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枪

斗牛·猎枪 井上靖 第2页,共2页

“你跟三杉一起待在热海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外褂吧。不好意思,那天,我看到了。”

果然,她的脸眼看着失去了血色,唇边的肌肉抽搐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我确实感受到了——最终一句话也未能说出来。她低下了头,视线落在了膝上那双白皙的手上。

这时,我忽然觉得,十几年来,自己就是为了这一瞬间而活着。身心像是冲了淋浴一般爽快,但内心某处却浮起了一种难以言状的悲哀:那两种结局中的一种,正面目清晰地出现于眼前。我久久地沉浸在这种思绪中。我只要稳稳地坐在这里即可,她一定很想就此消失吧!在此期间,不知道她想了些什么,只见她扬起了那张蜡白的脸,静静地望着我。那一刻,我心里想,她可能活不了了。死神在这一瞬间降临在了她的身上。否则,她的眼神不可能如此安静。院子突然变得昏暗,但阳光倏地又明媚起来,隔壁传来的钢琴声戛然而止。

“没关系,我一点也没放在心上,这回正式把他送给你吧。”

说完,我站起身,把之前搁在走廊上的探望病人用的白色玫瑰拿了过来,插在了书架上的水瓶里,稍微动手调整了一下。然后,再次望向了低垂着头的彩子那纤细的脖颈,心里想着恐怕这是最后一次见她了(多么可怕的预感啊!),说道:

“你不必在意,说起来,我也骗了你十几年了,我们平分秋色。”

接着,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尽管如此,当时真是一片惊人的沉默。从始至终,她一言不发,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连呼吸都停住了一般。审判结束了。接下去何去何从,是她的自由。

我以连自己都感到惊艳的步伐甩开裙摆,迅速地离开了房间。

“阿绿!”那天她说的第一句话从背后传来,但是我并未理会,就那么从走廊拐了过去。

“咦,绿姨,你的脸色煞白!”

在走廊,我遇到了端着红茶过来的蔷子。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已经血色尽失。

我想,你应该能够明白我现在必须跟你离婚的心情,或者不如说是你忍不住要跟我离婚的心情。我啰里啰唆地写了许多失礼的话,十几年来我们之间令人伤心的关系,确实到了必须画上句号的时候了。我想说的大概就是这些了。如果可能,希望你在逗留伊豆期间,能给我一个同意离婚的答复。

对了,最后告诉你一件新鲜事。今天,时隔多年,我代替女佣打扫了你那间独立的书房。书房打理得安静舒适,我很是欣赏。长沙发坐起来很舒服,书架上的仁青壶也摆得恰到好处,仿佛只有那一处鲜花怒放一般。这封信就是在书房里写成的。高更的画作跟这个书房的风格不太协调,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把它拿走,挂在八濑的房子里。所以就随手把它摘了下来,换了一幅弗拉曼克的雪景图挂上去。然后,我帮你整理了放西服的衣柜,往里头放了三套冬天的西服,并且按照我的喜好一一配好了领带。不知道是否会合你心意。

彩子的信(遗书)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世上了。我不知道死亡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唯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便是我的喜悦、痛苦和烦恼都已不复存在。想着你的千思万绪,对蔷子的无尽牵挂,也将从这个世界消失。我的肉体,我的心灵,一切都将荡然无存。

尽管如此,在我离开人世几个小时或者几天之后,你将会看到这封信。届时,这封信将会把我当下心中的万端思绪转达给你。它将跟活着的我一样,把我的种种想法和考量一一告诉你。这些想法与考量是你尚不知晓的。你将会像跟活着的我对话一般,从这封信中倾听我的声音,时而惊讶,时而悲伤,时而斥责。你应该是不会落泪的吧。但是,你会一脸悲伤地说:“你真傻啊!”那表情只有我见过(阿绿绝对不知道)。你的表情、你的声音,我都清清楚楚地看得见、听得着。

