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者

异域之人 井上靖 第2页,共2页

姑娘说。

“什么工作?”

年轻人问。

“天黑关泉门,天亮开泉门。”

姑娘回答。于是,年轻人决定将这最后的剩余工作也从圣者手里收回。他只需发布一道泉门昼夜开放的政令即可。

年轻人立刻就这样做了。可没过几天,政令却不得不撤回。

因为每夜都会闹狼灾,还发生了数人被狼咬死的事件。部落的男女们连打被许可的水量都要犹豫再三,更无人敢在深夜里靠近泉。因此遇难的全是驻扎在部落的其他氏族的士兵们。

刚毅的年轻首长决定深夜巡泉。他带了几名携短弓的士兵,亲自爬上泉的屋盖,从天窗窥探泉的内部。月光从天窗斜落下来,借着苍白的月光,他发现池边聚集着一个狼群,有好几只。其中有两只蜷着,三只仰着凶悍的脸站着,还有几只在那儿转来转去。

年轻人知道,要想不让夜间的泉成为狼的栖身场所,就必须跟从前一样天一黑就关闭泉门。就这样,开关泉门的工作被再次返还到圣者手里,而实际上,还是由姑娘代替圣者执行的。从这时起,年轻首长就陷入了对姑娘的爱慕中,无法自拔。

部落的男女们用了近半年的时间,才终于做到在不怕神怒的前提下每天能打两罐水。可一旦发现即使每人打两罐也无任何报应后,泉顿时热闹起来。从早到晚都能看见举着罐子的男男女女钻进泉的入口,再从出口出来。不过,也并非所有的部落民都这么做。依然有一部分人坚持只打一罐。他们大多是老人。打水的时候,他们必会在罐中放些食物,供在圣者所住的茅庐入口,然后才朝泉走去。钻过泉门后,他们依然朝曾有祭坛的地方点头行礼,仿佛那祭坛至今仍在似的,献上感谢的祈祷后,才走下石阶,朝神在的泉走去。

当部落的多数男女都学会打两罐水后,部落的面貌顿时发生了变化。大街小巷到处都充满了活力,站在小巷里说话的男女也多了,笑声、歌声和嚷嚷声也多了。

年轻人每日都要巡视一次部落。起初投向他的只有怨恨的眼神,没有一个人向他表达友爱。可大概半年后情况完全发生了逆转。年轻人处处都能受到部落民真诚的问候。

部落的男女们像换了人似的变得勤劳了,开朗了。年轻人们则每晚都要在某家聚集,举行只有年轻人参加的聚会。

会上歌声嘹亮,乐声婉转。聚会的不只年轻人。男人们也举行男人的酒会。由于酿酒已不像从前那样受限,所以任何聚会都会有酒喝。

日出努力工作,日落则从工作中解放出来尽情玩耍,这便是年轻人的治国理念,可仅过半年他的梦想就实现了一半。年轻人做首长还不到一年,就将一直驻扎的士兵们送回了他们在叶尼塞河畔的帐篷。

时过一年,其他氏族的商队让该部落越发的繁荣昌盛。

在缺水的时代里,该部落一直被其他氏族的商队敬而远之,可如今已换了人间。每天都会有商队来到这里,进入新建的市场。该部落生产的毛皮和角工艺品被拿来与其他氏族的珍贵物产进行交换。

只是将一天的水量变成了两罐,就让夹在两座阿拉套山脉间的草原部落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另一个部落,变成了一个既富裕又有活力的部落。仅仅过了一年,回顾这一年,部落中却发生了数件此前从未有过的事件。通奸两件、盗窃七件、刀伤人案十三件——这是年轻人所处理的部落的新案件。在调查这些案件的过程中,年轻人发现了几件此前并不知情的小型犯罪。一件是每人每天两罐水变成了三罐四罐。

