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让我只看他一眼……”

——阿纳斯塔西娅·列昂尼多夫娜·沙尔杰茨卡娅(上等兵,医疗指导员)

面向天空的特别沉静和一枚失去的戒指

我从喀山上前线的时候,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女孩……

半年之后我写信告诉妈妈说,上级还以为我是二十五到二十七岁呢。每天都在害怕和惊恐中度过。弹片横飞,就好像在剥你的皮。身边的人不断死去,每天每小时,甚至感觉每分钟都在死人。裹尸的被单都不够用了,只好用内衣。病房里总是出奇地寂静,这种寂静我不记得在别的地方有过。一个人在临死之前,他总是仰视上方,从来不看别处,甚至对就在他旁边的我也不理睬。只是看着上面……望着天花板……那样子就仿佛是在仰望天堂……

我一直告诫自己,在这种地狱般的地方绝不谈情说爱,我不可以相信爱情。就在那几年战争中,我都不记得听到过任何歌曲。甚至那首著名歌曲《掩蔽部》我都不记得了,一首歌都没听过……我只记得自己离开家乡上前线时,家里的花园正是樱花盛开,我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后来,我在去前方的路边大概也见过不少花园,鲜花在战争中也照样开放,但我都不记得了……在学校里我很喜欢笑,但是上战场后就从来没有笑过。看到有女孩子在前线描眉涂唇,我就会很生气,对这些我是断然抗拒的:怎么能这样呢?在这个时候她怎么还想去取悦男人?

身边和周围都是伤员,耳旁是一片呻吟的声音……死者的脸都是黄绿色的。在这种环境中你怎么可能去想开心的事?怎么去想自己的幸福?我是不想把爱情和这些情景一起联想的。可它们有时就偏偏是连在一起的……我觉得在这里,在这种环境下,爱情瞬间就会消亡。没有快乐,没有美丽,怎么可能有爱情?只有战争结束后,才会有美好生活,才会有爱。而在当时,在战场上,是不应该有的。要是我突然死了,那个爱我的人不是会很痛苦吗?我又怎么能受得了呢?那时就是这样的感觉……

我现在的丈夫,我们是在前线相识的,他是在战场上追我的。可是我当时不想听他的甜言蜜语,我说:“不要不要,要等到战争结束,那时我们才能谈恋爱。”

我不会忘记,有一次他打完仗回来,问我:“你连一件女式衬衫都没有吗?穿一件吧。让我看看你穿女装是什么样子嘛。”而我确实什么都没有,除了套头军便服。

我的女朋友是在前线嫁人的,我对她说:“花儿也不送,婚也没求过,他突然之间就要娶你了。这叫爱情吗?”我就不支持她的恋爱。

战争结束了……我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战争已经结束,而我们真的活了下来。现在我们可以生活了,可以谈恋爱了……可是我们都已经忘了,已经不会了。我刚回到家,就和妈妈一起到店里去定做结婚礼服,那是我战后的第一条裙子。

轮到我了,店员问我:“您想要什么样式?”

“我不知道。”

“您怎么来到礼服店却不知道想要哪种样式的裙子呢?”

“我不懂……”

五年来我真是没有见过一条裙子,甚至都忘了裙子是什么样子。有些常识必须现场补习,比如裙子是怎样剪裁的,低腰啦,高腰啦……这些我都是糊里糊涂的。买回来一双高跟鞋,我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就脱掉了,扔在角落里,心里就想:“我可能永远也学不会穿高跟鞋走路了……”

——玛丽亚·赛利维斯托弗娜·波若克(护士)

我想回忆……我想说说我从战争中得到的那种非同寻常的美好感情。当时那些男人对我们女兵是那么喜欢和夸奖,不是用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我和他们同住一个掩蔽部,同睡一条通铺,同去完成一样的任务。而在我冻得都能够听到自己脾脏的声音、舌头僵硬了、大脑失去意识时,就向身边的男兵请求:“米莎,解开你的外套,暖暖我吧。”他就解开大衣把我拥在里面:“怎么样,好些了吗?”“好些了。”

我一生中再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景。但那是在祖国处于危亡之际,个人私事是不能去想的。

可是,当时你们有过性爱吗?