这么一想,即使我已经离开人世,在你开始读这封信之前,我的生命依然悄悄地藏匿在这封信中。从你打开信封目光停留在第一个文字上的那一瞬间开始,我的生命之火将再次热烈地燃烧起来。直到你看完最后一个文字为止,在那十五分钟或者二十分钟的时间里,我的生命将如同我活着的时候一样,再一次融入你身体的每一处,让你的心中思绪万千。遗书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啊。即使其中仅仅凝聚着我十五分钟或者二十分钟的生命,是的,即使只有这么多,我也一心想要将真情献给你。时至今日,跟你说这些话,有些可怕,但我生前似乎始终不曾跟你表露过真实的自己。此刻,写遗书的我是真正的我。不,只有写遗书的我才是真正的我。真正的——

经过秋雨的洗礼,山崎天王山的红叶美不胜收,如今依然历历在目。红叶为何那般美丽呢?车站前,远近驰名的茶室妙喜庵紧闭着的古旧大门的屋檐下,我们俩一边躲雨,一边仰望着眼前的天王山。天王山耸立于车站背后,山体陡峭,巍峨挺拔。眼前的美景让我们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是由于时已十一月,又恰逢日暮时刻,所以来了个轻佻的恶作剧?是那天午后数场小阵雨经过,所以属于晚秋时节特殊气象的所作所为?整座天王山看上去是那般如梦似幻,多彩多姿,甚至让我们对即将一起登上山腰一事,生出几分惧意。那时候的杂木林红叶之秀美动人,我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那一天,我们两个人第一次单独相处。从早晨开始,我便被你拉着在京都郊外四处转悠,已经身心俱疲。你也一定非常疲惫了吧。“爱是一种执着。我对茶碗执着不是坏事吧?那么,我对你执着,又有什么不对呢?”你一边走在天王山陡峭细小的坡道上,一边尽说着些乱七八糟的话。然后,你又说道:“只有你和我见过这般美丽的天王山红叶,是我们两个人同时见到的。事到如今,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简直像个任性的孩子在吓唬人一般。

整整一天,我都紧张不已,一心想从你身边逃离。但是,你那些稚气无邪、自暴自弃的话突然击破了我的防线,令我溃不成军。你粗暴的言语与恐吓透着一种漫无边际的悲伤,让我浑身上下顿时感受到了一种女人被爱的幸福,甜蜜得如同花儿绽放一般。

我曾经无论如何都原谅不了丈夫门田的过失。然而,还是同一个我,如今却轻而易举地原谅了自己的不贞。

“变成恶人吧!”在热海酒店,你第一次使用了“恶人”这个词语。你还记得吗?那是一个狂风大作的夜晚。面朝大海的遮雨窗啪嗒啪嗒地响了一整夜。夜半时分,你想将它修好,便打开了窗户。只见远远的海上,有一艘小渔船失火了,看上去仿佛一堆篝火在燃烧似的,火光腾起,一片通红。那里显然有人正命悬一线,但我们却丝毫没有感受到恐惧,眼里只有一片美景。然而,关上窗户后,我突然感到不安,便再次打开了窗户。此时,不知是否船已经燃烧殆尽,海上不见一点火光,只有黑暗的海面朦胧静谧,无边无际。

直到那天夜里,我依然竭力想要跟你分手。然而,当我目睹小船失火之后,我的想法便不可思议地被命运左右了。“两个人一起变成恶人,一起欺骗阿绿一辈子吧!”当你如此提议时,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既然要变成恶人,那就索性变成个大恶人吧!不只是阿绿,世界上所有的人,我们都彻底骗个遍吧!”自从和你秘密幽会以来,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得以安然入睡。

那天夜里,海上的小船在无声无息中被熊熊的火焰燃烧殆尽。我似乎从那艘船上看到了你和我那无法拯救的爱情的命运。此刻,我一边写着这封遗书,眼前一边浮现出那艘船在夜色中化为火海的一幕幕。那一夜,我所目睹的海上发生的一切,无疑正是一个女人挣扎于现世的刹那间的痛苦身姿。

