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喀什

西域纪行 井上靖 第1页,共2页

八月十日,七点起床。天气晴朗,昨夜在宿舍——吐鲁番县招待所的葡萄架下欣赏了县文工团的歌舞,度过了吐鲁番真正夏季的一夜,今早又坐在葡萄架下的椅子上抽烟。虽是同一地点,昨晚被痴迷歌舞的当地人挤得爆满,现在却不见一个人影。清爽的阳光洒落在脚下。尽管中午会热起来,不过现在空气干燥,十分清爽。

早餐后,圆城寺次郎、樋口隆康二人离开宿舍去看柏孜克里克千佛洞,我与宫川寅雄、李季二人则割爱柏孜克里克千佛洞,将上午的时间用在了吐鲁番博物馆参观上。

博物馆入口展示着当地的地形模型,我对着模型又拍照,又做笔记。沙漠与戈壁纵横交织的吐鲁番盆地十分辽阔。东西绵延的天山山脉构成盆地的北屏风,在与天山几近平行的地方搭配着几处东西长约九十公里的丛山,便是火焰山。因而,火焰山并非一座孤山,而是在盆地中几乎排成一列的群山。就在这群山之中,既分布有柏孜克里克千佛洞,又有葡萄沟这种地方。阿斯塔纳古墓群则分布在承载柏孜克里克的丛山南麓。火焰山的丛山与丛山间则或为峡谷,或为沙漠。

若将塔里木盆地比作一片沙海,那么火焰山便是在海中纵列的几个岛屿。不过,岛屿可远不止这些。火焰山南方还有一处,即承载着交河故城的岛。吐鲁番市位于离此岛稍远的东方,高昌故城则在吐鲁番的东北方——火焰山一处丛山的南面。

在地图模型前站了一会儿,忽觉很热。看看地图,我恍然大悟。毕竟,吐鲁番是地处沙海中央的一座城市。

我在馆内逛了一圈。里面很多东西都出自阿斯塔纳古墓群。馆中陈列着许多古文献,还有论语、孝经的碎片。除了有个颇大的彩绘木碗比较惹眼外,其他全是小物件。诸如木尺、秃尖的毛笔、木栉、鸠形枕等,另外还有许多15~30厘米的俑,都是木芯或纸芯的泥像。其中有舂米女人、跪坐女人、或站或坐的侍女俑等,总之各色各样。还有木碗、木杯、种子(梨、杏、葡萄、桃、黑豆、麦等等)、点心、麻布、麻布鞋、被染成红色或黄色的绢、纹绢、镇墓怪兽像——虽分不清这些怪兽是龙是狮,但都生有翅膀,木芯灰泥,还绘有彩色。

高昌故城的出土品中,有件直径约30厘米的青瓷碗引人注目。其余则都是些小物件,一件铜制观音菩萨(8厘米)与台座、一尊头部缺失的天王铜像(十五六厘米)、一匹小铜马(40厘米)、一个小铜人(2厘米)、一个印章。

不用说,高昌国是5世纪中期至6世纪中期繁荣一时的汉人系国家。他们确立了中原式年号,采用中原式官制,虽说土著居民多为伊朗系,却无疑奉行中原的民俗。阿斯塔纳或高昌故城的出土品,全是该时期此地居民的生活用品。吐鲁番地区还出土了几个女性像,这些像化妆时髦、服装别致,很难区别是汉民族还是伊朗系民族,而博物馆里陈设的那些琐碎东西,很可能便是这些女性的身边之物。

结束了博物馆参观后,我们短暂返回招待所,稍后立刻向乌鲁木齐出发。十点。

戈壁旅途立刻开启。右面天山山脉云雾朦胧看不清楚。我们在无人戈壁中行驶了约四十分钟后,途经一处去喀什方面的岔路口。

十一点,前方被数重山挡住。虽然走白杨沟方向的路口近,车子却未进入,而是舍弃硬化路,爬上一片草木不生的丘陵。这是昨日刚走过的一条路。丘陵地带的旅途由此开始。绿色全无。这次虽非完全通过,不过,在翻越天山从北疆到南疆的途中只有一条绿色地带,即沿白杨河路段。

汽车绕道二十分钟,之后进入一条干河道,下干河道后来到桥毁之处,再由此进入白杨沟。由于之后都是硬化路,旅途十分舒适。

巨大岩石在前方形成一堵屏风,挡在眼前。一辆辆满载芦捆的卡车不时擦肩而过。尽管河道已彻底被红柳淹没,不过不时仍有水流映入视野。今日的水流仍很浑浊。一辆三头毛驴的排子车从对面走来,车上载着三名男子。

