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能说出那种蠢话,理科生真让人伤脑筋啊。”鸢说,“不过,读有关哲学和宗教的书、坐禅、专心提高修养,这是好事,并不坏。要不我也试试吧。”
“你为什么要试试?”
“我不是说了修身养性吗?你这个理科生是不会懂的,人有各种各样的烦恼。”
“你也有烦恼吗?”
“有。”
“你骗人。”
“什么骗人,你别这么没礼貌。我最大的烦恼就是性欲。我每天都为性欲所苦。”
“你说性欲?你有这么奢侈的东西啊。”接着,杉户模仿富野的语气说道,“这也是因为训练得不够,训练不足。——要更专心地训练。这样性欲什么的就会无影无踪了。人,只要努力训练,就只剩下食欲和睡眠欲了。人,只要有食欲和睡眠欲就够了,其他的都不需要。”
三人像往常一样走在香林坊。街上几乎看不到四高学生的身影。偶尔见到的,也一定是家在金泽的学生。这些人衣着都比较体面,看上去都像是有教养的文雅青年。每次遇到这样的学生,鸢便会打招呼:“小少爷!你好!”哪怕对方是二、三年级的学长,他也毫不在意。这时,对方往往会急忙躲闪。
“别这样!”杉户责备道。
“我又没干什么坏事。我只是向他们问好而已。——他们一副小少爷的样子,所以我才叫他们小少爷的。”鸢说。
与鸢同行,最让洪作感到尴尬的,就是鸢会突然停下,发出一声狮吼般的喊叫,然后大吼道:“我饿了!”每当这时,来往行人中总会有几个人回过头来张望。
“别这样!”这时杉户也会责备他。
“我真的饿了。我只不过是在表明肚子饿了这件事时,声音大了一点而已。的确有几个闲着没事干的人回头看我。可是,回头看是人家的自由,我没有权利制止。”鸢这样说道。
但是,洪作不知何时已经习惯了和鸢以及杉户并肩而行。即便鸢不发出狮吼,也常有几个人的视线聚焦在这两位青鬼和红鬼身上。
“呦,大天井来了!”杉户说。洪作一看,果然,大天井正在向这边走来。他穿着飞白花纹的和服、粗棉布的袴装,卷起了和服的半边袖子,一边用一把大团扇扇着风,一边慢悠悠地走着。看到大天井的这副样子,刹那间洪作觉得大天井像是天狗。他自然是体格强壮,但更绝的是他身上的气质,怎么看都像是从山上下来进入人间的天狗。
“呦!”
不约而同地,天狗和鬼怪们在路中央停了下来。
“来钱了。”天狗说。他似乎观察了一下鬼怪们的反应,然后又说道:“有爹妈真是好啊。他们会按时寄钱。有爹妈真是太幸运了。我是来买参考书的。要是一本参考书都不买,也太对不起他们了。杉户,给我挑本好的。”
天狗说出了一些不像是出自天狗之口的老实话。
听说大天井有钱了,鸢和杉户都像是自己有钱了一般,现出愉快的神情。
“有爹妈真是太幸运了。不能把父母寄来的钱当成仇人,也不能乱花。爹妈是怀着对孩子的期待,把钱寄来的。——辜负了爹妈的期待可不行。大天井说要先买参考书。这是好事。不管怎么样,咱们先去买书。”鸢说道。
“买书的事不劳驾你。杉户,你给我选。”大天井说。
“好,我帮你选。不过,你要什么参考书呢?”杉户问道。
“你定。”
“我定?这可不行。你已经有好几本英语的书了,应该买语文的吧?”
“语文我不擅长。我只有语文不行。”
“正因为不擅长才要买呢。不过,语文的参考书你也有了吧?莲实给了你一本。”
“那本不行,太旧了。我就是因为用它复习,所以才没考上的。应该有更新、更管用的书吧?”
“那就去找找吧。”
杉户转身沿原路折回,朝书店走去。
“快点儿买来!”大天井说。
“你不跟我一起去可不行。”杉户说。
“你别提这种非分的要求。”说完,大天井似乎注意到了洪作在旁边,“你也买一本吧。我出钱。”
“我就不用了。”洪作说。
“不要客气。不学习,明年可考不上!”大天井说。杉户独自走进了书店。
“夏天的傍晚真好啊。”鸢站在店门口说道。
“真好。傍晚以夏日为佳。有了钱,人就心情舒畅,懂得夏天傍晚的好了。”大天井说,“请大家吃什么好呢?鳗鱼?”
“今天吃天妇罗吧。鳗鱼明天再吃,怎么样?”鸢说道。他又发出一声狮吼,继而大喊道:“天妇罗!”
很快,杉户买了一本语文参考书,从书店里走了出来。
“我觉得这本是总结得最好的。只要把这本书完全吃透,所有的题目就都会做了。”杉户说。
“好,好。”大天井把杉户递来的纸包塞进了怀里。
“必须从第一页开始看。不许跳过任何一页。”
“好,好。”
“我是说真的。这种书必须仔细看。”
“我知道。”
“你才不知道呢。”
“你真啰嗦啊。——你这不是摆谱吗?不就是一两本参考书吗,有什么会看不会看的?——我不请你吃天妇罗了。”大天井说道。
“真拿你没办法啊。”杉户说。“天妇罗今天就免了吧,家里有炖泥鳅等着我呢。——我有别的事想拜托你。明天我想出去玩一玩。要是不带洪作出去逛逛,他也太可怜了。来了一趟金泽,却只去过训练场。”
“哦。”大天井沉思片刻,说道,“那明天去看海吧。观日本海,养浩然之气,如何?”