当然,干这种事的并非所有部落民,只是极少数年轻人。更有甚者,他们会从早到晚去打无数次,并将所得的水卖给其他氏族的商人们。买水者不只是商人,也有部落民。处理此案时,最让年轻人棘手的是,不知从何时起人们竟自然而然地用起了换水券。这种券是用羊皮裁成的,每张有巴掌大小,一张能换一罐水。这种券有人拥有几十甚至几百张。起初时,一天明明能打两罐水,可因为某种理由只打了一罐,在这种情况下,自己眼睁睁就要失去一罐水的权利,因此,作为一种对策,不知是谁便想出了这个主意。如今这东西已被广泛应用,并在水的方面平生出了一些富人和穷人。更有甚者,甚至穷得连后半年的水权都丧失了。

作为一种对策,年轻人决定让守泉的圣者再次坐回泉入口的坐处。因为他觉着,就算是盲人,有个守泉的总比没有强。结果却没大效果。因为对部落的年轻人们来说,如今守泉的盲人坐不坐在那儿都一样。泉和圣者都失去了曾经拥有的尊严与权威。

时间又过了半年,半年内发生的通奸案一下攀升到了十多件,还新发生了两件杀人案。至于刀伤案和盗窃案,则多到了无法统计准确数字的程度。更让年轻首长挠头的是,淫靡之风席卷了整个部落。年轻男女们每天都聚在草原上跳舞,可无论他们跳的舞还是唱的歌尽是些下流的东西。虽然大人中一部分人对这种风潮表示担忧,可绝大多数的大人根本就没资格批评年轻人们,因为他们自身也沾染了淫靡的习气。

就在年轻人做首长快两年时,该部落突然与相邻草原的其他氏族发生了冲突。造成事态的原因有二。一是该部落的一名年轻人杀死了一名对方商人并抢夺了其商品,另一原因是该部落某人的妻子与对方某年轻人私奔。这两件都是两年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双方的交涉并不顺利。无论如何也是这边的年轻人杀死了对方的商人,作为补偿必须得答应对方的要求,可是这边也有条件,即对方必须将被年轻人拐走的部落民的妻子交回来。结果对方却不答应。

于是,该部落的年轻人们第一次作为士兵离开了草原,可数日之后,仅有十分之一左右的人逃命回来。由于年轻人当兵训练的时间太短,出现这种结果也是必然的。虽然战斗就这样结束了,可失败造成的结果却是,该部落必须将北侧山脉脚下的草原割让给对方一大块。

年轻的首长无法忍受这种屈辱。于是同争夺首长之位时一样,他再次向养育自己的叶尼塞河上游的帐篷告急。

年轻人将部落中所有的男子都动员起来,将他们集中在草原某处,然后编入不久后被派来的救援大部队。这一次,年轻首长身先士卒冲在了最前头。

战斗持续了月余,在数个战场展开,不过这边在每个战场上都取得了大捷。年轻人在战斗方面是一位优秀的指挥者,所有胜因都是他平日里创造出来的。

当年轻首长接受完敌方的投降,作为该部落最初的凯旋部队回来时,迎接凯旋的全是女人。由于这次的战斗让大半的男人战死,所以,女人们全都红着眼寻找自己的丈夫或儿子,欢声与痛哭在部队中此起彼伏。

这一日,年轻首长发布了命令,将整个部落作为后续部队的欢迎会场。因为这次胜利全靠这些部队的力量,作为首长,他必须要大搞一场庆功宴,尽量表达感谢与慰劳之意。

虽然部落男人的数量减少了,可胜利的气氛还是淹没了整个部落。天没黑部落民们就开始饮酒狂欢,大街小巷到处充满了听不清的叫喊声与嚷嚷声。与其说是人们酩酊大醉,不如说是整个部落,是所有的房子、街巷、路口都酩酊大醉更准确。后续部队派来使者说部队将在深夜进入部落。

年轻人虽然意气昂扬,可他全身受了刀伤。年轻人仍想让跟圣者同住的姑娘给自己治伤,就把姑娘叫到了自己的帐篷。姑娘跟上次一样用草药处理了年轻人的身体。年轻人一面接受治疗,一面从姑娘的手上感受着仙女般的温柔。他觉着,除了爱情是不会有这般温柔的。

