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定主意一了百了,先把房间退了,并且离开彼得堡。但是我回去退房的时候,却遇到女房东很惊慌和很伤心:马特廖莎病了,已经病了三天,每天夜里都发烧,半夜还说胡话。我自然问她,马特廖莎说胡话时说了些什么(我们是在我的房间里悄悄地说的)。她悄悄地告诉我,她说的胡话“可怕得不得了”,她说:“我杀了上帝。”我建议请位大夫来,由我出钱,但是她不肯:“上帝保佑,不看也会好的,她也不是老躺着,白天还能出去,刚才还上铺子去买东西呢。”我决定过会儿等马特廖莎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再去看她,因为女房东说漏了嘴,说她五点前还得上彼得堡区跑一趟,所以我决定晚上再来。
我在饭馆里吃了饭。五点一刻整我又回到了豌豆街。我从来是带着钥匙自己开门进屋的。除了马特廖莎以外没有一个人。她躺在小屋里用屏风挡着的母亲的床上,我看见她向外张望了一下;但是我佯装没看见。所有的窗子都开着。空气很暖和,甚至很热。我在屋里走来走去,然后坐到沙发上。直到最后一分钟,一切我都记得。我决定不先跟马特廖莎说话,我觉得这样做别有一番情趣。我等着,坐了整整一小时,突然她自己从屏风后面跳了出来。我听见她从床上跳下来,两只脚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接着就听到相当快的脚步声,她站在我的房门口。她默默地望着我。在这四天或五天中(从那时起我一次也没有很近地见过她),她的确瘦了许多。她的面容憔悴了,脑袋大概还在发烧。眼睛变得大大的,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似乎带着一种隐隐约约的好奇心(我起先这么觉得)。我坐在长沙发的犄角上看着她,没有动弹。这时我又忽然感到一种憎恨。但是我很快发现她根本不怕我,说不定还处在一种谵妄状态。但是她并没有处在谵妄状态。她突然冲我频频点头,就像有人恨透了某人,向他不住点头一样,她突然向我举起自己的小拳头,站在原地,开始用拳头威胁我。在开头一刹那,我觉得这动作很可笑,但是紧接着我就受不了了。我站起来,向她挪近了点。她脸上充满在孩子的脸上不可能看到的那种绝望。她一直威胁地挥舞着她那小拳头,谴责地向我频频点头。我走近她,开始小心翼翼地劝她,但是我看到她听不懂,因为她忽然跟上回那样伸出两只手捂住了脸,走开了,站到窗口,背对着我。我撇下她,回到自己房间,也在窗口坐了下来。我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什么当时我不走开,而是仿佛等着什么似的留了下来。隔不多久,我又听见她急促的脚步声,她走出门外,走到外面的木头回廊,回廊上有楼梯可以下楼,我立刻跑到我的房门跟前,微微推开了门,还来得及窥见马特廖莎钻进紧挨着另一个地方的一个鸡窝似的非常小的储藏室。我脑子里倏忽闪过一个奇怪的想法。我关上门,又回到窗户旁。不用说,倏忽间闪过的想法不能信以为真;“但是,然而”……(一切我都记得。)
过了片刻,我看了看表,看见了时间。傍晚渐渐降临。我头上有一只苍蝇在嗡嗡叫,老停在我脸上。我捉住它,捏在两只手指里,放出了窗外。楼下院子里声音很大地驶进一辆大车。在院子一角的一扇窗户里还有一位裁缝师傅在大声唱着小曲(已经唱很久了)。他坐在窗口干活,我可以看到他的身影。我想到,既然我走进大门爬上楼梯时,谁也没有遇见我,那么我现在下楼,当然也不应当让任何人遇见,于是我把椅子从窗边挪开,接着拿起一本书,但是又把书撂下,开始望着洋绣球叶子上的一只很小的红蜘蛛,望出了神。直到最后一刹那,一切我都记得。