“今天吃天妇罗,明天去看海,不错!”鸢说道。
杉户和洪作在书店门口告别了大天井和鸢。
“大天井真是个豪放的人啊。”洪作说。
“他明年要是能考进来就好啦。”杉户说。
“明年应该没问题吧。”
“这个嘛,他对自己的事不上心,是个散漫的人。”
“他是个好人。”
“说到好人,几乎没有像他这么好的人了。学力如何不清楚,但人品极好。像他这样坦荡而有气势的备考生,恐怕哪儿都没有吧。”
“是,恐怕没有。”
“四高的老师们也都很欣赏他。他要是稍微用点儿功就好了。——不过他今年好像比去年用功。但这也是他自己说的,不知道有几分可信。”
“他那样的人,只要努力就会有成效吧。”
“在柔道上确实如此,但在学习方面就难说了。就连考试之前,他都说,如果睡眠不足,脑子就不清醒。今年冬天,他因为睡眠时间的事和莲实大吵了一架。莲实想让他缩短睡眠时间,多学习。结果他吼道,别说这么小气的话。”
听着大天井的这些传闻,洪作觉得连自己都变得豁达了。
第二天,杉户和洪作比平时更早起床,十点钟就到了鸢寄宿的地方。鸢在后院的泵水井边,裸着上身,只穿了一条运动裤,抱着一个大水盆,正在洗衣服。
“怎么样,佩服我吧?你们要是有什么要洗的,也拿来吧。我帮你们洗!”鸢说。
“你赶紧洗吧。今天要去金石玩,大天井应该正在等着我们呢。”杉户说。
“别这么着急,运动衫马上就干了。我没有别的衣服可穿。”鸢说。
“不需要穿什么运动衫。不穿也行。”洪作说。
“呦,你可真会开玩笑。你没穿运动衫吗?”
“没穿,我才不穿运动衫呢。因为是夏天,所以没必要穿。”
“真的吗?你把外衣脱了,让我看看。”
听到鸢的话,洪作便脱了外衣。他从两三天前就不穿无袖运动衫了。
“这家伙,前途堪忧!”
“我还不穿鞋上过体育课呢。”
“体育课是指普通的体育课吗?”
“是军事训练。”洪作说。他并没有说谎。有一次军事训练的时候,他的鞋底掉了,他便光着脚扛枪。他当然受到了教官的训斥,但最终还是光着脚坚持完成了训练。那是中学五年级时的事。
“你可真行。”鸢用钦佩的语气说,“你明年考不上还好,要是考上了,我们恐怕就有累受了。”
鸢穿上了还没干透的运动衫。
三个人来到了大天井的住处。大天井也在洗衣服。他和老太太合作,大天井负责洗,老太太负责晾。大天井也裸着上身。
“你们要是有什么要洗的,就都拿来。我顺便帮你们洗。”大天井说了和鸢相同的话。
“咱们还是快点儿去海边吧。”杉户说。
“好,你们稍等。——我去准备一下。”大天井回到了二楼的房间,不久便穿着平时穿的和服和袴装走下楼来。
“你们要去哪儿?”老太太问道。
“我们去看海,傍晚再回来。”
“要是只知道玩,明年还会落榜!”
“我知道,我知道。”大天井说着,从店里的玻璃柜里抓出了两盒烟,“好,咱们走吧。”
“真方便啊。”洪作有感而发。
“什么方便?”大天井问道。
“你毫不费劲就有烟抽,取之不尽。”
“那可行不通。这是商品。”
“你付钱吗?”
“这不是废话吗?”接着,大天井又说道,“你这人太小家子气。你以为我从店里白拿烟?我一分钱也没少付!”
“你什么时候付钱?”
“月底。月底结算销售额的时候,就知道究竟卖出去了多少烟。——剩下的缺口,由我掏钱。”大天井说。他说的的确合乎道理。
“原来是这样。”洪作很是感佩。
“你连这种事都不能一下子算明白,这可麻烦了。——你的代数、几何都不行啊。”
“没这回事。”
“是吗?我看你倒很有这种倾向。”大天井说道。
四人决定走到火车站。只有大天井穿着和服和袴装,其他人都穿着粗棉布外套,但四个人都穿着木屐。鸢和杉户那鸟窝般的头顶上戴着学生帽,大天井和洪作则没有戴帽子。
四人走到了武藏辻,在火车站附近的小餐馆吃了亲子盖饭。鸢和大天井吃了两碗,杉户和洪作吃了一碗。
“你们吃饭真够斯文的。行,没吃的那份,也折成零花钱给你们。”大天井递给杉户和洪作几枚硬币。洪作也毫不客气地收下了。他并没觉得自己受了多大的恩惠。仔细想想,洪作身上的钱全都被收走了,如今相当于是返还了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吃份红豆刨冰吧?”大天井问道。
“我不要。”鸢说。除他以外,其他人都享受了一份冰凉。
“给,刨冰钱。”大天井把刨冰钱递给了鸢。
“对不住。”鸢把硬币装进了上衣口袋。
四人出了餐馆,走向位于火车站附近的电车站,打算乘坐开往金石的电车。
四人已经走到了车站附近,鸢却突然停了下来,说道:“等等。——那辆卡车是去金石的?那上面写着‘金石运输’。”
马路对面果然有一辆卡车正在干货店门口卸货,车厢上写着“金石运输”四个大字。
“写着‘金石运输’,不见得就一定是往金石去的。”杉户说。
“等等,我去问问。”
鸢独自横穿马路,向卡车的方向走去。不久,一直在车厢上忙着卸货的年轻人便放下了手中的工作,和鸢说着什么。
三人隔着一条马路望着鸢。看到他没有很快回来,大家便都知道那辆卡车也许正如鸢所料,是开往金石的。
鸢伸手摸了摸货箱,又试着把货箱搬了起来。年轻人们则暂时停止卸货,从车上下来,嘴里叼着烟,和鸢面对面说着什么。
“看来挺有希望。”杉户说。
“这车看上去挺不错!”大天井也说道。
终于,鸢举起右手示意,三人走了过去。
“他们说再去三家店铺,然后就回金石。——咱们要不要搭车?”
