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雅的姑娘们

西域纪行 井上靖 第2页,共2页

因而,此前路过的桥畔的尼雅河,其实只是河流的一小部分,大部分都在地下流淌呢。不过,发洪水时,由于水无法全部钻入地下,部分河水也会在地上流淌的。这宽阔的河床,估计就是为容纳这些多余的水而备下的吧。

归途中,我看到了来水渠喝水的黄羊在戈壁滩奔驰的场面。据说黄羊是山羊的一种,这一带野生黄羊很多。

回到招待所后,来自沙漠摄制组的电报早已送达:正午抵达遗址,祝一路平安。

虽说摄制组抵达遗址的时间也比原计划晚了一天,不过悬在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电文简洁明了。“祝一路平安”则是对我们三人旅途的问候。傍晚入浴,神清气爽。

夜晚,我一面喝着白兰地,一面记录着白天在尼雅河上游从维吾尔人那儿听来的伏流传说:

——从前,昆仑山区曾久旱无雨,因此尼雅河也干了,尼雅城里一滴水都没有了。城里的人全都干渴难耐。一名男青年便晃晃悠悠地去昆仑山找水。正在四处找水时,他忽然在山里遇到一个拄杖的仙人。仙人说:既然你想要水,那我就把这拐杖送给你吧。你拄着拐杖下山。但是你记住,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不要回头。只要你能做到这一点,你和城里的人就都不会再受干渴之苦了。说完,仙人就把拐杖送给了年轻人。年轻人依仙人所说,拄杖下山。他从山上下来,滴水全无的尼雅河滩干巴巴地横在眼前。年轻人拄着杖,沿着河滩往下走。突然,身后传来一阵阵猛兽的咆哮声。可是年轻人并未回头。他拄着杖,沿依然干涸的河滩继续往下走。过了一会儿,身后又传来一阵滔滔的水流声。水!年轻人不禁回头一看。结果,已流到身后的尼雅河水顿时消失,伏流到了地下。

也就是说,尼雅河就是这样伏流的。真是一个极具当地特色、可悲又残酷的传说。

五月十三日,七点起床。我似乎逐渐适应了这里的气候,已不再感冒。最近这段时间,中午的温度有30度左右,可由于气候干燥,日子还是较容易过的。为防感冒,此前我整天都穿得很厚,可昨天竟第一次换上了夏装。晚上则是长袖衬衫,毛线衣加外套。

今天白天散步时,我第一次尝试着换了件半袖衬衫。乌鲁木齐的户外和室内都很冷,容易感冒。而来到这边后,由于无法适应白天的炎热和夜间的寒冷,感冒反反复复,时好时坏。无论汉族人还是维吾尔族人,大家都穿得很厚,没有人露胳膊。等到七八月份的时候,在那些温度有时会接近40度的地方,你若不在那儿住住,是无法知道当地人如何应对天气状况的。

尽管我也知道这里物资匮乏,但无法掌握确切情况。今天早晨,郭先生跟负责伙食的师傅交涉,让他为即将归来的摄制组每人准备一个鸡蛋,结果却碰了一鼻子灰。师傅说就算把全城搜个遍,也凑不齐60个鸡蛋。听他这么一说,我这才切身感受到物质的匮乏。

午刻时,摄制组的第四份电报传来:酷热五十度,今天半夜逃离。

根据这份电报,我们决定推迟明早向且末出发的行动。尽管电文很短,却让人感到一种殊死的决心。我忽然不安起来。若说不安,令人不安的因素也着实太多。因为尼雅遗址所在地原本就不是寻常地方。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曾记述说:

——从此(尼雅城)东行入大流沙,沙则流漫,聚散随风,人行无迹,遂多迷路,四远茫茫,莫知所指,是以往来聚遗骸以记之。乏水草,多热风,风起则人畜惛迷,因以成病。时闻歌啸,或闻号哭,视听之间,恍然不知所至,是以屡有丧亡。

下午在招待所的院子里散步。一踏入院子,鞋上立刻沾满了沙土。和田也是座沙城,可这边似乎尤甚。院落很大,整个院子都铺了厚厚一层沙子。每次去院角的厕所,鞋和裤脚都会被弄得白花花的。准确说来,不是铺了一层沙,而全部都是沙子。沙子堆得很厚,挖多少尺都挖不到底。所以,无论招待所的院子还是城里的路,上面全撒满了碎石子,虽然多少会有些抑尘作用,可一旦刮风就完全失去了效果。

据称,这里最好的季节是十月,水果多,昆仑山也能望得见。当地人把十月称为“黄金季节”。我这次要造访的且末也一样,气候基本一样,只有春风不同,据说且末的春风会更大些。

等摄制组电报等到傍晚,结果未接到任何消息。上一封电报说今天半夜逃离遗址,因此顺利的话明天中午就能到达大马扎。由于返程时间比原计划提前,因此,估计大马扎那边也未做好任何迎接准备。并且也难保没有疲劳人员和病号。

郭先生顿时忙碌起来,又是跟地区委员会的人商量,又是外出,又是打电话,经过一番忙碌后,最终由两辆卡车、四辆吉普、11人编成一队,定于明早四点向大马扎出发。

——咱们跟大马扎还真有缘分哪。

郭先生笑着说。是挺有缘分的。

——可千万不要再在同一个地方打转转了。

——这次肯定没事了。到那边时天已经亮了。

——希望不要再陷进去了。

——千万别。

——一起去吧。

——你饶了我吧!

