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尸与木简

西域纪行 井上靖 第2页,共2页

我刚住过一夜的乌鲁木齐,即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的首府,它原本是一座名叫“迪化”的城市。“迪”为教导之意,解放后,“迪化”这一具有大汉民族主义色彩的称呼被废除,改名为“乌鲁木齐”。在新疆少数民族地区、东北、云南、西藏等地,解放以后,原先那些对少数民族具有侮辱性的名称全被更换。安东变成了丹东,镇南关变成睦南关。乌鲁木齐也是其中之一,据说,在维吾尔语中,乌鲁木齐是“水果之乡”之意。

我们十点离开迎宾馆,前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今天比昨天略微凉快,大概有二十七八度。蜻蜓在汽车前面成群地飞来飞去。天空没有一丝云。蜻蜓飞动的样子颇有一种日本秋天的感觉。

由于迎宾馆地处郊外一角,因此需花大约五分钟才能进城。在此期间,左右两边均有低矮沙丘出现,样子与九州北部的煤矸石堆很相似。

成排的钻天杨林荫道笔直地伸向远方,一眼望不到头。树出奇地高。路两侧的碧绿田地里是马铃薯。

大约五分钟后,我们进入一片白墙的单层土屋林立的老城区。只有大街上的房屋是黄色墙壁。再瞧瞧胡同,里面全是白墙的房子。这便是昨天傍晚让我赞叹不已的那条美丽的街。街上的黄墙房子之所以多,大概是当地鼓励将历来的白墙改成黄墙的缘故吧。不过,对于身为旅行者的我来说还是更喜欢白墙,黄墙黯淡且土气,反倒是白墙更鲜明更美观。

胡同的尽头不时还能望见沙丘。看来城市周边仍残留着许多沙丘碎片。这里的林荫树,除了钻天杨外,还有一种树枝繁叶茂,名叫“白蜡”,而据从北京同行的一位年轻工作人员说,这种树名为“槭树”。

车子进入老城的中心地区。尽管房屋是单层或双层的土屋,不过,这里的墙壁也被涂成了黄色。人行道上人群杂乱,情形与我在伊朗或土耳其所见的阿拉伯城市很相似,不过,这里要么是到处被挖开,要么是房子被拆,看来,这里正进行着热火朝天的城市建设。汽车在一处十字路口停下,无论右边还是左边,远处都能望见沙丘。汽车不时被迫减速。只见一辆满载蔬菜的车子由三匹小马拉着,徐徐地横穿马路而去。

我们进入新市区。这里也在进行着道路施工。两条车道将行道树夹在中间,每条车道的外侧又隔着行道树修建了人行道。建成后,这里将是两条车道、两条人行道,还有五排行道树的康庄大道。明亮、整洁、井然有序,这样的现代马路在东京等地是难以想象的。行道树的种类依然是钻天杨和白蜡。

新市区同样是小土屋林立,不过同老城相比,这里终究更整洁更明亮。到处都矗立着政府大楼。

行驶了二十五分钟后抵达博物馆。博物馆是一座宏伟的现代建筑。从正面进入后,右侧即是第一室,一处宽敞的展厅。靠近展厅入口的窗边摆着椅子和沙发,感觉像是休息角。我们在这里被招待了茶水。

据说该博物馆建于1953年,展厅的完成则是在1958年,现在共有1000件藏品。据称,大部分展品都是发掘品,除阿斯塔纳古墓群的出土品外,其他都是多年来的发掘品,在此集中展览。总之,作为一家博物馆,其主要特色便是展示与西域有关的出土品。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历史悠久,在悠久的历史中一直是多民族居住区,而且是东西文化交流与碰撞的通道。一旦进入正式发掘,该博物馆的作用一定会更大,大到令人难以想象。