“他们说了我们可以搭车,是吗?”大天井确认道。
“他们说可以搭车,不过还有三家店铺要去。多少会耽误些时间。”鸢说道。
“要耽误多久?”
“他们说大约一个小时。”
这时,一个年轻人说道:“一家店铺大约需要十五分钟,三家得花四五十分钟,而且我们还得吃饭。”
“好,我们都来帮忙。这些货物五分钟就能卸完。”大天井说,“就卸这些吗?”
对方点了点头。
“卸这些货是小菜一碟。——好,那咱们就搭车吧。”
大天井爬上了车厢。洪作和杉户也跟着上了车。
“等等!”年轻人撇着嘴说道。
“现在说什么都晚啦,我们已经上来了。”这样说着,鸢也爬上了车厢。
四个人虽然爬上了卡车车厢,但车却迟迟不开。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司机,另一个像是他的助手,嘴里叼着烟,在路边商量着什么。
“快点儿吧!”大天井说。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说道:“你们还是下来吧。”
“别开玩笑了。让我们坐吧。货物全都由我们搬。我们四个人一起上阵,这些货物眨眼间就卸完了。”鸢说。但那年轻人却始终不同意。这时大天井下了车,向那两个年轻人走去。
“我们打算去金石的海边,玩到傍晚。你们也加入我们,一起去玩一天吧。饭我请客。偶尔也该休息休息,解解乏。别光知道赚钱。”大天井擅自说道。“怎么样,行吧?”大天井拍了拍一个年轻人的肩膀。那年轻人向后退了两三步。
“回去之前我们想在金石吃顿鱼。你们介绍一家又便宜又好吃的店,咱们一起喝啤酒!”这次大天井又拍了拍另一个人的肩。这人也向后退了两三步。
两个年轻人又商量了一会儿,似乎终于商量出了结果。其中一人走到大天井身边,说道:“我有个朋友,家里是打鱼的。想吃鱼的话,我觉得可以去他家。”
“哦。那倒方便了。就在那儿吃吧。”
“你们要是去那儿吃的话,就可以搭车。”对方说道。他提出交换条件,看上去是个精明的人。
大天井爬上了车厢,两个年轻人也坐进了驾驶室。卡车很快便启动了。
四个人各自在啤酒箱大小的货物上坐了下来。
鸢把货物扫视了一圈,说道:“二十二个,小菜一碟嘛。杉户一个人就能搞定。”
“别啊。我不想一个人搬。”
“你不想也没办法。交涉是我和大天井做的。卸货这点儿小事就你干吧。”
“嗯,要不就拜托杉户和洪作了?”大天井也这样说道。卡车载着四个青鬼红鬼,开始在金泽的街道上行驶。虽然阳光越来越强烈,但因为卡车上清风吹拂,所以并不难挨。
卡车在浅野川大桥附近的干货店前停了下来。
“嘿!”杉户和洪作立刻从卡车上跳了下来。大天井和鸢搬起货物越过车尾的围栏,杉户和洪作则把货物接住。眨眼间货物就卸完了。干货店的老板娘说道:“学生们干活真麻利。谢谢你们啦!”说着便拿来四瓶冰镇好的汽水和杯子。他们没有立刻喝掉,而是拿上了卡车。
“别喝!一会儿到海边喝。”大天井说。
驶过犀川大桥,卡车又在河对岸的一家干货店前停了下来。
“到了我住处附近了。”杉户的语气中多少有些感慨。卸货转眼间就完成了。鸢本来期待着在这里也能得到一些犒劳,然而不但没有,对方甚至连一句谢谢都没说。
“这家店离倒闭不远了。”鸢说。
“恐怕也就再撑个两三年了。”杉户也说。
“坚持不了那么久,今年年关都挺不过去。到了明年春天,我考进四高的时候,这个店面恐怕就在出售了。”大天井也这样说。
第三家店铺在寺町。这次离杉户寄宿的地方更近了。杉户把货物扛进店里,只听到店里的一位中年女人轻呼了一声“咦”。她好像是住在这附近的主妇,来这里买东西。
“你是不是寄宿在这附近的学生?”主妇问道。这时一位像是店里老板娘的女人走了出来,也说道:“咦,是你?”杉户赶忙逃进了车厢。老板娘拿来两个牛肉罐头送给杉户他们。
“这家店生意会比较红火。”大天井说,“留着到海边吃。先忍忍。不过,怎么不给四个呢?”