是的,有过性爱,我就遇见过……不过对不起,也许是我错了,也许那不算是完全自觉自愿的,而且我在内心里还谴责这种人。我认为我没有时间去真正恋爱,周围只有邪恶和仇恨。我觉得,身边的很多人也都是这样想的……

那战争之前您是什么样子呢?

我那时候喜欢唱歌、喜欢笑。我想成为一名飞行员。那时候我们的爱情观可不一样呢!认为爱情在我的一生中并不是主要的,最主要的是祖国。今天我才知道,我们那时候太幼稚了……

——叶连娜·维克多罗夫娜·克列诺夫斯卡娅(游击队员)

在医院里……伤员们都很高兴,为自己活了下来而感到幸福。一个二十多岁的中尉,虽然失去了一条腿,但是他活下来了啊。在全民大苦难中,他还活着,这就是幸运者了。想想看,他只少了一条腿,重要的是他还活着,他还能恋爱,他还能娶妻,他还能拥有一切。虽然他现在只剩下一条腿,确实很惨,可是他们都能用一条腿蹦着去,他们还能吸烟,他们还能说笑,他们更是被视为英雄!而我们又算什么呢?!

您在战场上爱过吗?

当然,我们都是那么年轻的女孩。每当有新伤员送达,就一定会有人坠入爱河。我的女友爱上了一个上尉,他全身伤痕累累。女友指给我看:喏,就是那个人。我当然知道他,那也是我爱上的人。在被转送到别的医院之前,他问我要一张小照片。那是我仅有的一张照片,是我们一群姑娘在一个火车站上拍的合影。我找出这张照片,正要送给他,但转念一想:如果这并不是爱情,干吗我要送他照片做礼物呢?这时他正在被抬出去,我向他伸出一只手,手中攥着那张小照片,还是没有决定是否松开手把照片送给他。这就是全部的爱了……

后来的帕夫利克是个中尉。他也是伤得很重,我悄悄把巧克力放在他枕头下。可是战争结束二十多年后,当我们再次见面时,他却向我的女伴莉丽娅·德罗兹多娃不住地道谢,就因为那块巧克力。莉丽娅莫名其妙:“什么巧克力呀?”这时我才承认,当时偷偷送他巧克力的是我……他亲吻了我……迟到二十年的一吻……

——斯韦特兰娜·尼古拉耶夫娜·卢比契(医院志愿者)

有一次,在一个很大的后方医院,我的音乐演唱会结束后,主任医生来找我请求道:“我们这里的一个单独病房,有个受重伤的坦克兵。几乎对什么都没有反应,也许你的歌声会帮到他的。”我去到那间病房。啊!我是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人的,他奇迹般地跳出了燃烧的坦克,但是从头到脚都烧坏了。他就那样四肢摊开,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双眼失明,面色紫黑,只有喉咙在痉挛。见此情景,我有好几分钟都不能自制。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吟唱起来……我看到,那伤员的面孔在微微颤动,好像低声在说着什么。我弯下腰,听到他喃喃道:“再唱一首吧……”我为他唱了一首又一首,把音乐会上的歌曲都唱过了,直到主任医生说:“看来他睡着了……”

——莉丽娅·亚历山大洛夫斯卡娅(女演员)

我们的营长和护士柳芭·赛琳娜,他们彼此深爱着对方,大家都看在眼里……每当他去打仗,她都很不安……说如果他牺牲时她不在场,她是不会原谅自己的,因为她没有在他活着的最后一分钟看到他。她说:“我宁愿两人一起被打死,被同一颗炮弹埋葬。”他们就是打算要么同死要么共生的。战场上的爱情,没有今天和明天之说,它只发生在今天。谁都知道只能爱在此刻,因为一分钟之后,要么是你,要么是那个人,都可能不在了。在战争中一切都发生得飞快:无论是生存,还是死去。虽然在战场上就那么几年,但我们已经走过了全部人生。无论多久,无论对谁,我从来都无法解释那种体验。战场,那是另一个时空……