我突然掏出怀表。她出去后已经过了二十分钟。我的猜测似乎不无可能,但是我拿定主意再等一刻钟左右。我也想过,她会不会已经回来了呢?我听漏了也说不定?但这是不可能的:周围死一般寂静,连每只小苍蝇的嗡嗡叫声我都听得见。突然我的心开始怦怦地跳起来。我又掏出怀表:还差三分钟;我硬是坐过了这三分钟,虽然我的心跳得发疼。这时我站了起来,戴上了礼帽,扣上了大衣,环顾了一下房间:是不是一切仍旧在原来的位置上?有没有留下什么我曾经来过的痕迹?我又把椅子搬到它原来放的离窗户稍近一些的地方。最后,我轻轻开了门,用我的钥匙把门锁上,然后向小储藏室走去。储藏室的门虚掩着,但是没有闩上;我知道它也闩不上,但是我不想把它打开,而是踮起脚尖,开始向门缝里张望。就在我踮起脚尖的那一刹那,我想起了,当我坐在窗口,看着红蜘蛛,看得出神的时候,我就想过,一会儿我将怎么踮起脚尖,眯起一只眼,窥视这门缝。我之所以在这里添上这细节,为的是我一定要证明,我当时的理智有多么清楚,多么沉着。我向门缝里张望了很久,可是里面黑黢黢的,但也不是黑得完全看不清。最后我终于看清了我想要看的东西……我要得到完全的证实。
我终于决定我可以走了,接着就下了楼。我没有碰见任何人。大约过了三小时,我们那帮人已经脱了外衣,坐在公寓里喝茶,在打一副旧牌,列比亚德金还朗诵了诗。大家谈天说地,好像凑趣似的,一切都妙趣横生,十分可笑,而不是像往常那样,傻喝傻玩。那天基里洛夫也来了。谁也没有喝酒,虽然桌上放着一瓶罗姆酒,但是只有列比亚德金一个人稍微喝了点。普罗霍尔·马洛夫说“只要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心满意足,不闷闷不乐,我们这帮人就肯定很开心,话也说得聪明有味”,这话我当时就记住了。
但是已经十一点钟光景了,住在豌豆街的那女房东派了一名扫院子家的小女孩跑了来,她来给我报信:马特廖莎上吊了。我跟这小女孩去了,看见了女房东,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派人来找我要干吗。她要死要活地又哭又嚎,乱成了一团,有许多人,还有警察。我在门厅里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几乎没人来打扰我,只问了一些该问的问题。但是,除了这孩子有病,最近几天常常说胡话,因此我曾建议去请个医生来,由我出钱,此外我就什么情况也提供不出来了。警方还问过我丢小刀的事;我说,女房东用树条抽了她,但这也没什么。至于我晚上来过这事,则谁也不知道。关于法医检查后有何结果,我什么也没听说。
将近一周,我没有到那里去。后来早就埋葬了,我才去退房子。女房东仍旧哭哭啼啼,虽然她已经在忙活自己那些碎布头,跟过去一样在缝缝补补了。“我是因为您丢了那把小刀才打她的。”她对我说,但是并没有大的责备。我跟她结了账,借口是我现在没法在这样的房间里住下去了,也不便在这里接待尼娜·萨韦利耶芙娜。我俩分手时,她又把尼娜·萨韦利耶芙娜夸奖了一通。临走时,我在应付的房租外又多给了她五个卢布。