可是,沉溺于这些追忆之中也无济于事。之后十三年的岁月中,虽然也有许多的痛苦与烦恼,但我还是觉得比任何人都要更加幸福。你博大的爱情震撼着我,抚慰着我,甚至可以说幸福得有些过度了。

白天,我随意地翻阅了日记,发现里面有许多“死”“罪”“爱”之类的字眼。事到如今,我才认识到,你我一路走来是多么的不容易。但是,当我把日记放在手上时,一本大学笔记本让我感受到的终究是幸福的重量。罪、罪、罪——终日被这种“罪”的意识所俘虏,每一天都在跟死的幻影面面相觑:“阿绿一旦识破了,我就非死不可”“阿绿知道此事时,我就以死谢罪”。然而,正因为如此,自己拥有的才是无可替代的、莫大的幸福。

啊!谁能想到,除了这样的一个我,还存在着另外一个我(你可能觉得这种说法有些矫揉造作,但我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如何说明)。是的,在我这个女人心中,还住着另外一个我,连我自己都不了解她。这个我,你既不知道,也无法想象。

有一次,你曾经说过,不论是谁,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一条蛇。那是你去见京都大学理学部的竹天博士时发生的事情。在你和博士会面的时候,为了打发时间,我待在那栋阴暗的红砖建筑的长廊的一角,一个一个地观察着陈列在那里的容器中盛放的蛇标本。半个小时后,当你从房间里出来时,我已经被蛇弄得有些恶心了。当时,你盯着那些标本,开玩笑地说:“这是彩子的,这是阿绿的,这是我的,每个人都有一条蛇,用不着那么害怕。”阿绿的是一条产自东南亚的深褐色的蛇。你说了是我的那条蛇产自澳大利亚,个头虽小,但全身布满雪白的斑点,只有头部像锥子一样尖锐。你究竟是出于什么意图那么说的呢?自那以后,我并没有再跟你谈论过这件事,但当时那番话莫名地让我心有感触,记忆至今。之后,有时,我会独自陷入思考:“人身体里的那条蛇究竟是什么呢?”它有时是我执,有时是嫉妒,有时是宿命?

那条蛇究竟是什么,时至今日,我仍然没有答案。但不管怎样,正如你当时说过的那样,我的身体里有一条蛇。它今天第一次出现在了我的面前。连自己也不了解的另一个我,确实也只能将其命名为蛇了。

事情发生在今天下午。阿绿来家里看望我,当时我身上穿着那件很久以前你从水户买来的、年轻时我最喜欢的那件纳户蓝的结城屋外褂。阿绿走进房间,一看到这件衣服,便一副大吃一惊的样子。她欲言又止,就那么默不作声地坐了一会儿。我以为是自己有些不循常理的穿着让阿绿感到无话可说,便带着几分恶作剧的意思,故意一声不吭。

这时,只见阿绿冷冷地朝我这边瞥了一眼,说道:

“这外褂,是你跟三杉在热海时穿的那件吧!那天,我看见了。”

她脸色苍白得吓人,似乎精神已经到了临界点,说出来的话像是用短刀直接刺入般尖刻。

阿绿的话意味着什么,我那一瞬间并未立刻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当我终于明白那句话的意义之重大时,只是不由得拢了拢衣襟,然后觉得非那么做不可似的,端坐了起来。

原来她全部知道了,从那么早开始!

真是不可思议,我的心情非常平静,像是在傍晚的海边,看着潮水远远地奔涌而来似的。“啊,你知道了,全都知道了。”我想拉着她的手,抚慰几句。我曾经是那样地惧怕这一刻的到来,如今它终于降临了,却不带丝毫的恐怖。两个人之间,仿佛只有岸边静静的水声流过。你和我十三年间的秘密,瞬间被毫不留情地剥去了面纱。然而,等在那里的,并非我思虑已久的死亡,该怎么说好呢,安宁、恬静,对了,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休憩。我松了一口气。长期以来压在肩上的重负卸掉了,取而代之的不过是一种莫名令人泫然欲泣的情感空白。我觉得似乎有许多事情需要考虑。并且,这并不意味着阴郁、悲伤、恐惧,而是一种遥远的空虚,却又伴随着一种宁静的满足。我的确沉浸于一种可以说是解脱的陶醉之中。我注视着阿绿的眼睛(可我其实根本没在看什么),失神地呆坐着。阿绿在说些什么,我一点也没有听进去。

