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长得很小,偷偷钻进树丛去,谁也发现不了我。有一天我印象很深,爸爸两次试图走出我们住的村子,游击队在树林里等他。可是他两次出村,都被敌人的巡逻兵赶了回来。天色暗下来了,他终于喊起我来:“玛琳娜……”这时妈妈说话了:“我不放孩子去!”要把我从爸爸身边拽走……
可我还是去了,按照爸爸的吩咐悄悄地穿过林子。虽然我熟悉那里的每条小路,但说实话,我很怕黑。最后,我总算找到了游击队,他们正在等着呢。我把爸爸说的话告诉了他们。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开始黎明。怎样才能避开德国人的巡逻队?我在树林里绕啊绕啊,结果掉进了湖里,爸爸的上衣、皮靴,全都沉到水底了。我从冰窟窿里钻出来……在雪地上光着脚丫跑啊跑……回到家我就病了,我一躺下就再也没爬起来,双腿麻木。那时候没有医生也没有药品,妈妈只能煎些草药汤给我喝,并用黏土敷在我头上……
战后才把我送去看医生,可是已经太晚了,我全身瘫痪了,只能躺在床上……现在我可以坐起身来,但是时间不能久,只能躺着看电影……这就是我记忆里的战争……
——玛丽亚
我把她抱在怀里,过了四十年,还是像小孩子那样……我妻子两年前去世,临终前,她原谅了我的一切。年轻时的罪孽,全都怨我……但玛丽亚仍不肯原谅我,从她的目光中我能看出来……我现在很怕死去,因为那样就把女儿一个人留在世上了。谁还能这样把她抱在怀里?谁还会在夜间为她祈祷?还有谁能为她祈求上帝呢……
——约瑟夫·格奥尔基耶维奇
阿妈和阿爸
明斯克州沃洛任斯克区拉坦茨村,距离首都一个小时的车程,是个典型的白俄罗斯村庄:木结构房屋,开满鲜花的院落,鸡和鹅在街道上行走。孩子们在沙土中玩耍,老年妇女们坐在长凳上聊天。当我走近其中的一个,整条街的女人都聚集过来,七嘴八舌,但异口同声。
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但是又都在讲述同一个故事。都是关于如何犁地,如何播种,如何给游击队烤面包,如何保护孩子们,如何去找巫师和吉卜赛人算命解梦,如何请求上帝宽恕,如何期待丈夫早早打完仗回家。
我只记下了头三个女人的名字:叶莲娜·阿达莫夫娜·维利奇科、尤斯金娜·卢基亚诺夫娜·格里戈罗维奇,还有玛丽亚·费多罗夫娜·玛祖罗。接下去,就由于一片哭声而分不清谁是谁了……
啊,可爱的姑娘!告诉你吧,我的宝贝,其实我并不喜欢胜利日,因为我总会在那天痛哭不止!号啕大哭!我的脑子里撇不开那些念头,一切都旧景重现。虽然说是苦尽甘来,但接着还是痛苦啊……
德国人把我家抢得一干二净,又一把火烧毁了我们的茅屋,只剩下一块灰色岩石。我们从树林里回来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野猫偶尔出现一下。吃什么?夏季就是去采集浆果和蘑菇。我还有一窝孩子要养活呢。
战争结束后,我们都参加了集体农庄,耕种、收割、打谷,用自己代替马匹拉犁。没有马匹,它们都被杀掉了,连狗也都被射杀了。我妈妈就说:等我死的那天,有什么能和灵魂做伴啊,只有两手空空。我的女儿才十岁,就跟我一起耕作。生产组长过来看到了,心疼地说,这么小的姑娘,从早到晚当作成年人用!我们就这么干啊干啊,从太阳落到树林后面,做到它再次升起。我们白天时间都不够用,因为上面把我们母女俩当作两个整劳力。其实我们得不到任何报酬,只是记劳动工分。从初夏开始下田地耕作,秋天还分不到一袋面粉。我们就用这点可怜的食物抚养孩子……
战争结束时,只剩下我孤身一人。我既做牛马,又做女人,还做男人。唉……
战争真是一场灾难啊……我的小茅屋里除了孩子什么都没有,既没有椅子,也没有柜子,家徒四壁。只能吃橡树果,春天就吃草……我的小女儿该上学了,只有那时我才给她买了第一双鞋子。她连睡觉都穿着,不想脱下来。这是人过的日子吗?我这辈子都快到头了,但我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那场战争……