总之。那时我的日子过得很无聊,无聊得近乎百无聊赖。豌豆街上发生的事,在危险过去之后,我差点全忘了,就像忘了那时的一切一样,如果不算有个时期我还曾恼怒地想起,我当时也太胆小怕事了。我把自己的恼怒常常发泄到我所能发泄的人身上。也就在这时候,我忽然无缘无故地异想天开,想用什么办法来摧残自己的生命,不过要尽可能让人感到恶心。大约一年前我就想开枪自杀,结果出现了更好的办法。有一回,我看着瘸腿的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列比亚德金娜,那时她在贫民窟里给人缝缝补补,洗洗涮涮,当时她还没疯,但是简直像个成天价欢天喜地的白痴,而且在私底下发狂般爱上了我(这是我们的人跟踪打探出来的),我突然拿定主意要跟她结婚。斯塔夫罗金想跟这样一个下三烂的女人结婚,这想法使我感到很刺激。无法想象还有什么比这更不成体统的了。但是,在我下这个决心的时候,是否有马特廖莎的事情发生后,我对我当时充满的那种卑鄙的怯懦感到愤怒,无意识地(自然是无意识地)掺杂其中,先不去说它。说真的,我不以为是这样;但是不管怎样,我之所以同她结婚不仅因为“醉后打赌”之故。我的证婚人是基里洛夫和当时恰好在彼得堡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最后,还有列比亚德金和普罗霍尔·马洛夫(现在死了)。此外就没有任何人知道了,而上述这些人则保证三缄其口。这沉默我一向觉得似乎很卑鄙,但是迄今为止它没有被破坏,虽然我也有意公之于众;现在我就趁机把这点也公开了。
结婚后,当时,我就回到外省去看望我的母亲。我此去是为了解闷,因为我感到受不了。我在我们那座城市里给人留下一个想法,似乎我精神错乱了——这想法甚至到现在还没有去掉,而这想法无疑对我有害,为什么有害,我将在下面说明。后来我就出国了,而且一去就是四年。
我去过东方,在圣山曾坚持做过连续八小时的彻夜祈祷,我还去过埃及,住过瑞士,甚至还去过冰岛,在哥廷根大学听过整整一年课。最后一年,我在巴黎与一个俄国贵胄之家过从甚密,还在瑞士结识了两位俄国姑娘。大约两年前,我在法兰克福路过一家纸店,我在出售的许多照片中发现一名女孩的照片,这女孩穿着一套很雅致的儿童服装,但长得很像马特廖莎。我立刻买下了这张照片,回到旅馆,放到壁炉上。这张照片放在那里差不多一星期,没人碰它,而我连一次也没有看它,后来我离开法兰克福的时候也忘了把它带走。
我把这事记下来是为了证明,我对自己的回忆有多大的自制力,我能对这些回忆无动于衷。我能一下子拒它们于千里之外,让它们与众多的往事混合在一起,而每一次,只要我愿意,这许多往事就会乖乖地消失不见。我一向不愿意回忆往事,觉得很无聊,我也从来不会像几乎所有人那样津津有味地谈论往事。至于马特廖莎,我甚至把她的照片都忘在壁炉上了。
大约一年前,春天,我取道德国到什么地方去,由于我心不在焉坐过了车站,本来我应当在这站倒车,转乘我要去的路线,结果却跑到了另一条支线。我只好在下一站下了车;那时正当下午两点多,天气晴朗。这是一座很小的德国小镇。有人向我指点了旅馆。必须等候:下一趟火车要到半夜十一点才来。对这件意外事我甚至感到高兴,因为我并不急于到什么地方去。这家旅馆又糟又小,但是整座旅馆坐落在一片绿阴中,周围还布满花坛。给了我一间窄小的房间。我美美地吃了顿饭,因为坐了一夜火车,所以饭后,在下午四点钟,就美美地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梦,因为我从未做过这类梦。在德累斯顿,在美术陈列馆,有一幅克劳德·洛兰的画,根据该馆收藏目录,似乎叫《阿齐斯和哈拉德娅》,我则一向把这画叫做“黄金时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过去就见过这画,而现在,大约三天前,我又一次顺便看到了它。而我梦见的正是这画,不过不是作为一幅画,而是好像一件真实的往事。