我们在馆内转了一圈。我对两件展品尤感兴趣,便让博物馆方面介绍了一下,并拍了照片。

一件是1959年由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的调查组在尼雅(民丰)遗址附近发现的一处夫妇合葬墓出土的几件死者日用品。其中包括死者夫人的绢袜、粉袋、串宝石小颈饰、金制小耳饰、袜带,还有棺材罩、包裹丈夫尸体的衣物、枕头、小型弓等。

尼雅遗址是汉代“精绝”国的所在地。据史料《汉书·西域传》记载:当时的户数有480户,人口3360人。与其称之为“国”,不如视为一处强大少数民族定居的大聚落更准确。“精绝国”似乎一直延续至公元3世纪,后来便被塔克拉玛干沙漠淹没,在沙土中沉睡了一千七八百年,直到七八十年前,才由斯坦因确认其所在地址是在塔里木盆地南缘。

这处夫妇合葬墓便是在尼雅遗址的附近被发现的。打开独木棺材时,人们发现里面有两具干尸。当然,并非那种经过人工处理的干尸,而是自然的干尸。两具干尸都用丝绵盖着脸,身裹绢制衣物。当时,绢制衣物非常昂贵。古书中曾有记载:“锦袍的价值相当于粮2480斤,或者相当于马一匹。”因而,死者很可能是少数民族的富裕阶层。

包裹男尸的衣服并不算大,身长比我本人展开双臂的长度还要短一尺左右,看来是个小矮个。枕头是被连在衣服上的,大概这衣服原本就是裹尸用的。枕头上绣有“大宜子孙”“延年益寿”的字样,衣服上则绣着“万事如意”字样,都是为死者祈祷冥福的字句。

据说棺材被打开时,男尸表情平静,两手自然下垂,眼睛闭合。可女尸的表情却不自然。一手紧抓衣服,另一手紧贴棺材内面,仿佛要推开棺材。因此,据说取尸体时人们只能将干尸的手斩断。另外,据说女尸身上还戴着许多红宝石。

尽管是夫妇合葬,可女方分明是为男方殉葬而死。殉葬的习俗究竟是从中原传来,还是少数民族原本就有呢?尽管两具干尸中藏着许多秘密,可有趣的是,在放置于女尸头部附近的藤制小化妆盒里,竟收藏着男子裹尸布的小碎片。

女方变成了殉葬这种习俗的牺牲品。虽不知女方是在男方死后自己服毒身亡,还是借由他人之力被杀死,可总之是仰卧在了男尸一旁。当时还有呼吸,所以才很痛苦。她无疑不愿死,结果却只能去死。

那么,化妆盒中所收藏的男尸裹尸布碎片究竟又是怎么回事呢?或许是有关殉葬形式的一些做法罢。不然,可否视为女方对男方的一种爱情证据呢——女人无疑不愿殉葬,可无论她愿意与否都将不得不拥有这个男人。当然,这只是我随意的揣测。

还有一件是在发掘尼雅遗址附近聚落时,从一名疑似统治阶级者的家中出土的木简。该木简为合订在一起的两条木片,上面写有文字,用细绳捆着,封有泥封,泥封上还印着两个印,竹简正面则写着收件人姓名。

木简是从疑似客厅的地方出土的。我们只能认为,此信的笔者只是写完了这书信,然后便离开了。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关于从塔克拉玛干沙漠出土的木简,罗振玉在《流沙坠简》一书中有过介绍,书中认为,沙漠中出土的书信几乎都是书信碎片。可是,乌鲁木齐博物馆所收藏的木简却是形状完整的一封书信。倘若打开看看一定很有趣,不过博物馆方面一直未打开。在打开后确保不会损坏的技术被研发出来之前,恐怕该木简会一直被如此保存吧。

一封在沙土中沉睡了近两千年的书信,如今在出土后又沉睡在了博物馆里。这是一封两千年前某人欲寄给某人的书信。可是,这个某人的内心就这样被泥封了两千年。而我之所以迷恋西域,便是因为这些情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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