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五章 夏天

“要是见到过呢?”

“你吹牛。”

“你才吹牛呢。”

“伙计们,要是他见到过,那就让他现在当着大伙儿的面说说,他见到过哪一位将军?喂,你说呀,所有的将军我都知道。”

“我见到过西贝尔特将军。”克瓦索夫似乎有些犹豫地回答道。

“西贝尔特?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一位将军。想必他曾回头看了你一眼,我说的是西贝尔,也许那时还只是一名中校,你就吓昏了头,以为他是将军。”

“不,你们听我说呀,”斯库拉托夫大声叫道,“因为我是有家室的人了。莫斯科确实有这样一位将军,西贝尔特,是德裔俄国人,每年都向俄国神父忏悔和太太们的关系,他呀,弟兄们,老是喝水,像鸭子一样。每天要喝四十杯莫斯科河的河水。听说,他生了一种病,要进行水疗;他的勤务兵亲口对我说的。”

“肚子里的水怕是能养鲫鱼了吧?”带着巴拉莱卡琴的囚犯说。

“喂,得了吧你们!这里在谈正事,而他们……究竟是哪一个督察啊,弟兄们?”成天忙忙碌碌的囚犯马丁诺夫关切地问,他是一名老军人,曾当过骠骑兵。

“这些人是在瞎扯!”一个抱怀疑态度的人说,“听到什么就信?其实全都是胡说。”

“不,不是胡说!”库利科夫不容置辩地说道,此前他一直庄重地保持沉默。这是一位有影响的人物,年近五十,仪表优雅,有一种高傲端庄的气度,他意识到这一点,并引以为自豪。他有吉卜赛血统,是一名兽医,在城里靠医治马匹挣钱,又在我们监狱里卖酒。他是见多识广的聪明人。随便说句话,就深得人心。

“这是真的,弟兄们,”他平静地继续说道,“我在上星期就听说了;一位很有权势的将军要来视察整个西伯利亚。自然,也有人想贿赂他,不过不是我们的八只眼:他是不敢往他跟前凑的。将军和将军不一样啊,弟兄们。各种人都有。不过我要告诉你们,无论如何我们的少校还会留在现在的岗位上。这是肯定的。我们都是一些说不上话的人,而长官们是不会互相揭发的。督察到监狱来看一看,也就走了,并且呈报上级说,一切正常。”

“怪不得,弟兄们,少校害怕了,从早晨起就喝得醉醺醺的。”

“晚上还要拉大车给他送酒呢。是费季卡说的。”

“积习难改啊。难道他是头一回喝醉?”

“不,这可就没辙了,要是将军也坐视不管的话!够了,可不要再搞他们这种官样文章了!”囚犯们激动地彼此交谈着。

关于督察的消息霎时间就在监狱里传开了。人们在院子里徘徊,迫不及待地互相传递着这个消息。另一些人故意默然不语,保持冷静的态度,看来竭力想以此来抬高自己。还有一些人仍然漠不关心。那些带着巴拉莱卡琴的囚犯们分散地坐在牢房的台阶上。有些人在继续闲聊。其他人在曼声歌唱,但总的说来,这天晚上人人都处于非常兴奋的状态。

九点多钟清点人数之后,把我们赶回各自的牢房,上锁过夜。夜很短;我们在早晨四点多钟就被叫醒,而入睡的时间决不会早于十一点钟。在此之前,总是还要忙碌、聊天,有时还像冬天一样秘密聚赌。夏夜的闷热令人难以忍受。虽然夜里从抬起窗框的窗口有凉意袭来,但囚犯们在自己的板铺上通宵辗转反侧,仿佛陷入了谵妄似的。无数的跳蚤在乱爬乱动。我们这里在冬天也有跳蚤,而且相当多,可是从春季开始,其繁殖的规模之大,虽然我早就有所耳闻,但在有了亲身体验之前,我是不肯相信的。越是接近夏季,跳蚤就闹得越来越凶。诚然,对跳蚤是可以习惯的,这是我的经验之谈;但毕竟是很难受的。往往备受煎熬,最后你仿佛发高烧卧病在床,自己觉得,不是在睡觉,而只是处于梦魇之中。凌晨,跳蚤终于安静下来,仿佛静止不动了,于是你在清晨的寒意中似乎真的已酣然入梦,——监狱的大门口却突然响起无情的震耳的鼓声,于是一天的黎明开始。你一边穿上短皮袄,一边怀着诅咒的心情听着那响亮、清脆的鼓声,仿佛在数数,同时一个无法忍受的念头在睡意蒙眬中潜入你的脑海:明天、后天,乃至一连多少年都是如此啊,直至自由的一天为止。你在想,这自由究竟何时才能到来呢,自由在哪里啊?然而该清醒了;平日的奔波劳碌就要开始……人们穿上衣服,匆忙地赶去上工。诚然,中午还可以睡上一个钟头。