有消息说,我军的一批被俘士兵被押送到村里,要是谁家发现里面有自己的亲人,就可以领走。各家妇女们听说了,马上都跳起来跑了过去!晚上,有人在战俘中找到了亲人,也有人把生人带回家去。她们都说没有能力去辨认:被俘士兵都被折磨得不成人形,饿得奄奄一息,一直在吃树叶、吃草茎,从地里挖草根……我第二天才跑去,没有找到我自己的儿子,但是我想我也应该去救别人的孩子。有个皮肤黝黑的孩子看着我,他叫萨什卡,和我现在的孙子同名。他十八岁……我给看押的德国人送了熏肉鸡蛋,按照教会方式,一边称他“兄弟”,一边在胸前画十字,他们才让我把萨什卡带回家。这孩子已经衰弱得很,连一个鸡蛋都吃不下。可是,这些被俘士兵在我们村连一个月都没住满——因为村里出了一个畜生,他和所有人一样过日子,已经结婚,有两个孩子……但就是他,跑到德军指挥部举报,说我们领回家的是外人。第二天,德国人开着摩托车来了。我们下跪,趴在地下求情,但是德国人欺骗说会把他们送回家乡。分手时,我把爷爷的衣服给了萨什卡,我以为他会活下去……
谁知道他们到了村外,就被自动步枪打死了。所有的人,一个都不剩……都是年纪轻轻的好孩子啊!我们收留过这些士兵的九个人,商量决定要安葬他们。五个人挖坑,四个人放哨,提防德国飞机飞来。天气酷热,他们已经在地上躺了四天……我们不能动手去碰他们,也不敢用铁锹,只有找来一张桌布铺平拉开,再打来水给他们洗身体。为了不让自己倒下去,我们都得把鼻子捏住……就这样,我们在树林里挖了一个墓坑,把他们摆成一排……用床单把头都包盖住,腿就只能露在外面……
整整一年,我们都没有安静下来,为他们哭泣。每个女人都在想,我自己的丈夫或儿子又在哪里啊?他们还活着吗?因为从战争一开始,我们就等啊等啊,又总是要埋葬死人……唉,唉……
我有一个善良的好丈夫,我和他一起过日子只有一年半时间。他离开家时,我正怀着孩子。但他从来没有见到过女儿,没有等到女儿出生就上前线了。他是夏天走的,我是秋天生下的女儿。
那一天,我正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不到一岁的女儿,给她喂奶。忽然有人从外面敲着窗户说:“莲娜,通知书来了,是你男人的……”(邻居女人们没有放那个邮差进来,而是亲自进来告诉我。)我大吃一惊,抱着正在吃奶的女儿站起来,又跌倒在地,女儿也惊吓得不再衔着我的奶头,放声大哭。我得到这一噩耗正好是在棕榈星期六sup/sup,那是四月,阳光很明亮温暖……从那封通知书中,我得知我的伊万在波兰牺牲了,是1945年3月17日牺牲的,被葬在格但斯克城下。我们好不容易熬到了胜利,花园里的花儿都开放了,我以为我的男人就要回家了,可是我只得到这张薄薄的阵亡通知函……
女儿遭到那次惊吓后,病了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到上小学的年龄,只要有人大声敲门或者大声喊叫,她就会病倒,夜间睡梦中还常常哭闹。我很久很久一直和她一起受苦受难,大概有七年没有见过太阳,它不会照在我身上。我的眼前总是一片黑暗。
等到人们欢呼“胜利啦”的时候,男人们也陆续回到自己的家乡,可是,回来的男人远远少于我们送走的,甚至还不到一半。我的哥哥尤西科是第一个回来的,但是他已经成了残废。和我一样,他也有一个女孩,四岁多,快满五岁了,我女儿常常去他家里玩。有一次,女儿大哭着回家说:“我再也不要去她家了。”我问她:“你为什么要哭?”女儿回答:“奥尔加(哥哥的女儿叫奥尔加)的阿爸跪着抱她,疼爱她。我就没有阿爸。我只有阿妈。”我们母女两个相拥而泣……
就这样又过了两三年。有一天,女儿从街上跑回家对我说:“我可以就在家里玩吗?因为我在街上和其他孩子一起玩,那个阿爸走过来了,可是他认不出我来,看都没有看我一眼。”我又不能把女儿从茅屋里赶出去和孩子们一起玩,她就整天在家里坐着,苦苦地等待自己的阿爸。但是我们家的阿爸永远不会回来了。