有一次战斗中,营长受了重伤,柳芭受了轻伤,只是弹片擦伤了肩部。营长被送到后方,她仍然留在了前线。那时她已经怀孕了,他给她写信说:“去我父母家吧。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的妻子。我们就要有自己的儿子或女儿了。”

而后来柳芭写信告诉我,营长牺牲了,但他的父母不接受她,也不承认孩子。

多年来,我一直打算去探望她,但总没有实现。我们曾是最好的女伴。她走得太远,去了阿尔泰。前不久收到一封信,说她已经死了。现在是她的儿子来找我,去为她扫墓……

我很想去再看她一眼……

——尼娜·列昂尼多夫娜·米哈伊(上士,护士)

胜利日那天……我们准备去参加传统的老兵聚会。我刚刚走出宾馆,就有几个当年的女兵问我:“你当时是在哪个部队,莉丽娅?我们刚刚眼睛都哭肿了呢。”

原来,是有一个哈萨克男子找到她们问:“姑娘们,你们从哪个部队来?在哪家医院?”

“您是要找谁呢?”

“每年我都来到这里,要寻找一个护士小妹。她救了我的命,而我爱上了她。我要找到她。”

女兵们都笑了:“还到哪儿去找护士妹妹啊?早都成老奶奶啦!”

“不……”

“您已经有妻子了吧?也有孩子了吧?”

“孙子都有了,孩子也有,妻子也有。但灵魂失去了……灵魂没有了……”

女兵们一边给我讲这个故事,我就一边在回想:他会不会就是我的那个哈萨克小伙子?

……

医院送进来一个哈萨克男孩。唉,完全还是个男孩子。我们为他做了手术,他的肠子被炸成七八截,已经没有活的希望了。他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我立刻就注意到了。趁着一分钟空隙,我跑过去问:“喂,你怎么样?”我亲自给他做了静脉穿刺,测量体温,他总算捡回了一条命,并且继续好转。我们不会把伤员留在这里很长时间,因为我们是在第一线,只提供急救,把伤员从死亡线上救回来,然后就送他们去后方。不久,他就要按照程序一起被送走了。

那天他躺在一个担架上,有人告诉我,他在叫我。

“护士妹妹,请到我这里来一下。”

“什么事?你需要什么吗?你各方面都很好,现在要把你送到后方去。一切都会正常起来。请相信,你已经活下来了。”

他恳求说:“我真的有事求你。我是父母亲的独生子,幸亏你救了我的性命。”

说着就给了我一个礼物:一枚小指环,很精致的小戒指。

我是不戴戒指的,不知为何从来不喜欢那玩意儿。于是我拒绝了他:“我不能接受,不行。”

他坚持求我收下,别的伤员也都帮助他。

“拿着吧,他的心是纯洁的。”

“这是我的责任,你们明白吗?”

但他们还是说服了我。不过后来,我实际上却把那枚戒指弄丢了。那戒指对我的手指来说太松了,有一回坐车的时候,我睡着了,车翻了,戒指就失落了。我那时非常难过。

您找到过这个男人吗?

我们一直未曾谋面。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那个人,那天我和姑娘们一整天都在寻找他。

……

1946年,我复员回到家。人家都问我:“你外出是穿军装还是穿便服?”当然是穿军装,甚至没有想过脱下来。有一天晚上我到军官之家去跳舞,您听听这里的人们是怎样对待女兵的吧。

我换上了一双高跟鞋和一条连衣裙,把军大衣和毡靴存放在衣帽间。

一位军人走了过来,邀请我跳舞。

“您大概不是本地人吧?”他说,“您是个很有修养的姑娘。”

整场舞会他都和我在一起,寸步不离。舞会结束后,他对我说:“请把您的电话号码给我吧。”真是得寸进尺。

在衣帽部,人家把靴子给他,大衣也给他。

他说:“这不是我的……”

我走上前说:“不,这是我的。”

“您怎么没有告诉我您上过前线?”他说。

“那您问过我吗?”

他竟然有些不知所措,都不敢抬头看我。其实他自己也刚刚从战场回来……

“您干吗这么惊讶?”