经过一番对话后,大家商定留下吉川跟我在这儿待命。

五月十四日,四点起床,送走赴大马扎的郭先生一行后,我再次钻进被窝。然后七点醒来。今天阴天。其实并非阴天,而是沙尘迷蒙。虽然有负责房间的姑娘打扫走廊,可走廊里依然堆了许多沙子。先前不知道,原来细沙一直在不断地落。

从房间的窗户里望去,高大的钻天杨被风吹得摇来晃去。虽然在房间里听不到,可只要迈出房间一步,风刮钻天杨树叶的声音便会传入耳朵。飒飒的声音,听着有种说不出的爽。

每次我将衬衫往房间一放,姑娘就立刻帮我洗了。洗过的衣物一般只需一两小时便干了,可由于会沾上沙尘,也不好说是不是真变干净了。

上午和下午都在院子里散步。后门的杏树下总有个五六岁的男孩与一个三四岁的女孩在玩耍。男孩赤着脚,半裸着身子,头上歪戴一顶鸭舌帽。二人不时抬头望望树上结的杏子。就算是得不到,只是抬头望望便露出一副满足的样子,十分可爱。

下午,我午睡了一小时。睁眼时,听到了鸡叫和布谷鸟的叫声。

我下了床,再次在院子里散步。院里除了散步似乎再无其他消遣方式。招待所正面入口旁开垦了一大块地,可全是沙地,也未浇水。听说那里种了些蔬菜黄瓜之类,不过乍一看完全就是块不毛之地。在缺水这点上,钻天杨也不例外,可钻天杨却亭亭玉立,茁壮生长,纵然无水也不在乎。沙枣、杏树也一样,生在沙中却枝繁叶茂。

今天是来尼雅后第七天,我的手很粗糙,彻底没了油味。也不知是干燥所致还是沙尘所致,反正总想洗手。

傍晚,在院子一角,我用吉川的相机,跟两名食堂的姑娘和两名负责房间的姑娘各合了张影。据说,这四名姑娘都在县文化局上班,这次是专为接待我们才被调到了这边。原来如此。听她们一说,还真是这样。姑娘们都十分热情。似乎总在某处守望着我们。每当我拿着洗脸盆来到外面,便总会有人跑过来。真的是无微不至。还有一点,因为我们是她们生平第一次见到的日本人。她们对日本的知识,只是从偶尔过来的日本电影中获得的。不过,仍几乎一无所知。她们对日本的确切了解,估计也只有东京是世界性大城市之类吧。

今天一整天我都在等待摄制组或郭宝祥的电报,结果任何消息都未等到。这边的邮局随时都能接收信号,他们说并未收到任何信息。

有可能在今天半夜或明早回来,因此,入夜后我早早睡下。

五月十五日,六点起床。今天一大早就很冷,风很大。到处让沙尘搅得灰蒙蒙的。昨天凌晨四点赶赴大马扎的郭先生一行11人,由于只带了一天的伙食,大家决定再派辆吉普去接济他们一下。这一次是由吉川来安排的,可把他忙坏了。

十一点,摄制组与郭先生的吉普以及卡车都开进了招待所的大门。招待所顿时大变样,瞬间挤满了人。虽然大家很疲劳,却都很健康。据说从大马扎至此的90公里用了整整17个小时。吉普车跟卡车中途又陷了进去,全都趴了窝。

晚上,大家迎来了久违的聚餐。晚餐很热闹。中方摄制组也参加了。郭先生、吉川还有我,明天我们三人终于可以向且末出发了。我觉得郭先生肯定很累,延迟一天也可以,结果郭先生却说:

——要是这样的话,说不定这边又会出麻烦,动不了身呢。我的事情您就不用担心了。明天吉普和卡车说不定还会在某地方趴窝呢。一旦趴窝我就现场休息。

由于往大马扎往返了两个来回,郭先生像变了个人一样,多了种彪悍。不过,他说得没错,倘若连这点思想准备都没有,这样的旅行肯定行不通。总之,连结且末、若羌、米兰的南道之旅,明日即将开启。

为了明天的启程,最好是早点入睡,可明知如此,我最终还是把田川纯三请到了房间,询问尼雅遗址的情况,一直谈到深夜。后来,田川回去时,说了句“那就祝你一路平安”。祝我们旅途平安,这是继发电报后的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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