我男人出发上前线的时候,哭得好厉害,他把一堆幼小的孩子留在家里,怎么能舍得呢?孩子们真的是太小了,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有个爸爸。主要是他们全都是男孩子,最小的一个还在我怀里吃奶呢。我男人紧紧抱着小儿子,贴在自己胸前。那边的人大声喊叫:“所有人马上列队!”他还是不放开儿子,我在他后面紧跟着,他就抱着孩子站到队伍中……一个带兵的军人对他大声呵斥,可是他像小孩子一样,哭得泪水淋淋,孩子的襁褓都湿了。我和孩子们跟着他的队伍跑出了村子,追了五公里后还舍不得停下。和我们一起的还有村里别的妇女们。后来我的孩子们都累倒了,我也快抱不动小儿子了。而我男人沃洛佳还在不断地回头张望,我就继续跑啊跑啊。最后只剩下我一人,我把孩子们都扔在了路上,只抱着最小的儿子,继续追赶我的男人……
过了一年之后,来了一张通知书,上面写着:您的丈夫弗拉基米尔·格里戈洛维奇牺牲在德国柏林城下。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坟墓。一个邻居完好无缺地回来了,另一个邻居失去双腿回来了。唯有我是这么可怜:只要我的男人回来,没有腿脚又怎么样?只要他还活着,我会用双臂抱着他生活……
我只有三个小儿子在身边……我把一捆一捆的庄稼背在自己身上,从森林里背出木材,还有土豆和柴火,全部活儿都自己干……把犁耙套在自己身上拖耕土地。有什么办法呢?!在我们的小茅屋里只有两种人:寡妇或者小男孩。谁家都没有男人,也没有马匹,马也在战争中给抢走了。我就是这样……我还总是先进工作者。上级发给过我两张奖状,有一次还奖励了十米印花布。我真是高兴啊!用这些布给我的三个小子缝了三件衬衫。
战争之后……那些牺牲者的儿子们刚刚发育成长。虽然只有十三四岁,但是男孩子已经自认为是成年人,想到娶妻生子了。因为没有男人,女人们也都是处女……
所以,如果有人告诉我,交出自己的牛就能够不打仗,我会立刻交出去!只要能够让我的孩子们不再遭遇我那时候的苦难就好。一天一天,一夜一夜,我都在倾听自己的痛苦……
我总是呆呆地看着窗外,就好像他坐在院子里,晚间我常常有这种幻觉……我已经老了,可是我看到的他永远是年轻的,还是我送他上前线时的样子。如果是在梦中相见的话,就不仅仅是他年轻,连我也是年轻貌美的……
其他妇女都收到了阵亡通知书,只有我那张纸上面写的是“失踪”,用蓝色墨水写的。第一个十年里,我每一天都还盼望着他回来,直到现在我也在等待。只要人活着,就可以继续抱有希望……
一个孤独的女人怎么生活?不管别人是否来帮助我,或者不帮助我。苦难才是唯一的伴侣。什么样的话都听过了,人们说得太多,狗儿也叫得太多……不过,我在自己的五个孙子身上都能够看见我的伊万。我一次又一次地守着他的照片,给孙子们看他的照片。心里有话总还是要和他说说……
唉唉唉……我们的上帝……仁慈的主啊……
战争刚刚结束那会儿,我总会做同一个梦:我走到院子里,就看到我的那位正在院子里散步……他穿着军装,还在一直不断地叫我的名字。每到此时,我就掀开毯子,跳下床,打开窗户朝外看……可是院子里静静的,就连鸟叫都听不到,一切都在睡梦中。只有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只有风在轻轻呼啸……
终于有一天,我早上起床后就带着一打鸡蛋去找茨冈人算卦。那个女人摆出扑克牌,占卜了一番后对我说:“他已经走了,不要白白等待了。那只是他的魂灵在家里飘游。”我和他是因为爱情而走到一起的,火热的爱情……
一个女巫教我说:“当深夜里所有人都睡着时,你戴上一条黑色围巾,坐在大镜子前。那时候他就会从镜子里出来……但是你既不能碰他的人,也不能碰他的衣服,只能和他说话……”我按照女巫说的那样,整夜整夜坐在镜子前面。就在大清早时,他真的来了……他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他这样子出现过三次,我只要叫他,他就会出现,总是哭着来看我。后来我就不再叫他了,因为我不忍心看着他流泪……
