥后的情况也不会变。那一小股反叛总会像实际上那样被镇压下去。

可是太阁殿下却没有那么做。或许是他不能容忍一个忘形的,只管品茶享乐的自己吧。我觉得这才是他突然终止茶会的理由。

正如正月三日的茶会上,他身着奇服异饰翩然而入一样,或许他也忽地想以战场上的乱发修罗之形,闯入北野的大茶会上去吧。而要阻止一个那样的自己,或许也只能采取终止茶会,把各色茶屋顷刻摧毁的手段了吧。

太阁殿下其人,在我看来就是这样一个人。

如果说有人知晓这样的太阁殿下,那此人应该就是利休师了。

一个统一了国内各个藩国,还把矛头对准海外,并以不断地征服为己任的武人的内心跃动,除了把一生都赌在闲寂雅上的利休师以外,谁还能知?

以上无非都是本觉坊我的一些思考,或许有误。

利休师担任茶头的几次太阁殿下的茶会,我能讲得出来的差不多就这些了。或许并没有什么参考价值,无用的请丢弃便是。如果多少对宗旦先生还有些帮助,那对本觉坊我来说,将是莫大的荣幸。

另外,在上次拜访时,宗旦先生还询问了一事。但此问对我来说,是极其艰难的、无法轻易用片言只句回答清楚的一个问。

利休师是以怎样的理由被赐死的?

世上有很多说法,您也至少知道大半,而您想知道本觉坊我自己怎么认为的。

当时我是拒绝回答的。因为真正的理由我并不知道。而且至今的这二十八年间,我也并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得知。

可无论是否得知利休师被赐死的理由,他终将不会再度回到这个世上来了。

师尊是遇难了!

我总是这么想,但到底是遇了怎样的难,我是不曾去细想的。

无论那个理由是什么,我对赐死利休师的太阁的愤恨,却一直不曾消逝。所以一直都在努力从愤恨中抽身出来。

今天最初我也是这么对宗旦先生您说的。

然而对宗旦先生来说,祖父利休临终前的各种事由是怎样的性质,如果能打听得到的话,那定然是知道的好。

那天我辞别先生,从茶席上回到陋室,在夜里初次,真的是初次,思索着利休师究竟是因为什么而走上了往西之路。

很难想象我竟然可以去思索这些事了,或许是因为毕竟已经过了漫长的二十八年吧。那天夜里在我脑海里往来的一些想法,我愿意悉数告知。

当然前提是我并不知道那个真正的理由,实际上也并无任何资格提及此事。只是一个跟在利休师身旁十年的人,在事件发生二十八年之后的某些思考罢了,仅此而已。

就让我先谈谈事件前半年的那次聚乐府邸的茶事吧,虽然这不能直接回答先生的疑问。

宗旦先生曾列举了在世间广为流传的某些引发利休师赐死事件的原因。比如大德寺的山门事件、茶具的买卖问题、因太阁赏识而怙恩恃宠、一介茶匠之身却因号召力过大被看成堺商代表、太阁出兵半岛问题上与持相反态度的自重派互通消息,以及其他几种。

无论哪种都是我在这二十八年间听说过一两次的。这些说法能流传至今而不半途消亡,一定有其独到的理由。

不过,就拿大德寺的山门事件来说吧,后来利休师的自刃甚至引发了木像骚动。如若山门事件是真,那就应该在利休师自刃后一切归于沉寂才对,可事实上却沉寂不下去。

连利休师究竟是在何处自刃的这个问题,基本上也都是问谁也不敢肯定的。是在堺市,还是在京都?

——实在不可思议。

而我是没有判断此类问题的能力的,也没有资格来叙述自身的感想。只是当此类传闻传入耳中时,总会有一股悲怆涌入心胸。

如果说有人知道利休师赐死事件的真相,那只能是细川三斋大人、古田织部大人这几位了。可即便是他们,估计也是不清楚的吧。

古田织部大人我曾在他晚年时见过两次,看起来也并不像知情的样子。他一直反复怅惋着,问利休师若是道个歉就可以得救的,为何不去道歉呢?

而后来,他自身竟也走上了跟先师一样的路。没作任何解释,也不去求饶,只冷静地依言自刃,了此一生。

细川三斋大人我并未见过,也无从知晓他的任何想法,不过我猜他也应该是不知情的吧。如果他真的知道,无论他想把实情藏匿与否,真相总会在世间显现出来。

更何况,当初赴死的利休师以及赐死的太阁殿下,如今都已作古,世事巨变,当今已是德川殿下的天下,三斋大人若真是知晓实情,则更没有任何藏匿的理由了。所以,三斋大人大抵也应是不知道的。

而若是连三斋大人也不知道的话,那太阁殿下对利休师的雷霆之怒——能置人于死地的那股怒气,被引发出来的确切理由,就可以肯定是除当事人之外其他任何人都不曾得知的了。

如果这属实,那也像极了太阁殿下的作风。

就跟那场北野大茶会突然终止的理由一样,任何人都不得而知。

刚才我说,从先生茶席返回陋室后,第一次就利休师赐死事件的理由思考良多,而我首先想到的则是天正十八年秋至十九年初,在聚乐第的利休府邸进行的那一系列茶事。

长时间以来我一直认为,利休师正是因为预感到了逐渐逼近的死亡,才与亲交的诸位每人都行了一次别离的茶事。而每位前来的茶客都被蒙在鼓里,在那两叠或四叠半的茶席上,喝了利休师点的茶,如此就与先师永别了。