等我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离开了客厅,脚步凌乱地穿过走廊,朝对面走去了。

“阿绿!”我呼唤着她的名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住她。或许是我想要她在我面前再多坐一些时间,直到永远。假如她回过头来,我也许会毫无掩饰地以一颗坦诚的心对她说:“把三杉正式让给我,好吗?”或者,我会以同样的心情,截然相反地说道:“是时候把三杉还给你了。”究竟会出现哪一种说法,我也全然不知。阿绿就那样走了,没有回来。

“阿绿要是知道了,我就去死!”——多么滑稽的梦想。罪、罪、罪,多么空洞的罪之意识。一度把灵魂出卖给恶魔的人终究只能成为恶魔么?十三年来,我欺骗了神,甚至把自己也给欺骗了吧?

之后,我沉沉睡去。当我被蔷子摇醒时,觉得全身关节疼痛,动弹不得,像是十三年的疲惫一下子爆发出来了似的。等我意识清醒了,发现明石的伯父坐在枕旁。他主要从事承包业,你也曾经跟他见过一面。他因公去大阪出差,途中抽出半个小时过来看望我。伯父跟我漫无边际地闲聊了一会儿,便立刻告辞了。他在玄关处一边系着鞋带一边说道:“门田这回也结婚了。”

门田——我已经多年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不言而喻,门田指的便是我已经离了婚的丈夫门田礼一郎。虽然伯父是无意中提起的,却让我心里起了波澜。

“什么时候?”

我的声音直发颤,连自己都觉察到了。

“上个月?或者是上上个月吧。听说在兵库的医院边上建了房子。”

“是么?”

我好不容易才回答了这么一句。

伯父离开后,我一步一步地沿着走廊慢慢往回走。走到一半,我便抓住了客厅的柱子,只觉得一阵眩晕,似乎身体即将滑落一般。我不由得用力抓紧了柱子,就那么站着透过玻璃窗往屋外看。外面刮着风,树木正摇曳着,却异常安静,仿佛隔着水族馆的玻璃墙望见的水中世界一般。

“啊,不行了!”

我自己也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便脱口而出。

“什么不行了?”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屋里的蔷子应声问道。

“我也不知道。”

我哧哧地笑出了声,蔷子的手从背后轻轻地扶着我:

“您说些什么呀!快,赶紧回床上吧。”

在蔷子的催促下,我还算是利落稳当地走回了床边。但是,当我一坐在床上,便感到周遭的一切如同堤堰决口,全线崩溃。我侧着身子坐下,一只手撑在被子上。尽管如此,蔷子在屋里时,我还是勉强克制住了情绪。但当她朝厨房走去时,我便顿时泪如雨下。

在这一刻之前,我从未想象过,仅仅是提及门田结婚的消息而已,居然会给我带来如此沉重的打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隔着玻璃窗,我忽然望见蔷子正在焚烧落叶。夕阳已经落山了,我一生中从未见过这般沉静的黄昏。

“啊,已经在烧了!”

我低声说道,仿佛早就明了这是件注定会发生的事情。站起身,我从抽屉深处取出了日记。蔷子在院子里焚烧落叶,一定是为了把我的日记付诸一炬的。怎么可能不是呢?我拿着那本日记来到檐廊,坐在藤椅上,挑着读了一会儿。这是一本罗列着“罪”“死”“爱”等文字的日记,是恶人的忏悔录。十三年的岁月中,我一笔一画写下的罪、死、爱的文字,在昨天之前,它们还充满了炫目的生命光彩,如今已经荡然无存,适合跟蔷子焚烧的树叶化成的紫烟一起升入云霄。