我一直在等待和我的男人会面……我想白天黑夜都和他说话。我什么都不需要他做,只要他听我说话。他在阴间可能也在变老,就像我一样。
你是我的小老乡……我每天就是挖挖小土豆,挖挖甜菜……总感觉他还在什么地方,我马上就会去找他……姐姐告诉我:“你不要往地下看,要往天上看。抬头看看天空吧,他们都在那里啊。”可我总感觉他就在我的小草屋里,就在我身边……请在我们家住一夜吧,过夜之后,你会知道得更多。血毕竟不是水,舍不得洒出去,它是在身体里流动的。我看电视……每天都看……
你还是不要写我们吧,心里能记住更好……所以我对你什么都说,也和你一起哭。等你和我们告别时,再看一下我们,再看看我们的小屋。不要像陌生人那样只看一次,多看两次吧,就像自己的家一样。别的也都不需要,就好好看一下吧……
渺小的生命和伟大的思想
那个时候,我就是确信无疑……我相信斯大林,我相信共产党员,我自己也曾经是共产党员。我信仰共产主义,我为实现共产主义而生存,也正因为这个信念,我才幸存下来。赫鲁晓夫在苏共二十大做了秘密报告后,我听他谈到斯大林的错误,一下子就生了大病,卧床不起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在战争期间,我也高喊过:“为了祖国!为了斯大林!”不是有人强迫我……我真的是相信……信仰,是我生命的支撑……
这就是我的故事……
我在游击队打了两年仗……在最后一次战斗中,我的两条腿都受伤了,整个人失去了知觉。可那是在天寒地冻的地方啊——待我醒过来时,两只手也冻伤了。别看现在我的两只手很灵活、很健康,可当时都发黑了……两条腿当然也冻伤了。如果不是严寒,两条腿兴许还可以保住,因为它们当时还在流血呢。我在雪地上躺了很久,他们找到我时,把我与其他伤员一起集中到了一个地方。伤员有很多,又正在被德军包围,游击队要撤退突围出去,我们就像柴火一样给扔到雪橇上,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都拉到森林深处,隐藏起来。就这样运来运去,后来游击队才向莫斯科报告了我的伤情,毕竟我是最高苏维埃的代表,算是个大人物,人们都为我感到骄傲。我是从最基层,一个普通的农妇,从一个农民家庭成长进步的。我很早就加入了共产党……
我的腿就这样没有了,被截肢了……为了救我的性命,就在树林里动了手术,条件是最原始的。他们把我放在桌子上,连碘酒都没有,使用简单的钢锯,把我的双腿锯了下来……就在桌子上啊,碘酒都没有。同志们又跑到六公里外的另一支游击队去找碘酒,我就躺在桌子上等待。那时什么都没有,更不要说麻药了,代替麻药的是一瓶家酿白酒。什么手术器械都没有,只有一把普通的钢锯,木匠用的锯子……
游击队一直同莫斯科联系,要求派飞机来。一架飞机飞来了三次,但只能在高空盘旋,周围的敌人拼命向它射击,无法下降。第四次,飞机总算降落了,可我的两条腿已经截掉了。后来,我在伊万诺夫和塔什干又做了四次修补截肢,因为发生了四次坏疽病,每次都切下一段,截位越来越高。第一次我还哭呢,因为想到今后我只能在地上爬,不能走路,只能爬行,所以哭得很伤心。我自己也不知道后来是什么帮助了我,支撑了我,更不知道我是怎样说服自己的。当然,我遇见了很多善良的人,很多的好人。有位外科医生,他自己也没有腿,他有一次谈到我的时候,这样说道(这是别的医生转告我的):“我对她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我给那么多男人做过手术,却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的人。没有叫喊一声。”我确实是有毅力……我已经习惯于在别人面前表现得坚强有力……
后来我回到了后方,回到迪斯纳,我的家乡小城。我是拄着拐杖回去的。