休息。秋风起。河滩上是羊群。淹没河滩的红柳根本分不清树干和树枝,变成了一个个绿球,风一吹,摇晃得厉害。

出发。岩山中既有生黑锈的,亦有赤褐色的。还有些山坍塌厉害,在山脚形成一片片落石地带。

过桥。突然,视野开阔起来。原来我们已来到乌鲁木齐平原。一望无垠的绿色绿洲。不久,上次所见的那片盐湖浮现在远处。一条白带子与一条蓝带子,白色的是盐,蓝色的是水。盐湖的水边望上去发白。

戈壁对面是盐湖的长带子,骆驼草对面是形状不规则的盐湖。道路则化为一条黑带子,在戈壁中飘向远方。路旁有孩子。房子呢?果然,有两三间土屋浮现在远处。

到达乌鲁木齐后,我将傍晚前的时间全用在了即将访问的南疆喀什地区的踩点上。一想到明天便能在喀什城睡个好觉,多少有点心潮澎湃。十多年前,我曾在小说《异域之人》中将喀什当作主要舞台。对于西域最西端的这个大聚落,当时我未能形象地展示它的独特印象。只说它是一座沙漠之城,其他则毫无触及。我还在小说中描写了于阗(现在的和田),这里既有因产玉闻名的白玉河、黑玉河,又有10世纪前半期高居晦的《于阗行记》这一难得资料。喀什是往日的疏勒国。这边也是什么都没有。我所了解的,只是它是西域最深处的一处大聚落这点。因而,在《异域之人》中,我虽让主人公班超在疏勒驻留了十多年,却对这处聚落的样子一行字都没敢写。当时疏勒是一个21000户的城邑,兵力3万余,可仅凭这些记述是没法去写的。

这往日的疏勒国、今日的喀什,我明天就能用自己的脚亲自站上去,而且还可以将班超睡过十多年的该聚落的睡眠也据为己有。

晚上是区革命委员会主任汪峰在宾馆举行的欢迎宴,副主任铁木尔·达瓦买提、历史研究所的负责人谷苞、语言学者阿布多·萨拉姆等人同席参加。汪峰为我们介绍了少数民族,尤其是回族情况。我对少数民族中的回族最不了解,因而他的话让我多少有了点模糊认识。我决定南疆之旅归来后,让他再给介绍一下。

八月十一日,五点三十分起床,六点早餐,六点半出发。今天是翻越天山去喀什的日子。

我们从早晨的乌鲁木齐城中穿行而过。城市已比前年来时更美,更绚烂。像苏州那样的旧东西已消失,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首府地位相匹配的现代化气质已开始具备。可是,通过十字路口时,有些地方仍能望见一些沙丘碎片。尽管如此,这座城市的钻天杨林荫树依然完美,直冲云霄。

抵达机场。九点十分起飞。飞机是安-24,核载46人。距喀什1200公里,预计飞行时间三小时零十分。

飞机升空后,很快便来到贴满绿色长条诗笺的大耕地上面。聚落点点浮现。机首指向天山,丛山群不断接近。可不久后,飞机似乎与天山平行飞行,约十五分钟后终于来到天山上方。可是,由于阴天,视野不佳,无法看到那波涛汹涌般的壮观雪棱。

十一点十分,飞机在阿克苏机场着陆。我们在机场休息室休息。这里距喀什400公里,飞行时间一小时十分。20度。

十一点四十分,起飞。眼前立刻是荒漠地带,不久又变为绿色耕地。不多久,飞机越过塔里木河。复杂的河流形状俨然人参根,粗干上生着许多须根。粗干本身还拥抱着许多沙洲。

塔里木河是一条大河,它伏流经过塔里木盆地北边后流出地表,然后忽而伏流忽而露出,东流而去,最后流入罗布泊。在这次的旅行中,我本打算在这河岸上站一站,可就目前情况来看,能否实现还是未知数。以伏流方式流淌的不只是塔里木河,和田河、喀什河、叶尔羌河等也怀有这伏流藏身的特技。这便是塔里木盆地,即塔克拉玛干沙漠中河流的特殊之处。不过,它们的伏流地点从飞机上是看不到的,毕竟飞机是不会由着我的性子飞的。

飞越塔里木河后,一片大沙漠在眼前展开,飞机在沙漠中的丘陵地带上方飞行。沙漠并不平坦,无数的沙丘波浪起伏。不愧是塔克拉玛干沙漠上空的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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