关于督察的传说是真的。传闻日益得到证实,最后,所有的人都已确知,彼得堡的一位重要的将军要来视察整个西伯利亚,他已经来了,已经到了托博尔斯克。每天都有新闻传到监狱里来,也有来自城里的消息:城里人都惊恐不安、忙忙碌碌,想展示好的一面。都说高层领导在筹办招待会、舞会和庆祝活动。囚犯们成群地倾巢而出,修整城堡的街道,铲平坑坑洼洼的地方,粉刷围墙和立柱,抹上灰泥,涂上油漆,总之,想要在顷刻间整顿就绪,展现良好的市容。我们的人都很了解这种情况,彼此之间越来越热烈而激昂地纷纷议论。他们的异想天开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甚至准备请愿,如果将军问起供给情况的话。却又互相争论、怒骂。少校教官很激动。更频繁地到监狱里来,更频繁地厉声叫骂,更频繁地申斥犯人,更频繁地把人抓进警卫室,并对整洁和仪表严加监督。说来也巧,这时监狱里发生了一个偶然事件,不过,出人意料的是,这件事一点也没有惹恼少校,恰恰相反,甚至使他感到高兴。一名囚犯在争斗中用锥子捅了另一名囚犯的胸部,几乎就在心脏下面。

行凶的罪犯名叫洛莫夫;受伤的我们都叫他加夫里尔卡;他是一个积习难改的流浪汉。我不记得他有没有别的名字;我们总是叫他加夫里尔卡。

洛莫夫是k县某地的一个富裕的农民。洛莫夫一家是个大家庭:老父亲、三个儿子和他们的一个亲叔叔。他们都是富有的庄稼汉。全省到处都说,他们拥有三十万现金的资产。他们耕地、制革、做生意,但更多的是干着放高利贷、窝藏流浪汉和赃物等肮脏的勾当。半个县的农民都欠他们的债,受他们的压榨。他们是以聪明狡诈而出名的庄稼汉,可是后来却骄傲起来了,尤其是在那一带的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开始顺路在他家暂住之后,因为他与老头子有了私交,而且欣赏他的机敏和善于钻营。他们忽然觉得,再也没有人能管他们了,于是越来越敢于冒险从事各种非法活动。人们怨声载道;人人都希望他们下地狱;可是他们的鼻子却翘得越来越高,县警察局长、陪审员在他们眼里已经一文不值了。最后,他们栽了跟头,遭到毁灭性的打击,然而不是因为干了坏事,不是因为自己的秘密罪行,而是受了冤枉。他们在大约离村十俄里的地方有一个大农庄和西伯利亚所谓的开垦地。有一天,在临近秋天的时候,他们的长期被奴役的六名雇工吉尔吉斯人住在那里。一夜之间这些吉尔吉斯雇工全都惨遭杀害。于是立案侦查。案子拖了很久。在侦查中揭露了大量其他恶行。洛莫夫一家被控杀死自己的雇工。他们自己讲了经过,整个监狱也都知道了:他们涉嫌欠下雇工们大量债务,尽管他们拥有巨额财产,却又吝啬又贪婪,为了不偿还债务,竟杀了那些吉尔吉斯人。在侦查和审判的过程中,他们的财产全都化为乌有。老头子死了。几个儿子被流放。一个儿子和他的叔叔在我们这里被判处十二年苦役。这是为什么呢?他们在吉尔吉斯人被杀这个案子里是完全无辜的啊。后来有名的骗子和流浪汉加夫里尔卡,一个快活而勇敢的小伙子,自己就在监狱里公开承认,他对这起命案负有完全的罪责。不过,我没有听说,他是否曾亲自招供,但监狱里人人都毫不怀疑,几个吉尔吉斯人未能逃过他的毒手。加夫里尔卡还是在流浪期间就和洛莫夫一家打过交道。他作为逃兵和流浪汉入狱短期服刑。他和另外三个流浪汉一起杀害了那些吉尔吉斯人;他们想在农庄里大发横财,放手抢劫。