由于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年轻人一直压抑着对姑娘的爱。可这一次他再也忍不住,他只觉得自己的爱就要决堤而出。年轻人无论如何也想把姑娘留在自己的帐篷里。得知年轻人的心思后,姑娘说:

“我还有重要的工作。我必须替圣者开关神泉的门。我身上现在就带着那泉门的钥匙。”

姑娘从上衣兜里取出一个长方形的小箭头状的东西给年轻人看。姑娘丰满的胸部让年轻人觉得很性感。

年轻首长觉得她是个很奇特的姑娘。她居然仍相信泉神的存在,坚信掌管钥匙便是神赐予的使命。而且,尽管她会用无法形容的只能理解为爱的温柔为自己两次治伤,可对自己的要求却理都不理。

“对我来说,今晚是特殊的一夜。是我胜利凯旋部落的一夜。你今晚必须留在这儿,就一晚。”

女人吊起眉梢。可即使横眉立目,她的脸依然让年轻人觉得很奇特,带着一种异样的美。

“我就算是死,也无法答应你今晚留在这儿的要求。关门是神的规矩,圣者是在按神的意志在做。我之所以带着钥匙,只因我是行动不便的圣者的手脚。曾经有那么几夜没有关门,结果神的愤怒不是立刻就以狼灾的形式表现出来了吗?因为神不允许任何人从夜间的泉打水。我今晚不能留在这儿。因为,深夜进入部落的大部队必定会涌到泉那儿。我必须要赶在他们前面关上泉门。”

年轻人的耳朵早已听不进姑娘的话。他硬是将姑娘推进自己的卧室,自己也走了进去。

年轻人让姑娘从了自己后说,这下你再也无法从我身边逃走了。结果姑娘悲伤地抬起脸,泪眼蒙眬地说:“我也在这么想。我从刚才起就想逃离你,可我做不到。”

然后姑娘一面指着放在小桌上的泉的钥匙,一面说:“钥匙就在那儿。我必须要带着它离开这儿。我从刚才起就无数次在这么想。可是,我做不到。如今的我已很难拒绝你带给我的爱的快乐。选择死无疑更容易得多。”

不觉间深夜的帷幕在帐篷外又降下了数层,部落的喧嚣依旧不减,人群的叫喊声和敲鼓声仍不绝于耳。之后又过了数刻。当大队人马的人喊马嘶开始重重地淹没部落的夜晚的时候,姑娘忽然回过神来,她猛地挣脱年轻首长的手腕,带着钥匙出了帐篷。关闭泉门的时间早已过了。

姑娘拼命地跑。她连滚带爬地跑在部落中弯弯曲曲的坡道上。此时若有人看到姑娘飞奔的样子,一定会怀疑自己遇上了妖怪。她没命地飞奔,仿佛灵魂从肉体里飞出来一样。

当姑娘靠近泉的时候,她发出了绝望的叫声。泉早已被几百匹军马包围。

姑娘想堵住泉的入口,却立刻被接连闯入的士兵们撞飞。关门是不可能的了。姑娘徒劳地在泉周围跑来跑去,最后她爬上泉的屋盖,从天窗看泉的内部。泉已经跟平常的样子完全不同。今夜跟上次年轻人发现狼群时的夜晚一样,月光正从天窗里照下来。起初姑娘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因为泉水已被彻底打干,连沉在泉底的大石头都露了出来,有几名士兵正跳到那石头上,打着周围剩下的少量的水。士兵们脚下的石头在姑娘看来是青色的。她以为是月光造成了她的错觉,可结果不是。因为连部落男女们每天踩来踩去的高出水面很多的池边石板路也没有这种颜色。只有被置于泉正中央的一块扁平的大石头呈青色。一种连月光都吸走般的清澈而鲜艳的青色。