这是希腊列岛的一角,碧波荡漾,岛屿星罗棋布,悬崖耸立,海滨繁花似锦,远处是一幅神奇的大海全景,夕阳西下,美丽而迷人——简直非言语所能表达。欧洲人认为这里是他们的摇篮,许多神话故事都渊源于此,这里是他们的人间乐园……这里生活过许多优秀的人!他们日出而作,日没而息,过着幸福的、无忧无虑的生活;绿荫下充满了他们快乐的歌声,他们把异常充沛的、无穷无尽的精力都投入到爱和纯朴的欢乐中。太阳把明媚的阳光洒遍岛屿和大海,为自己的优秀儿女感到高兴。奇妙的梦,崇高的想入非非!幻想,所有存在过的幻想中令人最难以置信的幻想,整个人类把自己的毕生精力都献给了它,为了它,牺牲了一切,为了它,先知们壮烈地牺牲在十字架上,没有它人们活着也觉得没有意思,甚至死了也毫无价值。这一切感觉,我仿佛在梦中都体会到了;我不知道我到底梦见了什么,但是那悬崖峭壁,那大海,那夕阳西下时的夕照——一这一切,当我醒来,睁开眼睛(我还是生平第一次热泪盈眶),似乎还能看到。这种我过去不曾体验过的幸福感,透过我的心房,甚至让我感到疼痛。已经完完全全是傍晚了;夕阳西下,把它那束明亮的斜辉,照进我那小屋的窗户,穿过放在窗台上的盆花的绿阴,洒遍我的全身。我急忙重新闭上眼睛,似乎渴望重续旧梦,但是忽然在那明亮耀眼的光束中,我似乎看到一个很小很小的点。它渐渐变成一个形体,蓦地,我清楚地看到一只很小的红蜘蛛。我马上想起它就在洋绣球的叶子上,那时候也是夕阳西下,一束斜辉照进了窗户。好像有什么东西刺进了我的胸膛,我欠起身子,在床上坐了起来……(这就是当时发生的一切!)
我在自己面前看到了(噢,不是真正看到了!如果这是真的幽灵就好啦),我看到了马特廖莎,消瘦、憔悴,两眼像发热病似的充满血丝,就像那天她站在我房门口,向我频频点头,向我举起她那小拳头时一样。从来没有任何东西能使我感到如此痛苦!一个可怜的、绝望的、孤立无援的十来岁的小女孩,还不很懂事,向我威胁着(用什么威胁呢?她又能对我怎么样呢),但是,她怪罪的当然只是她自己!我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情形。我一直坐到天黑,一动不动,忘记了时间。这是否可以叫做良心谴责或者悔不当初呢?我不知道,一直到今天我也说不清。也许,直到今天,每当回忆起这一行为时我都没有深恶痛绝。也许,这回忆甚至直到现在对我好色的本性来说都是愉快的。不——只要想到这一形象,我就受不了,即她站在我的房门口,向我举起小拳头,威胁我,只要一想到她那时的样子,只要一想到当时那一分钟,只要想到这频频点头。而这正是我最受不了的,因为从那时起它几乎每天都出现在我眼前。不是她主动出现的,而是我自己叫它出现的,我不能不叫它出现,虽然一看到这个我就没法活。噢,如果有朝一日我真能看见她就好了,哪怕在幻觉中!
我有其他许多旧的回忆,也许比这要好。我对一个女人不好,她因此死了。我还在决斗时使两个无辜的人死在我面前。有一次我蒙受了奇耻大辱,但是我没有向对手报复。我还毒死过一个人——故意的,而且得逞了,可是谁也不知道。(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把一切说出来。)
但是为什么这些回忆没有一样能激起我类似的感觉呢?除非是恨,而且这也是我现在的处境引起的,而过去我常常冷漠地把这置诸脑后,不予理睬。
这以后我就四处漂泊,漂泊了几乎整整这一年,竭力不去想它。我知道,只要我愿意,哪怕现在我都能把这小姑娘甩开,不去想她。我像过去一样完全能够掌握我的意志。但是全部问题偏偏是这样,我从来不愿意这样做,自己不愿意,将来也不愿意;这,我是清楚的。这情况肯定会继续下去,一直到我疯狂。
过了两个月,我在瑞士竟会爱上了一个姑娘,或者不如说,我感到一种汹涌澎湃的激情,掺杂着一种只有在我早年才感到过的那种疯狂的冲动。我感到一种可怕的诱惑,嗾使我去犯新的罪行,即实行重婚(因为我已经结过婚了);但是我接受另一个姑娘的劝告逃走了——我向这姑娘坦白了一切。再说,新的罪行丝毫也未能使我忘掉马特廖莎。