大天井卷起飞白花纹的和服袖子,他满脸是汗。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天狗不知何时变成了阿修罗。
载着四个年轻人的卡车驶出金泽市区,是在刚过一点钟的时候。一离开市区,大片的农田立刻在道路两边铺展开来。
道路并非有多么坑洼不平,但有时卡车会剧烈颠簸,每当这时,四个年轻人就会飞起来。杉户铺开了卷在车厢角落里的草席,大家都在上面坐了下来,但却难以坐稳。
“喂,停车!”大天井冲驾驶室吼道。卡车一停,四人都从车厢里跳了下来。驾驶室里的年轻人也下了车。
“你们能不能开得稳一点儿?”大天井说。
“可是我已经开得很慢了。”司机说道。
“没法开得更稳了。”助手也说道。
“今天已经不用工作了,对吧?那就慢慢开。车开得再慢,只要在开着,早晚都能到达目的地。”杉户说了一些自成一派的话。
卡车再一次开动了。这次车速很慢,谁都能感觉出来。大天井仰面躺倒,说道:“这样就能睡个午觉了。你们也睡吧。不用客气。”
“谁都不会客气的。”鸢说。鸢也躺倒了。杉户也躺了下来,于是洪作也照做了。除了大天井,其他人都脱下了外衣,盖在脸上遮挡直射的阳光。
大天井打了三个哈欠便不动了。很快,鼾声响起。洪作觉得,这或许正是大天井之所以成其为大天井的原因。即便车速很慢,但在正在行驶的卡车上、在阳光的直射下睡觉,一般人也很难做到。
“大天井果然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他悠然自得,已经睡着了。”洪作说。
“他现在肯定正做梦呢。他说不管什么时候,只要睡着了,就会做梦。用他的话说,看电影还要买票,做梦却不花钱,没有比做梦更划算的事了。”鸢说。
“有时候也会做噩梦吧。”洪作说。
“不会的。我觉得大天井只会做逍遥快活的梦。可怕的梦,伤心的梦,他是绝对不会做的。他不会做这种划不来的梦。我觉得他只会做美梦。”鸢说。
“他像是正在做梦吃好吃的。”杉户也说道。
“我可在听着呢。”大天井突然说道。既然他这样说了,别人自然以为他要起来了,然而大天井却依然发出鼾声。
“梦话?”鸢说道。
“这才是大天井了不起的地方。”杉户说。
“别看他睡得这么香,咱们一旦聊聊开罐头之类的事,他一下子就会睁开眼睛。”鸢说完,立刻拿起刚才从干货店那里得到的罐头,走到大天井身旁,在他耳边弄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大天井仍打着鼻鼾,怎么看都不像是装睡。
“咱们吃吧?”杉户看到鸢手中的罐头,这样说道,“把大天井的那份留出来就行了。”
“说的也是。只要留下他的那一份,他应该就没什么好抱怨的。打开吧。”鸢说。
“没有开罐器吧?”洪作说道。
“开罐器这东西对我们来说是必需品,片刻不离身。光靠宿舍的伙食,补充不了营养。可以说我们是吃罐头长大的。”鸢一边说着,一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开罐器。
“靠吃罐头,也能胖成这样。”杉户指着鸢说道。
鸢打开了一个罐头,递给杉户:“每人吃一半。”
杉户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打开信封取出了几张信纸,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便把看完的信笺递给了鸢一张,又递给了洪作一张,说道:“用这个当盘子吧。”这话太不讲究。
杉户把罐头里的东西倒在信纸上,但还是说了一声:“我用手分了哦。”算是在征求洪作的同意。
“好。”洪作说。杉户马上用他的大手把罐头里的东西分成了两份。鸢也如法炮制。
大天井哼唧了一声,与此同时睁开了眼睛,缓缓地坐了起来。
“啊,睡了个好觉。——是罐头吗?给我也来点儿。”大天井说。
“瞧,厉害吧?”鸢说道。
“有什么厉害的?”大天井说,“我梦见我妈了。我妈说有好吃的,让我起来。”他看上去并不像是在开玩笑,让人觉得他说的全都是实情。
“是牛肉罐头啊。”大天井大口嚼着自己的那份,两口就吃光了。
“留着汽水!”大天井命令道,却并没有针对某一个人。
卡车在北陆的田野中穿行。农田和村落都洒满了盛夏的阳光,但却没有在沼津的夏天所感受到的那种令人目眩的闪耀。宁静的夏天!这是洪作的直观感受。
可以看到,远处有辆电车正在行驶着,它的轨道与卡车所行驶的道路平行,电车远远望去像是一个玩具。洪作他们原本应该乘坐那辆电车到达金石,走到沙丘遍布的内滩町。然而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们搭上了这辆卡车。
卡车终于驶入了金石。这是一个飘荡着海腥味的渔港。
卡车在街上停了下来,司机下了车,说道:“你们还是在这儿下车吧。”
“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带我们去海边嘛!”大天井说。
“海就在那边,很近了。”司机的助手说道。
“谁会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看这么小家子气的海?我们是要去沙丘连绵的海滩上看海。把我们带到那里去吧!不是还说要带我们去吃鱼吗?”大天井怒气冲冲地说道。那两个年轻人嘴里嘟哝着什么。似乎是因为在这笔交易中得不到什么好处,他们想要反悔。
“那就下车吧。”鸢说着,率先从车厢里跳了下来。
“咱们白坐人家的车,不能提那么过分的要求。要是再让人家请客,还收人家的礼物,那可过分了。”说完,鸢又冲那两个年轻人说道:“谢礼应该不用了吧?因为我们帮你们卸货了。”
“不需要。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谢礼。”司机说。
“你们这么说,我倒想好好谢谢你们了。”大天井从卡车上下来,走向两个年轻人。
那两人向后退去。他们也许觉得大天井又要用大手拍打自己的肩膀。
“既然你们不需要,那我就不谢你们了。我们奉送四瓶汽水,外加一个牛肉罐头。在车厢里放着呢。——这么热的天,辛苦你们了。”大天井说道。他那从容不迫的语调,让人感到一种天狗般的威严。
“那咱们走吧。”鸢迈步向前。
从金石到沙丘连绵的海岸,约有十二里的路程。一行人穿过了几个村庄,每个村子都有很多松林,好像都离海很近。据此推断,他们是从金石出发,在与日本海海岸线平行的方向上行进。
洪作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没想到鸢回答道:“这么想完全没问题。”
“是吗?咱们是这么走吗?”杉户也含含糊糊。
这时,大天井开口了:“你们这算是什么回答?——亏你们还是四高的学生呢,离开金泽一步,就辨不清东西南北了吗?”接着,他又冲洪作说,“虽说是什么四高学生,说起来智力水平也不过如此。净是些偶然走运考进去的家伙。没有常识,更没有对真理的追求。——咱们进去以后,必须从根本上改变这种现状。”
“真是惭愧!”鸢说道。
“你用不着惭愧。有这工夫,不如去哪儿搞瓶汽水来。”大天井把手伸进怀里,似乎想要掏出钱包。“咦!”他惊呼一声,变了脸色,“钱包没了!”