“我不能想象您曾经当过兵。您知道,前线的姑娘……”

“您奇怪的是我还在单身是吗?是我没有丈夫,也没怀孕是吗?是我既不穿军棉袄,也不抽卡姿别克烟叶,还不骂粗口是吗?”

我没有给他送我回家的机会。

我永远感到自豪的就是:我上过前线,我保卫过祖国……

——莉丽娅·布特科(外科护士)

我的初吻是……

给了尼古拉斯·贝洛赫沃斯蒂克少尉……哦,您瞧,虽然都已经是老太婆了,说起这事我还脸红呢。那时还是青葱岁月,都是年轻人。当时我以为……我确信那事……反正我对谁都没有承认过,甚至对女伴也没说过我爱上了他。但是我真的陷入情网了,那是我的初恋……或许还是唯一的一次?谁知道……我以为连里的战友中没有谁会猜得到。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就算喜欢过,也没有这样强烈过。只有对他……我走到哪里都想着他,每分每秒都想着他。这是什么?这就是真正的爱!我深深地感觉到了。各种表现都是那样……您瞧,说到他我还脸红呢……

有一天,我们安葬了他……他躺在帆布担架上,刚刚被打死。德国人还在对我们进行炮轰,必须要尽快埋葬,就地埋葬……我们找到了一片老桦树林,选择了一棵老橡树旁的白桦树,是林中最高的一棵白桦树。我站在这棵树旁,力图记住它,为的是今后返回来还能找到这个地方。这里是个村庄的边缘,有个岔路口……但记得住吗?如果一棵白桦树在我们眼前燃烧,你又怎么能记得住……怎么记住?大家开始和他告别……同志们对我说:“你先告别吧!”我的心怦怦直跳,我明白了,原来每个人都知道我的爱情,大家全都知道的……这时有一个念头击中了我:莫非他自己也是知道的?可是太晚了,他已经长眠……大家把他安放在泥土中准备掩埋……但当我想到他或许也知道我爱他的时候,却不禁狂喜起来。但突然又想到,他是否喜欢我呢?仿佛他还活着,现在就能回答我似的……我还记得新年的时候,他送给过我一块德国巧克力做礼物,我有一个月都舍不得吃,一直在口袋里装着。

我一生都会记得这一刻:炮弹在乱飞,而他就躺在担架上……那个时刻,我居然感到高兴,站在那里为自己而微笑。当时我人都不正常了,就为了他可能知道我对他的爱,我感到高兴……

就这样,我走上前去,当众亲吻了他。在此之前我还从未吻过一个男人……这是我的初吻……

——柳博芙·米哈伊洛夫娜·格罗兹比(卫生指导员)

孤独的子弹和人

我的故事是独特的……只有祈祷能够安慰我。我也为自己的女儿祈祷……

我牢记着母亲的口头禅。妈妈喜欢说:“子弹是个傻瓜,命运才是凶手。”她遇到任何坏事都要唠叨这句话。子弹是单独的,人也是单独的,子弹飞往它想去的地方,命运却任意捉弄人,来来去去,反复无常。一个人就像羽毛,就像麻雀的羽毛,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未来会飘向何处。我们没有天赋……没有能力参透人生的奥秘。战争之后我回到家乡时,一个吉卜赛女人给我算过命。她在车站上走过来,把我叫到一旁……发誓说我会有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我当时有一块德国手表,为了感谢她向我预言了伟大的爱情,就当场摘下来送给了她。我就是相信命运。

要是在今天,我才不会为所谓的爱情去哭泣呢……

我是高高兴兴上战场的,和女伴们一起,满怀着共青团员的理想。我们乘的是运货的列车,车身外面用黑色重油写着:“容量:四十人和八匹马。”但车厢内实际上挤了一百多人。

我成了一名狙击手。本来我可以当通信兵,那是个有用的专业:既是军人,又不用打仗,适合女人。可是人们都说,当兵就应该去开枪,我就干了射击这一行。我的枪法是很准的,在三年战争中,我获得过两枚光荣勋章和四个奖章。