我把日记递给蔷子的时候,便下定了死的决心。总之,我觉得必须去死的时刻到来了。在这种情况下,与其说是下定了死的决心,也许不如说是丧失了活下去的力量。

和我离婚之后,门田一直独身一人。虽然他不过是去国外留学,或者赴东南亚战场打仗,错过了再婚的机会而已,但总之他在跟我分开之后,并未再娶。如今想来,他过着独身生活,对我这样的女人而言,像是一种无形的巨大的精神支撑。话虽如此,但有一点请你务必相信,自从我和门田离婚之后,除了从明石的亲戚那里听过一些关于他的只言片语之外,我既没有跟他见过面,也没有想去见他的意思。甚至连门田的门字也已忘却多年了。

夜幕降临,蔷子和女佣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我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相册,那里面贴着二十几张我和门田的照片。

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有一天,蔷子对我说:“母亲和父亲的照片,都是脸对脸地贴着呢。”听完,我猛地一惊。虽然蔷子是无心之言,但听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和门田新婚时的照片,十分偶然地分别贴在相册左右两页上,相册一合上,两个人的照片便脸对着脸了。当时,我回了一句“瞎说什么呢!”事情就那样过去了。但蔷子的话一直留在我的心里,每年总会莫名其妙地冒出来那么一次。然而,我既没有把那照片取下,也没有把它撤换掉,就那样一直保存到了今天。我觉得现在是把它剥下来的时候了。我把门田的照片从那本相册上剥了下来,夹在了蔷子的红色相册里。希望蔷子能视之为父亲年轻时的影像,长期保存。

连我自己也不了解的另一个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你曾经说过我身体里隐藏着一条澳洲小蛇。今天早上,那条小蛇就是这样展露出它那长着小小白色斑点的身姿的。如此说来,阿绿那条暗褐色的东南亚小蛇,在这十三年间,岂不是用它那阳光般火红的舌头吞噬了我们俩在热海的秘密,却一直佯作不知?

人心里的那条蛇究竟是什么呢?我执、嫉妒、宿命——恐怕这些悉数囊括其中,是自己无能为力的罪孽。可惜我已经没有机会再跟你请教了。人心里的那条蛇是多么悲哀的一种存在啊。我记得曾经在某一本书上读过一句话“生命的悲凉”。此刻,我写着这封信,我的心正在碰触着那种无法救赎的悲伤与凉薄。啊!人的这种令人无比厌恶,又极为悲哀的东西是什么呢!

写到这里,我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向你坦白真实的自己。我着手写这份遗书时立下的决心,看来十分容易动摇,仿佛极力想要从可怕的东西那里逃开似的。

我自己也不了解的另一个我——真是一个体面的借口啊!我刚才说过,我今天第一次发现自己身体里栖居着一条小白蛇。我刚才也写了,那条小白蛇今天第一次现身。

谎言。我这么说是在撒谎。实际上,我早就意识到它的存在了。

啊!一想到八月六日夜里发生的一切,我便心如刀割。那一夜,阪神一带沦为一片火海,我和蔷子两个人一直待在你设计的防空壕里。当b29轰炸机的轰鸣声不知第几次在空中震耳欲聋地响起时,我突然陷入了一种自己也无能为力的空虚孤独之中。那是一种黯然的寂寞,难以言喻,只是寂寞到了极点。我觉得再也无法继续静静地坐在那里,摇摇晃晃地想走出防空壕。就在这时,你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四处火焰熊熊,映得天空一片通红。你家附近已经有火苗蹿起,而你却赶到我这里来,站在了我们的防空壕出口。之后,我和你一起返回防空壕。一进入壕内,我便放声大哭起来。蔷子和你似乎都认为是过度的恐惧引发了我的歇斯底里。不论是当时还是过后,我自己也无法解释清楚当时的心情。请原谅我。那一刻,我一边沉浸在你博大得让我受之有愧的爱情中,一边渴望着自己能够像你来到我们的防空壕一样,站在门田的医院的防空壕前面。那所医院在兵库,我曾经从火车的车窗望见过一次。它涂着白漆,洁净清爽。这种难以克制的欲望让我颤抖。我啜泣着,竭尽全力地忍住。