变了脸色的不止大天井,鸢和杉户也一齐变了脸色。
大天井挽起裤腿,解开腰带,脱掉了和服。然而,钱包还是没有出现。
“落在卡车上了?”鸢问道。
“不。刚才走着路,我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当时的确还在。”大天井说。
“那就是丢在路上了。”
“有可能。”
一行人转身折返。大家都一边走,一边低头搜寻。
沿来路走了十来分钟,洪作突然大叫一声:“在这儿!”他看到路边一个大松树的树桩上,放着他们所寻找的钱包。
“啊,原来在这儿!”大天井长舒一口气,“谢天谢地,谢天谢地!”他双手合十,随即向自己丢失的物品走去。
“是谁捡到了,放在这里的吧?”杉户说。
“不,是我放在这儿的。当时我在这儿重新系了系袴装的带子,随手把钱包放在这儿了。它确实还在我当时放的地方。”大天井说道。
“可不能再弄丢了,钱包由我来保管吧。”鸢说。
“让鸢拿着也很危险。杉户就更靠不住了。——还是我保管吧。”大天井说道。
“那让我拿着吧。”洪作毛遂自荐。
“不行,不行。”杉户连声反对,“大家可能都不知道,在这种事情上,洪作君比我们还要差劲呢。打眼一看,他好像挺靠谱的,对吧?可实际上,他很是吊儿郎当。只有我和寄宿处的大婶知道。就连他现在穿的木屐,都是我住处的!”
“是吗?”洪作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脚上。果然,这无疑是寄宿处的木屐。
“真没想到。”洪作说,“不过,我把钱包放在口袋里,不会有事的。”
“恐怕你连上衣一起丢了。”杉户说。
最终,钱包还是收入了大天井的怀中。
脚踏的地面变为白沙之时,鸢唱起了四高的舍歌。他的声音十分粗犷,节奏音调却把握得很好。
“北国之都秋意浓,我等青年梦正酣。芸芸众生居于此,人生再无少年时。”
大天井应和着鸢的歌声。
没想到杉户唱起了另一首舍歌。就连初次听到这首歌的洪作,也知道杉户跑调了。大天井正要和着杉户的歌声一起唱,鸢“嘘”了一声,制止了他。
“让他唱完吧。他现在正在努力练习呢,唱得已经好多了。跑调是天生的,无论如何都改正不了,但那些拗口的地方基本已经顺过来了。”
不管鸢说什么,杉户都不予理会,仍放声高歌。跑调与否,杉户并不在意,只自顾自陶醉地歌唱。这正是杉户的风格。
“啊,夜雾尽消散。惊涛咆哮,浪清水寒,北国之海。航路遥指,亘古永存启明星。”
很快,潮湿的海风迎面吹来。脚下已经完全是白色的沙滩了,行走十分不便。沼津的千本滨,沙滩面积很小,稍走一段便能看到蔚蓝的海面。这里的沙滩则一望无际,前方是一座又一座沙丘。
“简直像沙漠。”洪作说道。
“长途跋涉,骆驼走过月下沙漠。”鸢再一次放声高歌。
大天井褪下了衣服,裸着上半身,把和服麻利地卷在胃部。
“小心钱包!”杉户提醒道。
“我别在腰带里了。”大天井说。他那裸着上身只着袴装的样子很是怪异。看到大天井半裸的样子,杉户也脱了上衣,卷起来用手巾绑在了腰带上。
鸢也像他们一样脱了上衣,但他把衣服顶在头顶上,又把手巾搭在上面,盖住两颊,在下巴上打了一个结。
洪作脱掉上衣便是半裸了。他也学着杉户的样子,用手巾把上衣系在了腰上。
这时,大天井说道:“真不好走啊。”说着,他脱下了袴装。
“钱包,钱包!”杉户再一次提醒道。
“你可真能操心啊。——放心!”
“你这句放心可靠不住。”
“那这样总行了吧。”大天井不仅脱掉了袴装,还把和服也彻底脱掉了,只穿着一条内裤,把腰带缠在光溜溜的肚皮上,把钱包别进了腰带。然后他把脱下来的衣服裤子一起紧紧地卷成了一个小卷,用在附近拾得的一截绳子绑了起来,说道:“有人愿意拿着这个吗?”