但是那天夜里,我的想法有所改变。

我开始觉得利休师其实对死是根本没有任何预感的。

天正十八年的秋天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好季节,暮秋至十九年的正月、闰正月这段时日,虽然气候严寒,但却是个清静晴好的冬季。

就在这样的秋冬时节,差不多半年时间,利休师早、午、晚一日三次都在不停地行茶事,共计一百次左右了吧。师尊的茶,这个时期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更加认真。

所谓茶人就是这样,只要点茶,就会全身心地扑到茶上去。

这半年之间,太阁殿下曾五次光顾利休师的茶席。

九月两次、十一月一次、正月的十三日与二十六日共两次。

正月十三日那次是跟前田利家大人与施药院先生一同前来的。这二位,对太阁殿下来说是极亲近熟络之人。前田大人年纪五十五六,施药院先生稍微年长,已过六十。看起来,太阁殿下在心无芥蒂之时,更愿意跟同龄人一起高谈阔论。

二十六日那次的茶事,是织田有乐大人陪同前来的。有乐大人比太阁殿下年轻,他们一老一少相伴而来大抵是为了详谈茶具。这并非是我的猜测,而是后来听利休师自己这样说的。

太阁殿下就茶具名品,询问了利休师与有乐大人两位很多这样那样的问题,还亲自品定了某些茶具。或许兴之所至,连时间都忘记了吧。

与有乐大人一起的这次来访,是太阁殿下到访茶室的最后一次。

利休师被下令流放堺市,是在二月十三日。这之间有四十几天的时间。至少直到那时,在利休师身上都并无任何事情发生。

之后利休师又迎来了二十七组茶客,有大名、公家、手艺商或茶人,虽然茶客们身份迥异,但几乎都是跟利休师亲交甚密的人。

其中,以一亭一客的方式进行的有闰正月三日晨的松井佐渡大人、十一日晨的毛利辉元大人,还有二十四日晨的德川家康公。

松井佐渡大人是与利休师关系亲密的细川家的家老。毛利大人则在这半年时间内来访过三次,每次都是一亭一客,他是丰臣家的重臣,后来成为文禄战役中的总将渡海而去。

迎接家康公的二十四日早间茶事之后,利休师的聚乐府邸一下子清闲下来。茶客也不再到访,出入人等也渐至消失。

若是利休师摊上了什么事,那定是从那时才开始的。就利休师自身来说,定然是想跟平常一样点茶奉茶,与知心的茶客言简刚中地一问一答。而这些本该可以长此以往继续下去的事却忽然停滞了下来。

有一天——大概是闰一月的下旬,也就是迎接家康公前后几天,传来了太阁殿下十分不悦的消息。

于是一切都变了。

连我都能感觉到,利休师周围忽地像是有连绵的波涛在汹涌澎湃着。

他几乎没有进茶室。或是前往大德寺,或是有三斋、织部大人来访,夜里又忙着写信、送信,总之是不甚安定。

二十八年过去后的现在,再次回忆起当时境况,我总觉得那时根本就没有任何人得知太阁殿下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心中不悦。

但殿下的不悦是极度的不悦,这从利休师始终未能拜谒一事上可以得知。而且殿下大概也没有接受任何他人的调停与劝解。

也不知究竟犯了何事。没有比这更难办的了。

三斋、织部两位大人怕也是空有一腔挽回的心愿而已。

太阁殿下竟然会对自己常年器重,且曾事无大小均偏袒且偏爱的茶头利休,抱有如此怒气!在那段时期,或许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出兵朝鲜的分歧。

那是太阁殿下倾全力而为的一件大事,而且正处于他所认为的极佳的出兵时期,利休师却说了句不看好的话,而且还被传入了殿下耳中。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但太阁殿下也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尽管是那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此罪小得连利休师自己兴许也没有意识到吧,仅仅是在那两叠或四叠半的空间里说了一句话而已。

然而太阁殿下是能随着性子即刻毁弃北野大茶会的人,在那种情况下要随着性子毁弃利休师当然也轻而易举。

不过这些都是我本觉坊的推测罢了,也并不知推测的对与否。

利休师或许是在不清楚自己究竟所犯何事的情况下——即便多少有过一些猜测,在不清楚太阁殿下的所思所想之下,被下令流放堺市的。

接下来也是我个人的擅自推测。

利休师前往堺市以后,太阁殿下与利休师的立场微妙地发生了变化。太阁殿下冷静下来以后,或许是想把利休师从堺市叫回来的,但这次利休师却不愿再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利休先生为何不申辩呢?明明申辩一下就可以得救的为何不申辩呢?我想知道他临终前的心境。”

——古田织部大人的声音现在也能听得见。而如今我也同样想对二十八年前自刃的利休师,问这一个相同的问题。

利休师是一定会回答的。

只要诚心诚意地问,就会有答案。

不过,挺难。

或许我终将无力解决。

宗旦先生应该可以替我解决吧。这几日我总这么想。

天正十二年:即1584年。

天正十年:即158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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