我现在走路不行了,因为我老了。可当初那会儿,我跑遍了全城,全都靠步行,装了假肢到处都可以去。我常常到集体农庄去,因为我那时是区执委副主席,承担了很繁重的工作。我从来不坐在办公室里,总是往农村跑,往农田里跑。要是别人想照顾我,我反而会发火。当时那会儿,还没有像现在这么有文化的集体农庄主席,每逢有什么重要活动,区里就得派人下乡。每逢星期一,我们都要被召到区委,上级分配任务后,就派我们到各农庄去。有一回,我一大清早就起来,望着窗外,看见别人不断地到区委去,偏偏就没叫我,伤心极了。我也想和他们一样去开会啊。
终于,电话铃响了,是第一书记打来的:“费克拉·费多洛夫娜,请您来一下。”我那时多么满足啊,虽然我到各个村庄去是非常非常困难的。我被派往的地方都有二三十公里远。有的地方可以乘车去,有的地方只能靠步行。我有时在森林里走着走着就跌倒了,好半天爬不起来,只好把手提包放在地下,挣扎着撑起身子,扶住树干站起来,继续赶路。我已经领取了退休金,本来可以自由自在地过日子,可是我想做一个对别人有用的人。我是一个共产党员嘛……
我没有任何私人财产,只有一些勋章、奖章和证书。房子是国家造的,又高大又宽敞。因为里面没有孩子,就显得格外空旷……在这么高的天花板下面,这么大的房子里面,只有我和妹妹两个人住。她既是我的妹妹,又是我的妈妈,还是我的保姆。我现在老了……早上都不能自己起床……
我们姐妹二人相依为命,都是活在过去的时代。我们有一个美好的过去,生活虽然艰苦,但是既美好又诚实。我问心无愧,一辈子都问心无愧……我这一生从没有过污点……
——费克拉·费多洛夫娜·斯特卢亚(女游击队员)
是时代把我们变成当时那样的人,我们也展现了自己。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时机了,历史不会重复。那时候,我们的想法是年轻的,我们的人也是年轻的。列宁刚去世不久,斯大林还活着……当我戴上少先队的红领巾时,在我戴上共青团徽章时,是那样自豪和骄傲……
战争就在这时爆发了,而我们正是最有理想的一代人……当然,在我们的日托米尔,马上出现了地下抵抗组织。我立即参加了地下组织,甚至不用商量:参加还是不参加?害怕或不害怕?这根本不用说……
过了几个月,我们的地下组织被出卖,遭到敌人追踪。盖世太保抓住了我……当然,这是很痛苦的,对我来说比死更痛苦。因为我害怕受刑,害怕受折磨……要是万一我忍受不了酷刑呢?我们每个人都这样想过,如何面对酷刑……比如我吧,从小时候开始,就很难忍受任何疼痛。其实,我们当时都不了解自己,不知道我们会有多么坚强……
在盖世太保的最后一次审讯中(这次审讯后我第三次被列入枪毙名单),这已经是第三个审讯我的人了,这是个自称教育历史学家的家伙。在他审讯我的时候,发生了这样一件事……这个法西斯想要弄明白,为什么我们是这样的人,为什么思想观点对我们是如此重要。“生活高于思想。”他对我说。我当然不同意他的话。他就狂叫着毒打我,边打边问:“是什么使你们成了这样的人?是什么使你们连死都不怕?为什么共产党人认为共产主义必定在全世界获胜?”他说着一口流利的俄语。于是我决定把一切都讲给他听,反正我知道他们要杀死我的,我不能这么白白死掉,要让他知道我们是有力量的。大约在四个小时里,他提出问题,我就尽我所知,尽我在中学和大学所能学到的马克思列宁主义去回答他。哈,他当时是多么狼狈啊!抱着脑袋,在刑讯室里走来走去,然后又像钉在地板上似的站住,呆呆地看着我,盯着我,却第一次没有动手打我……
我挺立在他面前……以前我还有两条大辫子,如今头发却被揪掉了一半。一个连饭也吃不饱的女囚……起初,我想吃一块哪怕是很小的面包;后来,连面包皮也行;再后来,哪怕有些面包渣也可以。但我就是这样,挺直身子,站在他面前,两眼放光。他久久地听我说话,认真地听着,居然不再毒打我……不,他那时并不是感到害怕,因为当时才是1943年。但他已经感觉到了某种危机。他是想弄清楚,这种危机感到底来自何处。我正是回答了他的疑问。可是当我走出刑讯室时,他把我列入了枪毙名单……