“开什么玩笑。”鸢说。
“我是备考生,正准备明年报考四高。你们要好好对待备考生。我要是考不进去,你们就麻烦了吧?——拿衣服这种小事,帮帮忙!”大天井说。
“我也是备考生。也帮我拿着衣服吧!”洪作说。
“咦!”杉户发出一声怪叫,“洪作这家伙,开始显山露水了!很快就要拿他没办法了。”
两个四高学生和两个备考生向着前方的沙丘走去。
四人登上了一座沙丘,没想到前方进入视野的是另一座沙丘。
“真远啊,大海。”洪作脱口而出。
鸢随即说道:“翻过一座沙丘,又是一座沙丘。前往海边的路很遥远。——人生亦如是。”
“人生?别说这种婆婆妈妈的话。是柔道亦如是。获胜的路途还很遥远。”大天井说。对于大天井而言,获胜的路途确实还很漫长。首先,不管怎么说,如果考不上四高,再怎么想要获胜也不能如愿。
四人登上了第二座沙丘。在那里,洪作第一次看到了日本海蔚蓝的波涛。从那里到海滨,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这一片沙滩微微倾斜着,呈现出很小的坡度。
波涛翻腾,气势十分雄伟。沼津的千本滨也是无论何时都波涛汹涌,但相较而言,这个海岸的浪涌更为澎湃。这里的海岸线也更长,以这长长的海岸线为目标,波涛一浪接一浪地奔涌而来。奔涌而来的浪涛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在海岸上迸裂、飞散。刚才鸢唱道:“啊,夜雾尽消散。惊涛咆哮,浪清水寒,北国之海。”洪作如今心想,啊,这便是所谓的“浪清水寒,北国之海”。
“浪清水寒,北国之海。”
洪作迎着日本海的海风,凭着对曲调的模糊记忆,唱出了这一句。鸢和杉户纠正了洪作的调子,把这一句反反复复唱了好多遍。
四人向海滨走去。鸢担心头顶上的那卷衣服被风吹飞,把手按在上面。
“钱包还在吧?”杉户冲大天井提醒道。大天井把手伸进腰带间,说了一声:“咦?”大家闻声都停下了脚步。大天井把缠在肚子上的腰带解了下来,钱包掉在了沙滩上。
“看,这不是好好地在这儿吗?”大天井说。
“果然还是应该让我拿着。”鸢说道。他拾起沙滩上的钱包,塞进了自己的裤子后兜。大天井可能也觉得这样更安全,这次没有表示反对。
鸢和杉户也在沙滩的一角脱掉了裤子,身上只剩一条内裤。洪作觉得在这里游泳不太合适,但既然大家都脱掉了裤子,他便也照做了。
“这里危险,得小心。”洪作说。
“你要游泳?”鸢问道。
“这,大家不是都要游吗?”
“我不行。我不会游泳。”鸢说。
杉户也接口道:“我也是个旱鸭子。”
“大天井,你呢?”洪作问。
“我不游。”大天井说。
“什么嘛,真没出息。那我就代表大家游一个吧。第一次在这片海里游泳,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姑且先留个遗言吧。——我要是再也没浮上来,你们不要找我的尸体。放在沼津寺院里的东西,全都送给我的朋友远山。就这些。”洪作说道。
“就这些?——怎么也该给父母留句话吧?他们把你拉扯到这么大。”大天井说。
“说的也是。留句什么话呢?那,就这么说吧。——别难过。就当没生过我。”
洪作说完,向海滨走去。与骏河湾相比,这里的浪涛更加汹涌。比这更大的浪,洪作在夏天的骏河湾也经历过很多次,而这里的浪虽然不那么大,却让人感到非常滂湃。拍打在岸边、涌上沙滩的潮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犀利,给人以阴郁之感。这阴郁的感觉,也许是因为海滨的沙子是黑色的。洪作用海水沾湿了身体,坐在海边,迎面受了一次海浪的拍打。海水冰凉。洪作站了起来,这次他真的要跃入潮水之中了。
“洪作,别跳!”鸢走了过来,这样说道。
“没事的,不用担心。”洪作说。
“不行。”鸢用命令的语气说道。
“在这儿跳下去,也没什么好自夸的。你这个人,真是有点儿鲁莽。做事欠考虑。前途堪忧。——别跳!”鸢的眼睛里闪着绿光。
大天井和杉户走过来了。
“你要是无论如何也想游的话,我们在你身上拴一根绳子,怎么样?去哪儿找根绳子。”大天井说。
鸢马上回道:“别出馊主意。我好不容易制止了他!”
“我也没赞成他游泳啊。我只是说,如果洪作不听劝,非要游泳的话,就这么办。要是拴上了绳子,即使他溺水了,咱们也能把他拉上来。”大天井说。
“要是绳子断了,怎么办?”鸢说道。
“要是断了,就没办法了。不用担心绳子断了以后的事。甭想那么远!”
杉户望着大天井的脸,自言自语道:“我开始担心了。”
“这两个人打算明年考进四高。他们俩三年后恐怕会作为主帅和副帅,参加高专运动会。想到那时候的事,就不由自主地担心起来了。”杉户说。
“担心什么?”大天井问道。
“你问担心什么,我说不上来。总之我觉得担心。”
“什么让你担心?”
这时,鸢说道:“不只是杉户,连我都担心。一个人打算一头扎进这波涛汹涌的大海里,另一个人不去制止,而是提议给他拴根绳子。”
“嗯……”大天井沉思片刻,说,“总而言之,是思维方式有问题。”接着,他又说,“你们都太没有胆识了。洪作觉得,既然已经脱光了,不游泳便不像话,所以虽然不想游泳,但还是代表大家准备冒险。其志不可谓不壮。我知道他的这种想法,觉得不能一味地阻止他,所以才提议在他身上拴绳子。不过,嗐,这个问题就到此为止吧。——既然咱们都脱光了,不如来场相扑吧?”大天井环视四周,“既然要相扑,去海滩上比较好。找个没有石头的地方。”
“相扑?”杉户面露愁容。
“多少让你喝点儿海水。”大天井说着,摆出柔道前的准备姿势,双脚交替抬高,用力地踏着沙滩。
四人沿海滨走着,寻找没有石子的地方。每当海浪拍打在海岸上,他们便退回沙滩,避开浪花的飞沫。潮水退去,他们便再一次走上濡湿的海滨。
“这里挺不错。”大天井停下了脚步。的确,这里没有散落的小石子,只有一层层的细沙。鸢出于谨慎,翻了翻这里的沙子,结果石子立刻显露了出来。
“不行,这儿危险。”鸢说道。
“真可惜。只要没有石头,就能一边受着海浪的拍打,一边格斗了。”大天井看上去十分遗憾。
在海滨相扑的愿望破灭了,杉户便说道:“没办法。咱们找个地方,听着海浪声,睡个午觉吧。”
“你们能做这个动作吗?”洪作助跑了四五米,“呀”地大叫了一声,身体向空中一跃,翻了一圈,又笔直地站定了。
“嚯,身手不错!——来!”大天井把手中的那卷衣服放在了沙滩上,准备也做个空翻。
“你以前做过吗?”