我还记得,从听到人们欢呼“胜利了”,到听到广播中正式宣布胜利的时候,我的第一感觉是快乐,但同时又立刻产生了害怕的感觉!紧张,甚至是恐慌!因为不知道怎样继续生活下去。我的爸爸牺牲在斯大林格勒城下,两个哥哥在战争初期就失踪了,家里只剩下妈妈和我,两个女人。我们怎么生活呢?这是我们所有姑娘都在思考的……我们晚上聚集在防炮洞里议论,我们的生活现在刚刚开始,真是既喜悦又慌张。在此之前我们害怕的是死,现在害怕的却是生……同样的可怕。真的!我们说啊说啊,最后都坐着沉默不语了。

我们是嫁人还是不嫁人?要为爱而嫁,还是不爱也要嫁?……我们撕菊花瓣占卜,花儿被扔进河里,随波逐流……我还记得在一个村庄,当地人指给我们看一个女巫住的地方,大家就都跑去算命,甚至还有几个军官。姑娘们全都去了。那个女巫是用一盆水算命的。还有一次,我们在一个街头拉手风琴的那儿抽签算命,我抽到的几张全都是幸运纸签……可是我的幸福在哪里呢?

那么,祖国又是如何欢迎我们的?我真是忍不住要哭出来……四十年过去了,说起来还是面孔发热。男人都沉默不语,而女人们,就都冲着我们大喊大叫:“我们知道你们在前方干的那些事!用你们年轻的身体去勾引我们的男人,前线的婊子!穿军装的母狗……”侮辱的话语五花八门……俄国的语言词汇很丰富……

有一次舞会后,一个小伙子送我回家,我突然感觉很不好,心脏突突急跳。走着走着,一屁股坐在雪地里。“你怎么了?”“哦,没什么,跳舞跳累了。”其实是因为我负过两次伤,是因为战争……现在我们要学做小鸟依人的女人了,要表现得弱不禁风的样子,可是我们的脚都因为穿靴子而变大了,有四十码呢。也不习惯被人抱住自己,只习惯于自己解决。希望听到恭维的客气话,但又不很明白,对我来说就像是儿童用语。在前线时,混在男人当中,通行的只有粗鲁的俄罗斯国骂,都已经习惯了。在图书馆工作的女伴就重新教我:“读读诗歌吧,读读叶赛宁。”

我很快就结婚了,战争结束一年后就嫁给了我们工厂的工程师。我幻想爱情,想有家庭和家人,希望家里有小孩子的气息。我捧着第一个孩子的尿布,闻啊闻啊,就是闻不够。那是幸福的气味,女性喜欢的气味……在战争中没有任何女性气味,所有女人都男性化了。战争就是男子汉的味道。

我有了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老大是儿子,善良聪明的男孩。他大学毕业后做建筑师。但是女孩,我的女儿呢,她五岁才会走路,七岁才会叫妈妈,可是直到现在还把妈妈说成“姆嫫”,把爸爸叫“布波”。她是怎么了?我觉得不对劲,肯定有什么地方错了。她进了一家精神病院……在那里住了四十年。我退休后就每天去看她。这是我的罪孽……

这么多年来,每逢9月1日,我都要给她买本新的识字课本。整天整天地和她一起看图识字,有时我离开她回来,感觉连我自己都忘记了如何阅读和写字,忘记了如何交谈。我感觉什么都不需要了,这是怎么了?

我在遭受惩罚……为了什么?也许是因为我杀过人?我是这样想的。我花了很长时间思考过去……左思右想。每天早上我都跪在窗前向外张望,向上帝祈祷,为所有的事情而祈祷……我不抱怨丈夫,早就原谅了他。当年我生下女儿时……他来看我们,只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还责备我:“难道正常的女人会去打仗吗?会去学习开枪吗?所以你都没有能力生下一个正常的孩子。”我也为他祈祷……

或许他是对的?我也这样想……大概是因为我的罪孽吧……

我曾经爱祖国胜过世界上的一切。我是真心地爱……现在我能够向谁讲述这些呢?只能给我的女儿讲,她是唯一的倾听者……我对着她回忆战争,她以为我是给她讲故事,讲童话故事。多么可怕的童话故事啊……

请您不要写我的姓名。不要……

——克拉夫季娅·谢***娃(狙击手)

ППЖ:苏德战争时期的前线流行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