在被执行枪决前的那一夜,我回忆了自己全部的一生,短促的一生……
我记得,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是父母要返回老家的时候。他们是为了躲避轰炸而背井离乡几十公里外的,只有我留在家中哪儿都没去。我知道我们必须继续斗争,我们也感觉胜利就在眼前,一定的!我们所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寻找和救护伤员。他们遍布在田野、街市和沟壑里,我们甚至爬到牲畜棚里去找人。有一天早上,我出去挖土豆,在我们菜园里发现了一个伤员。他是一个年轻军官,快死了,气若游丝,连告诉我他名字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喃喃地吐出了几个字,我都听不清楚。我记得自己当时曾经很绝望,可我也觉得从来没有像那些日子那么幸福过。我第二次得到了双亲。在这以前我以为爸爸是远离政治的人,实际上他却是个党外布尔什维克。妈妈是个没文化的农家妇女,她笃信上帝,整个战争中她都在祈祷。想知道她是怎么祈祷的吗?她跪在圣像前祷告:“求主保佑人民吧!保佑斯大林吧!保佑共产党不受希特勒恶魔的糟害吧。”在盖世太保刑讯室里,我天天巴望着大门会突然打开,亲人们会走进来,爸爸拉着妈妈走进来看我……我知道我已经落入怎样的境地,但我感到幸福,因为我没有出卖任何人。我们也怕死,但是更怕当叛徒。当我被他们抓走时,我马上就明白痛苦的折磨要开始了。我虽然相信自己的精神是坚强的,但是肉体呢?
我已经记不清第一次审讯的情景了……尽管我那时并没有失去知觉。只有一次我昏了过去,那是他们用一个什么铁轮子绞我的双手。好像我没有叫喊过,虽然在这之前敌人常拉着我去看别人受刑时的惨状,听别人的惨叫声。在后来的审讯中已经失去了疼痛感,身体麻木得就像木头一样。我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说!在敌人的眼中我不能死,绝不能!只是在拷打结束后,他们把我扔回监牢里,我才能感到遍体鳞伤的疼痛。体无完肤……但是要挺住!一定要挺住!要让妈妈知道,我宁死不屈,没有出卖任何人。妈妈!
敌人还剥光我的衣服,把我吊起来拷打我,还给我拍照。我光知道用两只手紧紧遮护着胸脯……我看到敌人疯狂得丧失了人性。我曾经看到一个叫柯连卡的小男孩,还不到一岁,大人还在教他学说“妈妈”呢。就是这么幼小的婴孩,当敌人把他从母亲怀里夺走时,他似乎是超自然地知道要失掉母亲了,于是平生第一次喊出了:“妈——妈!”其实这还不是语言,或者说,这不仅仅是语言。我想好好地讲给你听,全都讲给你听……唉,我在牢房里见过的,都是多么好的难友啊!她们在盖世太保的地下室里默默死去,她们的英勇行为只有牢狱的四壁知道。如今,四十年过去了,我仍然在心中向她们表示深切的敬意。她们常说:“死比什么都简单!”可是,活着呢?……人们又是多么想活着!我们坚决相信:我们必定会战胜敌人。我们怀疑的只有一点,就是:我们能否活到那个伟大的日子?
我们牢房里有个很小的窗子,上面有铁栅栏,得让人托着你,才能看到外面,而且看到的不是一抹天空,仅仅是一小片屋顶。我们大家都虚弱得厉害,根本做不到互相托一把去看看外面。有位难友叫安尼娅,是个女伞兵。她是在一次从飞机上跳伞到敌后,一落地就被敌人抓住了,伞兵小队全都中了敌人的埋伏。就是她,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却突然请求我们:“托我一把吧,我想看看自由,我只要能上去看一眼,就想看一眼。”
看一眼,这就是全部了。我们大家一齐用力把她托了起来。她叫了起来:“姑娘们,那儿有一朵小花……”于是,每个姑娘都开始要求:“托我一下……”“托我一下吧……”那是一朵蒲公英,它怎么会长到屋顶上的,又是怎样在那儿生根的,我想不出原因。每个姑娘都在想这朵小花的来由。我现在知道了,当时大家都是同一个疑问:这朵小花能活着离开这座地狱吗?