就这样,我打定了主意把这份东西付印,并将印好的三百份运回俄国。等时间一到,我就分送警察署和地方当局;同时分别寄给所有的报纸编辑部,请他们公开发表,同时也分寄在彼得堡和在俄国许许多多认识我的人。同样,这份东西也将译成外文在国外发表。
我知道,我在法律上也许不会有麻烦,起码不会有大的麻烦;我是主动自首的,没有原告;此外,也没有任何证据,即使有,也非常少。最后,还有关于我理智失常的根深蒂固的想法,还有我的亲人肯定会利用这一想法竭力奔走,这一切就可能消除对我有危险的任何法律追究。我之所以要申明这点是为了顺便证明我的脑子十分健全,而且我明白我的处境。但是对我来说还将留下知道我全部底细的人,他们将看着我,我也将看着他们。这样的人越多越好。这是否会减轻我的罪名呢——我不知道。我只能采取这最后的办法了。
再说一遍:如果到彼得堡警察署仔细查找一下的话,说不定是能够找出点线索来的。那两个小市民夫妇也许还住在彼得堡。当然会记起那幢楼房。这公寓是天蓝色的。我哪儿也不去,若干时间内(一年左右或两年),我将一直待在家母的庄园斯克沃列什尼基。假如当局传唤,我随叫随到。
尼古拉·斯塔夫罗金
三
阅读持续了一小时。吉洪读得很慢,说不定有些地方还读了两遍。在所有这段时间内,斯塔夫罗金都默默地、一动不动地坐着。说来也怪,这天整个上午他脸上微微显露出来的那种不耐烦、心不在焉以及仿佛在说胡话的样子,几乎都消失不见了,代之出现的是沉着、镇定,以及仿佛某种程度的真诚,这就使他拥有一种近乎尊严的仪表。吉洪摘下眼镜,以某种谨慎的口吻首先开口道。
“能不能在这个文件上做某些改动呢?”
“干吗?我写的全是实话。”斯塔夫罗金答道。
“最好在措词上略微改动一下。”
“我忘了预先告诉您,您说什么都没有用,我绝不会放弃我的意图,您不用费心劝我了。”
“您方才,还在我阅读之前,并没有忘了告诉我。”
“反正一样,我再说一遍:不管您的反驳多么有力,我是绝不会放弃我的意图的?请注意,这句话不管说得是否恰当——爱怎么想随您便——我根本无意强求您,让您赶快反驳我,让您赶快来劝我。”他又加了一句,仿佛忍不住霎时间又突然陷入方才说话的那种腔调,但是又立刻悲伤地对自己刚才说的话微微一笑。
“我无法反驳您,尤其无法劝您放弃您的意图。这想法是伟大的想法,基督教的思想也无法表达得比这更完全了。一个人若要忏悔,也无法比您想要做的这件非常的功德做得更好了,只要……”
“只要什么?”
“只要这是真的忏悔和真的基督教思想的话。”
“我觉得,这话很精深而又微妙;还不是反正一样?我写的全是实话。”
“您好像故意要把自己形容得比您心里想的还坏些……”吉洪越说越大胆了。显然,这“文件”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印象。
“‘形容’——我对您再说一遍,我不是‘形容自己’,尤其不是‘故作姿态’。”
吉洪迅速垂下了眼睛。
“这文件直接出自一颗受到重创的心的需要——我理解得对吗?”他固执地又异常热烈地继续说下去,“是的,这是忏悔和忏悔的自然需要,这需要战胜了您,您走上了一条伟大的路,前所未闻的路。但是您似乎先就恨起了所有那些将会读到这里所描写的事情的人,并向他们发出挑战。您既然不敢承认自己的罪行,干吗要耻于忏悔呢?您说,让他们看着我好了;嗯,您自己,您将会怎样看他们呢?在您的叙述中,有些地方被您的措词强化了;您似乎在欣赏您的心理,而且抓住每个枝节不放,您只想用您心中原本没有的冷酷无情来使读者惊叹。这岂不是一个罪人向法官提出的傲慢的挑战吗?”