然而,这并非我第一次觉察到这一点。早在几年前,你在京都大学的某栋楼里,跟我说我有一条小白蛇时,我心中一惊,当场愣住了。我从未像那一刻那样惧怕过你的眼睛。你恐怕是无心之言,但我却有一种被你看穿的感觉,惶恐万状。之前看到真蛇时的种种恶心,也因此烟消云散。我战战兢兢地看了看你的脸,发现你不知为何,嘴里衔着一根未点燃的烟,出神地望着远方,呆呆地站立着——你从未这样过。或许是我的心理作用吧,当时你脸上是我见过最为空洞的表情。但是,那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当你转过身来时,已经又是平常那个稳重的你了。

在那之前,我对我身体中的另一个我,并没有一个清晰的把握。在你命名之后,我便将其视为小白蛇。那天夜里,我在日记里写下了小白蛇的事情。小白蛇、小白蛇——我在日记本的某一页上不停地写了无数同样的文字,心里想象着小白蛇的模样。小白蛇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地盘成好几圈,越往上盘圈越小。一个小锥子般尖尖的脑袋从顶端冒出,笔直地朝天竖起,如同一个摆件似的。把自己身上可怕、讨厌的东西,想象成一种洁净且带着女人的悲哀与执着的存在,这让我至少得到了一些安慰。即使是神灵,也一定会觉得这样的小蛇十分可爱,心生怜惜。一定会大发慈悲。我甚至打起了这样的如意算盘。从这一夜开始,我似乎成长为更高一级的恶人了。

对了,既然已经说到了这里,还是将一切都彻底坦白了吧,还请你不要生气。十三年前,在热海酒店的那个狂风大作的夜晚,为了培育我们自己的爱情,你和我立下了欺骗世上所有人的悲壮誓言,成为大恶人。我要说的就是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情。

那天夜里,我们两人在交换了那样荒唐的爱情誓约之后,便不再说话了,仰面躺在浆洗得笔挺的雪白床单上,久久地默默注视着眼前的黑暗。那段寂静的时光,对我而言,是生命中印象最为深刻的一段时光。它是短短的五六分钟,还是三十分钟,一个小时?我们俩一直那么沉默着。

那一刻,我非常孤独。你以同样的姿势躺在我的身旁,可我却完全忘记了你的存在,拥抱着我一个人的灵魂。两个人的爱情联盟,或者可以说是秘密联合阵线初次成立,对两人而言,这应该是最为甜蜜美好的时刻。然而,我却为何陷入了如此无可救药的孤独之中呢?

那一夜,你下定了决心,要欺骗世上所有的人。但是,你应该唯独不想欺骗我吧。尽管如此,我当时却绝对没有把你视为例外。阿绿、世上所有的人,还有你,甚至连我自己,都要用漫漫一生欺骗到底,这便是我被赋予的人生。这个想法如同鬼火一般,在我孤独的灵魂深处,微微摇曳。

我对门田有一种执着,分不清它究竟是爱情还是憎恶。但我无论如何都要将它斩断。因为不管门田的不忠是怎样的过失,我始终无法饶恕。并且,为了斩断这种执着,我不管自己变成什么模样,做出什么事情。我在痛苦中煎熬,一心渴望着有什么能让这种痛苦消失。

——啊!这是怎么回事。时至今日,十三年过去了,一切似乎依然和那一夜一模一样。

爱、被爱,真是人类可悲的行径啊。在我上女子学校二三年级时,英文语法的考试中,出现过关于动词的主动语态和被动语态的试题。夹杂在打、被打、看、被看等诸多单词之中,爱、被爱这一组显得十分耀眼。正当大家都咬着铅笔跟题目对峙时,不知是谁发起的恶作剧,一张纸条悄悄地从身后传了过来。我接过来一看,发现上面写着两句话:“你期待的是爱,还是被爱?”在“期待被爱”的文字下方,有许多用钢笔或各随所好地用红铅笔、蓝铅笔标上的圆圈记号,而在“期待爱”的文字下方,则一个共鸣者的标记都没有。我也决不例外,在“期待被爱”的文字下方,添上了一个小小的圆圈。爱与被爱意味着什么,十六七岁的少女对此并不了解。然而,即便在这样的年纪,就已经本能地嗅出被爱的幸福了。