我曾经那么喜欢春天,喜欢看樱桃花开,喜欢闻丁香树周围飘溢着的丁香花芳香……您不会对我的情调感到惊讶吧?我还喜欢写诗呢。可是现在我不喜欢春天了,那是因为战争横在了我们之间——在我和大自然之间。就是在那年的樱桃花盛开时节,我看到法西斯践踏在我的故乡日托米尔的土地上……
我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一些尊重我父亲的老百姓把我救了。我父亲是个大夫,在那个年代,医生是个很崇高的职业。在敌人把我们送上刑场枪决的路上,有人把我推下了火车,推到黑暗中。我完全不记得伤痛,就是跑啊走啊,像是在梦境中,一直朝着人们都跑去的那个方向……后来人们找到了我,把我送回了家。我全身都是伤,而且马上长满了神经性湿疹。我甚至连人说话的声音都不能听,一听到声音就会疼痛,爸爸妈妈只能小声交谈。我难受得整天喊叫,只有泡在热水里才会停止。我不许妈妈离开我一会儿,她只好求我:“好女儿,妈妈要去生炉子,侍弄菜园子……”可我还是不放她走,因为只要我一松开她的手,往事就要向我袭来,我经历过的一切都会浮现出来。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妈妈给我找来一束花,是我最喜欢的风铃草和栗子叶,她想用花草的味道吸引我的注意力。我被盖世太保抓去时穿过的连衣裙,妈妈都给藏了起来。直到妈妈去世,那条连衣裙都一直压在她的枕头下面。她活着时一直藏着它……
我第一次起床下地,是在我看到我军战士的时候。当时我已经躺了一年多,却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跑到大街上高喊:“我的亲人们!最亲爱的人……你们回来了……”是战士们把我抬回家的。我十分兴奋,第二天、第三天接连跑到兵役委员会去:“给我分配工作吧!”有人告诉了我爸爸,他赶紧跑来领我:“孩子,你怎么到这儿来啦?谁能要你去工作啊?”就这样折腾了几天之后,我又不行了……又开始犯病,浑身痛得不行……我整天整天地叫着喊着,人们从房屋外边走过,都祈祷着:“上帝啊,要不您就收走她的灵魂,要不就救救她,别让她这么痛苦了……”
最后,还是茨卡尔图博sup/sup的医疗泥浆救了我,也是求生欲望挽救了我。活下去,活下去,别无他求。我终于活了下来,能和大家一样生活了。我在图书馆工作了十四年,那真是快活的岁月,的的确确。现在呢,生活又成了与疾病没完没了的斗争。无论怎么说,衰老是件可恨的事情。还有疾病和孤独,我完全是一个人过活,那些辗转难眠的漫漫长夜啊……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总做噩梦,每次醒来都吓出一身冷汗。我不记得安尼娅姓什么了,也不记得她老家是勃良斯克还是斯摩棱斯克,我只记得她是多么不愿意死啊!她常常把白白胖胖的手臂弯在脑后,透过窗棂向外面大喊:“我想活!”
我没有找到她的父母,也不知道可以向谁述说她的故事……
——索菲亚·米伦诺夫娜·维列夏克(女地下工作者)
战争之后,我们才知道了奥斯威辛,知道了达豪……看到了这些,我还怎么敢生孩子啊?当时我已经怀孕了……
战后我马上被派到乡下去征订公债。国家需要钱,需要重新建立工厂,恢复生产。
我到了一个村庄,村子早就不存在了,人们都在地底下住着,生活在地窖里……有一个妇女钻了出来,她身上穿的是什么啊,简直不忍目睹。我钻进地窖,看到里面有三个孩子,全都饿得不成人样了。那女人把孩子们撵到一个铺着干草的大石槽里。
她问我:“你是来征订公债的吗?”
我说是的。
她说:“我根本没有钱,只剩下一只母鸡。让我去问问邻居大婶要不要买走,昨天她还问我来着。要是她买了,我就把钱给你。”
我现在说起这件事,还像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这些都是怎样的人啊,多么好的人啊!那位妇女的丈夫在前线牺牲了,丢下三个孩子,家里一无所有,只剩下这只母鸡,她还要把它卖掉,好向我交钱,我们那时征的是现金。她宁愿贡献出一切,只要能换来和平,只要能让她的孩子活下去。我一直记得她的面孔,还有她那几个孩子……
他们会怎样长大?我很想知道……很想再去找他们,看看他们……
——克拉拉·瓦西里耶夫娜·冈察洛娃(列兵,高射机枪手)
棕榈星期六:东正教信众民间庆祝春天的节日。
茨卡尔图博:现在格鲁吉亚境内,海拔高度137米,那里的放射性泉水和泥浆对风湿病和其他关节疾病有疗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