“哪里是挑战呀?我排除了我个人的任何议论。”
吉洪闭口不答。他苍白的脸上甚至泛出了红晕。
“咱们先不谈这个。”斯塔夫罗金生硬地终止道,“请允许我也向您提个问题:我们在这之后(他摆头指了指那份东西)已经谈了五分钟,可是我看不出您有任何憎恶或者感到羞耻的表情……好像您并不感到厌恶似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冷笑了一声。
“就是说您倒愿意看到我不如对您表露出一种蔑视。”吉洪硬是把话说完了,“我对您毫不隐瞒:一个人的游手好闲的力量,居然存心用来干这种卑鄙龌龊的事,真使我不寒而栗。
“至于这罪行本身,那么许多人也在同样造孽,但是他们却心安理得,处之泰然,甚至认为这是一个人年轻时难以避免的过错。有些作过同样孽的老人,甚至还轻薄地自鸣得意。所有这些令人发指的事充满全世界,而您却能对此深恶痛绝,这就十分难得了。”
“看了这份东西后,您该不是对我肃然起敬吧?”
“我不想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是没有也不可能有比您同这小姑娘发生的事更大和更可怕的罪行了。”
“咱们先别谈论孰短孰长。我感到有点奇怪的是您对其他人和对这类罪行似乎司空见惯的说法。我也许根本不像我在这里写的那样痛心疾首,也许,我还果真给自己加了许多莫须有的罪名。”他又出人意料地补充道。
吉洪再一次闭口不语。斯塔夫罗金甚至没有想到要走,相反,又开始不时陷入一种深沉的思考。
“那么,那姑娘,”吉洪又十分胆怯地开口道,“也就是您在瑞士跟她分手的那姑娘,我想冒昧地请问,她现在……在哪儿?”
“在这里。”
又是沉默。
“我也许给自己加了许多莫须有的罪名。”斯塔夫罗金固执地再次重复道。“话又说回来,既然您发现我在挑战,那,就算我用自己的这份粗鄙的自白在向他们挑战吧,那又怎么样呢?我要促使他们更加恨我,如此而已。要知道,我倒觉得这样心里要好受些。”
“您的意思是说他们的恨将唤起您的恨,他们恨您,您心里就会觉得比接受他们的怜惜好受些,是吗?”
“您说得对。要知道,”他突然笑起来,“说不定他们会管我叫伪善者和虔诚的伪君子,哈哈哈?不是这样吗?”
“当然,也可能会有这样的反应。那您希望什么时候执行这个意图呢?”
“今天,明天,后天,我怎么知道呢?不过会很快。您说得对:我认为非这样做不可,我要选一个适合报复、充满仇恨和我最恨他们的时刻突如其来地公之于众。”
“请回答一个问题,但是要说实话,回答我一个人,就回答我:假如有人宽恕了您干的这事(吉洪指了指那份东西),而这人并不是您一向尊敬或者害怕的,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一个您永远也不会知道的人,他默默地、私底下读了您的这份可怕的自白,当您想到这人的时候,您心里会感到好受些呢,还是无所谓?
“会好受些。”斯塔夫罗金垂下眼睛,低声答道。“如果您能宽恕我,我心里一定会好受得多。”他出乎意料地又小声加了一句。
“不过有个条件,您也得宽恕我。”吉洪用满怀深情的声音说道。
“宽恕您什么?您对我怎么了?啊,对了,这是修道院的套话?”
“宽恕我有意和无意的罪行。每个人犯了罪后,已经是对所有的人犯了罪,而且每个人在别人的罪孽中也或多或少是有罪的。纯粹属于个人的罪孽是没有的。我就是一个大罪人,也许比您更甚。”
“我跟您说句掏心窝的话吧:我希望您能宽恕我,与您一起,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但是所有的人——还是让所有的人恨我好。但是我希望自己能逆来顺受……”
“而对您的普遍怜惜您就不能同样逆来顺受吗?”
“也许我不能。您的回答精深而又微妙。但是……您干吗要这样做呢?”