就在这时,姑娘眼看着那块大青石竟载着几名士兵缓缓地摇动起来。士兵们一面不约而同地举着双手在空中摇摇晃晃,一面努力保持平衡避免从青石上滑下去。这种情形也只是瞬间而已,紧接着当石头猛地一斜的时候,士兵们的身影已然不见。姑娘看到水溢上来,眼看着将青石环抱。水量的增长非同寻常。转瞬间便将青石没在了水中。接着水又涨到池边的石板路,很快将路淹在水中。聚集在出入口两端台阶上的士兵们的声音依稀传入耳朵,人类悲痛的叫声在姑娘听来是那么的苍白无力。当姑娘滑下泉屋盖的时候,她看到自己刚才爬上的屋盖有如活起来一样竟剧烈地摇动起来。喷水淹没泉屋盖的速度令人难以置信。

姑娘开始飞奔,她想去与圣者共住的茅庐,可此时她已无暇选择去向。她必须逃往地势高的地方,任意地方都行。

尽管分不清是水流的声音还是水喷的声音,总之声音很吓人。

大量的马群开始嘶叫、慌乱并狂奔。可姑娘却再次朝圣者的茅庐跑去。她想,或许将钥匙交给圣者便可以阻止这泉的异变。可是,跑到中途后姑娘仍不得不返回。因为有好几条湍急的河挡住了去路,而且河水还在不断变宽。从此时起,月亮开始露出酸浆色的异样红色,无论草原的远处还是近处,到处都开始传来所有生物的尖锐的叫声。

泉里喷出来的水用了五个月的时间将夹在两道阿拉套山脉间的盆地完全淹没。不用说盆地里的这处部落也完全沉到了水底,住在里面的人们也沉入了水底。汹涌而来的水量太多,势头太猛,加之部落地处小丘陵的重叠地带,因此就在人们不断逃往高处期间,其他的低地彻底被水占领,人们最终失去了最后的逃生地,只能沦为水的食物。此时距年轻人就任部落首长只有两年半。

当整个盆地贮满水的时候,西南部的一座大丘陵的一角忽然坍塌。坍塌的样子几乎令人难以置信。山丘瞬间缺了一半。于是水便从缺口里流出,盆地里的水这才停止了对一切的继续侵略。

尽管数量很少,可还是有一些人在这次大异变中生存下来。当水淹没了整个盆地,水位无法再涨高时,有三个男人与两个女人站在了这新大湖的岸边。其中的一名男子便是圣者。盲目的圣者究竟是如何生存下来的的确令人费解,可总之他生存了下来。并且,他依然在口中咕噜着谁也不懂的那句话。其他生存者也听不出是什么意思,只当是老人受刺激而说的胡话。生存者全都是其他氏族的男女。可是,当其中一名中年女人无意间听到老人的咕噜声时,她忽然明白了老人在说什么。原来,老人是在反复说着“不要碰青石,青石是神石”。又聋又哑眼又瞎的这位老圣者,从几年前、几十年前就作为一个痴呆的记忆每天在咕噜的竟是这样一句话。

该女人来自阿拉套山中的某少数民族,老圣者的语言恐怕就是该民族的语言。

上述一连串的故事讲述了一个湖的历史形成,此湖便是如今位于吉尔吉斯斯坦共和国的伊塞克湖,是一座隐藏在天山山中的比琵琶湖还要大近十倍的大湖。故事中还讲到了湖的一个出水口,这便是形成了如今的楚河谷,并在该流域形成了众多都邑的楚河。当然,这条楚河以前是从湖中往外流的,如今虽然它仍在湖边流淌,可已经不再从湖中往外流。

对于楚河的这种变化,考古学者们认为是由天山山系流出的泥沙堆积与移动造成的。

伊塞克湖在玄奘的《大唐西域记》中,是以热海、咸海、大清池等名字亮相的。大概因为它是个不冻湖,含有盐分,水透明度高。顺便说一句,俄罗斯考古学者认为,如果从盐分分析看湖的生成年代,大约是在十万年前。可问题是我们究竟该相信十万年这一科学计算出的庞大数字,还是该相信自古便在伊塞克湖湖畔的居民间传承的这个传说故事呢,看来这问题也只能交由个人了。

(《海》昭和四十四年七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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