“没有。”
“这是第一次?”
“对。”
“那你别做了。”
“你不是做了吗?我也能行。”
“不行!”大天井正要开始助跑,为了制止他,洪作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洪作担心他重蹈远山的覆辙,摔断骨头。
“放开我!”大天井甩动洪作的身体,想要摆脱他。这股力量十分强大。洪作的身体被甩到了大天井的面前。洪作看到,大天井的手抓住了自己的两只胳膊,下一秒,大天井便使出了一招右扫腰。如果穿着柔道服,洪作也许难以挣脱,然而洪作光着身子,因此敏捷地逃脱了。紧接着又是一招左扫腰。柔道队的队员南从左右两侧都能出色地使出扫腰,大天井也是如此。这次洪作压低身子加以躲避。
“等等!”鸢制止道,“光着身子真是有好处啊。大天井的扫腰这不是不管用了吗?好,我替洪作跟你练练!”
“好。”大天井放开了洪作,向沙滩上走去。
“是练柔道,还是相扑?”大天井问道。
“柔道。”鸢回答。
“好。”
两人都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向着沙滩的方向一点点地调整自己的位置。杉户和洪作坐在沙滩上观看。很快,大天井飞身扑了上去,抓住了鸢的一只胳膊,眨眼间就以一招利落的背负投制胜。鸢那壮实的身体轻飘飘地从大天井的后背上翻过,头朝下跌落在地。
鸢立刻跳了起来,紧紧搂住了大天井的腿。大天井屈膝跪地,鸢马上压了上来。之后两人便纠缠在一起,在沙滩上翻滚着。有时两人也会在沙滩上站起来,他们的脸上和身上都沾满了沙子。两人喘着粗气,互相瞪着对方,转眼间便又扭打在一起。他们都光着身子,所以凭立技难分胜负,使用寝技也不见成效。
“应该制止他们了。”洪作对杉户说。在洪作眼中,这场格斗是不会有结果的。
“可不能制止。”杉户说,“我觉得不等到哪一方筋疲力尽,他们是不会停下来的。让他们打吧。等哪一方差不多要没力气了,我就去叫停。”
杉户说完,打了一个大哈欠。杉户也许真的在等待着他们筋疲力尽的那一刻。
大天井和鸢越滚越远。在这个过程中,这两人的格斗怎么看都既不像是柔道,也不像是相扑了。有时大天井跑,鸢追;有时鸢跑,大天井追。
“要是穿着柔道服,差距会很大,但光着身子,就势均力敌了。”杉户说着,站了起来,冲那两人的方向大声喊道:“喂!”
“真拿他们没办法!”杉户向前迈进,洪作也跟了上去。他们走到那两人扭打的地方,只见鸢压在一动不动的大天井身上。
“怎么样,我赢了吧?”鸢说。
“你说什么?”大天井嘴上不服气,但身体却动弹不得。这是身为备考生的大天井和正在经历暑期集训的现役柔道队队员之间的差距。大天井已经动不了了,但鸢似乎还有几分余力。
大天井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他已经精疲力竭了。而鸢则仍压制着大天井的上半身,问道:“怎么样,认输吗?”鸢也气喘吁吁。两人都大汗淋漓,又有沙子沾在身上,因此宛如泥人一般。
大天井不发一言,于是杉户宣告了鸢的胜利:“拿下一本,停!”
压在大天井身上的鸢猛地起身,站得笔直,冲着大海的方向喊道:“嗷!”他发出的是胜利的呐喊。
过了一会儿,大天井坐了起来,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我最后的确是输了。我动不了了。这就是每天练习的人和不练习的人之间的差距。鸢那家伙,不管我怎么摔、怎么踩,他都转眼间就能站起来。真让人惊讶!”
大天井的语气里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惊叹。对于大天井的这番话,鸢没有回应,而是又一次冲着大海喊道:“嗷!”
“别这么高兴!”杉户说。
“这怎么能不高兴呢?我把魔鬼般的大天井给压制住了。——总之我赢了!”鸢说。
“别说什么‘赢了’、‘赢了’。我只输了最后一局。我靠背负投拿下了一个一本,靠扫腰拿下了两个一本,还凭一记扫堂腿拿下了一个一本。”大天井说道,“你记得吧?”
“这当然记得。我的确被摔出去了两三次。大海和天空都颠倒了。但是,最后总归是我压制住了你。”鸢说完,再次吼道,“嗷!”