在那场考试中,只有一个坐在我旁边的少女属于例外。她从我手中接过那张纸条,微微扫了一眼,便几乎毫不犹豫地用粗铅笔在那个不见一个记号的空栏里,画下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她选择了“我期待的是爱”。我一直清楚地记得,当时,不知为什么,在对那个少女不妥协的态度感到有点讨厌的同时,也有一种冷不丁被戳中了痛处般的困惑。那个少女在班级里成绩不太好,有些阴郁,不怎么惹人注目。她的头发有些发红,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也不知道她日后是如何长大成人的,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在我写着这封信的时候,那个孤独少女的面庞,不知为何,从方才开始便不断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当女人走到了人生的终点,静静地躺着迎接死亡的时候,神会将安息赐予哪一种女人呢?是尽情地享受了被爱的幸福的女人?还是没怎么品尝过幸福的滋味,却十分肯定地声称“我爱过了”的女人?可是,在神的面前声称自己爱过了的女人,这世上真的存在么?不,无疑还是存在的。那个头发稀疏的少女,或许已经成为了这种被神选中的为数不多的女人之一。她也许会披头散发,遍体鳞伤,衣衫褴褛,昂然地抬头说道:“我爱过了。”然后,她便停止了呼吸。

啊!我讨厌这样,我想逃开。可是,不管我如何驱赶,那女孩的面庞依然紧跟不放。我对此束手无策。几个小时之后,我即将死去。而此刻这种难以忍受的不安又是什么呢?无法忍受爱的痛苦、追求被爱的幸福的女人应得的报应,此刻,似乎降临在了我的头上。

跟你在一起的幸福,让我度过了十三年的快乐时光。最后,却要给你写这样的一封信,这让我感到悲哀。

大海上,喷着火的小船燃烧殆尽,那最后一幕一直留在我心底。终有一天,它也会降临到我身上。今天,这一刻到来了。我已经精疲力尽,无法继续活下去了。我想这样总算是把真正的我、我的真实面貌都告诉你了吧。这份遗书中的生命,虽然只有短短的十五分钟或二十分钟,但只有这才是毫无虚假的真正的我——彩子的生命。

我最后再说一遍。十三年的生活仿佛一场梦似的。不过,你博大的爱情还是常常让我感到幸福。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幸福。

当我读完了写给三杉穰介的这三封信时,夜已经很深了。我从桌子里取出三杉穰介写给我的信,重新又读了一遍。那封信的末尾写道:“不过,说到我对打猎产生兴趣一事,可以追溯到数年之前。我那时跟如今孤身一人不同,在公私两方面上,生活算是顺心遂意,但猎枪好像早就已经架在了我的肩上。请让我就此事附上一笔。”这些话似乎别有深意似的。我反复地读着,从带着独特的超脱的美丽字面中,突然感受到了一种不堪承受的黯然。用彩子的话来说,可能就是三杉的那条蛇吧。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走到书房北面的窗户,出神地望着三月黝黑的夜色。远处,国营电车擦着蓝色的火花呼啸而过。对于三杉而言,那三封信究竟意味着什么呢?通过这三封信,他知道了什么呢?他并没有从中获得了什么新的事实吧。不论是阿绿的蛇,还是彩子的蛇,他应该早就知道了它们的原形吧。

夜间冷冷的空气吹打着脸颊,我久久地伫立在窗前,精神上似乎感受到了几分醉意。我双手扶住窗框,莫名地朝窗下树丛繁茂的狭小庭院望去。那里黑魆魆的,仿佛三杉说过的他的“白色河床”似的。

日本的长度单位,一间约等于1.8米。

日本传统色彩,接近于蓝绿色。

经营和服布料的著名老字号,创始于明治三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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