我们这里都不喜欢洛莫夫叔侄,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那个侄子很年轻,是聪明而又性格随和的小伙子;可是他的那个用锥子捅了加夫里尔卡的叔叔,却是愚蠢而又好争吵的庄稼汉。此前他就和很多人吵过架,挨了不少打。大家都喜欢加夫里尔卡的快活而一团和气的性格。虽然洛莫夫叔侄也知道他是罪犯,他们就是因为他的案子入狱的,却并不和他吵闹,不过也不与他交往;他也对他们不理不睬。突然,他为了一个面目可憎的姑娘和叔叔洛莫夫争吵起来。加夫里尔卡自夸受到她的青睐;庄稼汉吃醋了,于是在一天中午拿锥子捅了他一下。

尽管洛莫夫叔侄在法庭审判后破产了,在监狱里却像富翁一样。他们自备茶炊,喝自己的茶。我们的少校知道这一点,对洛莫夫叔侄简直恨之入骨。人人都看得出来,他对他们吹毛求疵,总是想找机会收拾他们。洛莫夫叔侄解释说,这是因为少校想得到他们的贿赂。可是他们不肯行贿。

当然,要是洛莫夫的锥子哪怕稍微捅得深一点,加夫里尔卡就死定了。但结果只是擦破了一点皮。有人报告了少校。我记得,他策马而来,气喘吁吁,却扬扬得意。他对加夫里尔卡非常亲切,就像对亲生儿子一样。

“怎么样,朋友,你这么走着上医院行吗?不,还是给他套车才好。马上套车!”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冲着士官大声叫道。

“可我,少校阁下,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啊。他只是轻轻地刺了一下嘛,阁下。”

“你不懂,你不懂,我亲爱的;你瞧瞧,这是要害部位;一切都取决于受伤的部位;正好刺在心脏下面,这个土匪!你呀,你,”他冲着洛莫夫吼了起来,“哼,我马上就来收拾你,带到警卫室去!”

也真的收拾了他。洛莫夫受到审讯,虽然只是极轻微的刺伤,但意图是显而易见的。罪犯延长了劳役期限,还挨了一千棒。少校总算是称心如意了……

督察终于光临。

他光临本市的第二天就来到我们监狱。这是在节日里。几天来我们这里的一切都清洗过、修整过、打扫过了。囚犯们都新剃了头。穿着洁白的衣服。夏天他们按规定穿上亚麻布的白色上衣和长裤。每个人的后背都缝上一块直径约两俄寸的圆形黑布。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教导囚犯们在大人物问好时该怎样回应。还一再地进行演习。在将军莅临的一个小时之前,大家就各就各位,双手紧贴裤缝呆若木鸡地站着。将军终于在午后一时到了。这是一位重要的将军,位高权重,看来他的光临使西西伯利亚全境的首长都会为之心惊胆战。他严峻而庄重地进来了;身后簇拥着众多随员,都是随侍左右的地方首长;有几位是将军和上校。还有一位民间人士,是穿着燕尾服和皮鞋的高挑英俊的绅士,也是来自彼得堡,举止非常从容而神态自若。将军时常与他交谈,而且彬彬有礼。这使囚犯们非常感兴趣:一个民间人士,却享有这样的尊荣,而且还是在这样的将军面前!后来打听到了他的姓名和身份,不过有过很多议论。我们的少校身穿有橙黄色衣领的紧身军服,两眼充血,赤红的脸膛满是粉刺,看来给将军留下了不太愉快的印象。出于对贵宾的特殊敬意,他没有戴眼镜。他站在稍远处,身姿笔挺,全身心都十分激动地期盼着有用得着他的时候,以便飞奔而去,执行将军大人的意愿。可是没有什么事能用得着他。将军默默地巡视了牢房,又顺便看看伙房,好像还尝了尝菜汤。有人指着我对他说:如此这般,出身贵族。

“哦!”将军回答说,“现在他的表现如何?”

“暂时还可以,大人。”有人回答道。

将军点了点头,两分钟后就离开了监狱。当然,囚犯们受了蒙骗而不知所措,但终究有些困惑莫解。不言而喻,关于投诉少校也就无从谈起了。而少校对这样的结果是早就深信不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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