在洪作眼中,此时的鸢有一种美感,而且令人感到可靠。就实力而言,鸢不是大天井的对手。光着身子、没有裁判、没有时间限制,再加上大天井没有参加暑期集训,这些因素让鸢获得了胜利,哪怕只是最后一局。
鸢唱起歌来。
“举目仰望,前辈所筑之华塔,华塔之上有鸣钟。”
鸢陶醉了。他不是陶醉于歌唱,而是因为使得魔鬼般的大天井不得动弹而陶醉了。
四人这才在沙丘上休息。大天井和鸢似乎已经用尽了体力,仰面躺倒。杉户和洪作则望着日本海汹涌的波涛。
杉户用低沉的声音唱起了宿舍舍歌。不同于鸢怒吼般的唱法,杉户稍微有些跑调,有时没唱好,便重来一遍。
“啊,北国之海起狂澜,惊涛拍岸,波浪翻涌无际涯。看,北辰清冷,北国之都沉睡于,永恒寂静中。”
在迄今为止所听到的四高舍歌之中,洪作觉得这首最好。正如这首歌中所唱的那样,此刻,自己的眼前是北国之海汹涌的波涛。不知不觉间,太阳将要西沉,一望无际的海面上巨浪翻腾,浪头上闪着粼粼白光。
杉户反复唱着这首歌。
“这首歌只有这么几句吗?”洪作问道。
杉户回答:“这是第一段。后面还有,但我不太记得了。——怎么唱的来着?”这时,鸢猛地坐了起来:“我来唱吧。杉户唱歌跑调,我唱的准,你听着。”
鸢以自己独特的风格,大声唱了起来:“白山山麓风萧萧,尾山城下暮冥冥。宿舍内,青年伫立灯火旁,摇曳光影映墙上。青年思友人,阔别三载终不忘。”
没想到大天井坐了起来,说道:“别唱这种小家子气的歌,别唱这种没出息的歌!”接着,他又说道:“来,让洪作听听我最喜欢的一首歌。等我们夏天南下京都作战结束,就唱这首。这首歌只能在胜利的时候唱。这是胜利之歌,是凯歌,是属于胜利者的歌,是获胜后的欢呼。”
大天井站起身来。他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体力,还能和鸢再战一局。他挺起裸露的胸膛,两手叉腰,用洪亮的声音唱道:
“今日寒冬打胜仗,敌人魂飞胆魄散。比叡山下风呼啸,冲破颓败敌军阵。”
一曲歌罢,大天井说道:“以前四高柔道队的队员们曾经连续七年唱着这首歌。现在是六高那帮家伙们唱了。我就是因为想唱这首歌,所以才每年应考,每年落榜,受尽了辛苦。别这么小气,快让我进四高吧!”
说完,他又用尽全力嘶吼道:“快让我进四高!”
“不是让你进,是你得赶紧考进,拜托了!”杉户说。
来的时候搭乘卡车很是轻松,回去的时候可是颇为凄惨。杉户说,与其回到金石坐电车,不如往前直走,直接走到沿线的电车站更省时间。大家不该听信他的话。
四人离开遍布沙丘的海岸踏上归途,是在日落时分。他们穿过了几个不知名的村子。
“这条路对吗?”鸢问道。
“对着呢,咱们背朝日本海往前走,方向没问题。”杉户回答。
“背朝日本海?你说胡话呢。日本海不是在右手边方向吗?”鸢说道。
“是吗?这不可能。跟我走就行了,少废话。”杉户说完,仍一味地往前走。走着走着,天黑了。道路两旁成了田野,有时还要渡过小河。小河附近,总有萤火虫飞舞。
杉户走在最前面,后面依次是洪作、鸢、大天井。不知不觉间,他们之间拉开了距离。
杉户和洪作暂且停住脚步,等着鸢和大天井赶上来,但却迟迟不见他们的身影。
“他们怎么回事?真不让人省心!”杉户说。
“这条路没错吧?”洪作终于说出了方才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惑。
“就算是错了,都走到这里了,已经没办法了。”杉户这样说道。
“这里连一个村子也瞧不见啊。”
“是啊。”
“这可麻烦了。”
“别说泄气的话。”
“前面要是有电车车站,至少附近能看见电车跑吧?”
“是。”
“还要继续往前直走吗?”
“你来定吧。”
“先再等等鸢他们吧。”
“好。”
两人坐在了路边的草丛上。仰望天空,星星像要坠落似的,散在夜幕上。
“咦,电车!”
洪作不自觉地站了起来。他看到很远的地方,有灯光在缓慢地移动,像是电车的车灯。
“那是电车吧?”
“好像是的。”
“咱们完全走错方向了。”洪作语气中含着指责。
“要走到那儿可远了!”杉户说。
“不管怎么说,必须得走到有电车的地方。”洪作说。虽然距离相当远,但洪作觉得,只能向那个方向前进,坐电车回到金泽,除此以外别无选择。
“咱们和电车平行,朝着电车前进的方向走就行了。这样会更快。”杉户说。
“真的吗?”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咱们已经走了很远的一段路,到金泽应该不远了。不过,我肚子饿了。”
杉户向前走去。洪作也只得迈步向前。
“真不该和大天井他们走散。咱们等等看吧?”
“他们不会来了。”
“他们干什么去了啊。”
“恐怕两个人都坐电车到了金泽,现在正在吃天妇罗盖饭呢。”
“那家伙不喜欢天妇罗,恐怕吃的是亲子盖饭。啊,真后悔!”杉户说。
前方有一盏自行车车灯,穿过田间小路向他们靠近。骑车的是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中年人,似乎是个农民。杉户问他走这条路能不能去金泽。
“金泽?——方向完全错了!就算走到明天早上,也到不了金泽。你们是学生吗?”
杉户回答自己是四高生后,对方又说道:“原来四高生里也有蠢蛋!瞧,那边很远的地方,有一片灯火,能瞧见吧?那儿就是金泽。你们但凡稍微留点儿意,总该意识到那儿就是金泽吧?”
两人无言以对。遥远的右手边方向,在比刚才看见电车车灯的地方更远的方位,的确可以看见一片光亮,像是城市的灯火。
那位农民大叔随后絮絮叨叨地告诉了他们去金泽该怎么走。
“明白了吧?”
“明白了。”
“真明白了吗?可够悬的!”
“没问题的。再瞎操心,小心秃顶!”
被冷嘲热讽了一通的杉户,作为报复,最后恶语相向。和自行车分别后,杉户说:
“真是个招人烦的家伙!”
之后两人便默默走路,不再说话。他们已经没有精力交谈了。
没有段位的人在柔道服外系的白色腰带。
日本传说中的妖怪,居于深山之中,形象与人类似,赤面、长鼻、有翼,身材魁梧,手持羽毛团扇。
位于金泽市西北部犀川入海口右岸,是面向日本海的港区。
柔道腰技的一种,属于立技中的投技。双手牵拉对方的上身,旋转身体使自己与对方面向同一方向,一只脚横扫对方小腿内侧,使之失去平衡,用腰部力量顶撞对方身体并将其投摔出去。
金泽城的别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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