“因为我感到您很真诚,当然,很惭愧,我不善于跟人谈心。我一向认为这是我的一大缺点。”吉洪直视着斯塔夫罗金的眼睛,真诚而又十分诚挚地说道。“我之所以说这番话是因为我替您感到害怕,”他又加了一句,“您前面几乎是无法跨越的深渊。”
“您以为我会受不了吗?您以为我不会逆来顺受他们的憎恨吗?”
“不仅是憎恨。”
“还有什么呢?”
“还有他们的讪笑。”吉洪仿佛用了很大的劲才说出,声音很小。
斯塔夫罗金窘住了,他脸上流露出惶遽与不安。
“这,我早有预感,”他说,“可见在您读了我这份‘文件’后,尽管这是一个大悲剧,我在您的心目中不过是个滑稽可笑的人物罢了,不是吗?您放心,也甭不好意思……要知道,我自己就有这预感。”
“可怕的事到处都有,当然,多半是假可怕,不是真可怕。只有在直接威胁到他们的个人利益时,他们才诚惶诚恐。我不是讲那些心地纯洁的人:他们会胆战心惊,会引咎自责,但是他们将不为人察觉。可是讪笑却是普遍的。”
“您不妨加上某个思想家的说法:我们在别人的不幸中永远会感到某种愉快。”
“这想法很有道理。”
“可是您呢……您自己呢……我感到奇怪,您把人想得太坏了,太卑鄙了。”斯塔夫罗金带着有点愤愤然的样子说道。
“请相信,我多半是说我自己,而不是说别人!”吉洪感慨系之地叫道。
“真的?难道您心里真有什么想法,在我的不幸中到底有什么东西使您感到开心呢?”
“谁知道,也许有吧。噢,真有也说不定!”
“够啦。那您说说看,我在这手稿中到底有什么可笑的地方?我知道可笑的地方是有的,但我要您亲手指出来。说得尽管下流些,但是必须说真话,用您所能做到的全部真诚说话。我要对您再重复一遍,您是一个非常怪的怪人。”
“甚至在这个最伟大的忏悔的形式中就已经含着某种可笑的成分。噢,您不要相信您不能取胜!”他几乎兴高采烈地突然叫道,“甚至这形式就能战胜一切(他指了指那份东西),只要您能真诚地接受别人的侮辱与唾骂。常有这样的情形,到后来最耻辱的十字架也会变成巨大的荣耀和巨大的力量,只要您能真诚地逆来顺受,真诚地献身。甚至,也许,今生就能得到回报……”
“总之,您仅仅在形式中,在措词上才发现可笑的东西吗?”斯塔夫罗金固执地问。
“也在实质上。丑陋扼杀了一切。”吉洪垂下眼睛,低声道。
“什么?丑陋?什么丑陋?”
“罪行丑陋。有些罪行真是奇丑无比。在罪行中,不管是什么罪行,流的血越多,越恐怖,这罪行就越耸人听闻,可以说吧,也越引人入胜;但是也有些罪行是可耻的、丢人的,并无任何恐怖,可以说,甚至太不登大雅之堂了……”吉洪没有把话说完。
“就是说,”斯塔夫罗金激动地接口道,“当我亲吻这肮脏的小姑娘的大腿时,您认为我这人太可笑了……还有我提到感情冲动时所说的一切,以及……还有其他等等……我懂。我对您太了解了。而您之所以对我感到无望,就因为丑陋、可憎,不,不是可憎,而是可耻,可笑,于是您以为,我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
吉洪不做声。
“是的,您是了解人的,也就是说您了解我,正是我,肯定会受不了……我懂,那您为什么问瑞士那个姑娘现在是不是在这里呢?”
“因为您还没有准备好,还不够老练。”吉洪垂下眼睛,胆怯地低声道。
“我说吉洪神父:我想自己宽恕自己,这才是我的主要目的,这才是我的全部目的!”斯塔夫罗金两眼闪出掺杂着阴郁的狂喜,突然说道,“我知道,只有到那时候幽灵才会消失。因此我才到处寻找极大的痛苦,主动去寻找它。请您不要吓唬我。”
“假如您相信您能够自己宽恕自己,而且您在现世界就能得到这种宽恕,那您也就在相信一切了!”吉洪兴高采烈地叫道,“您怎么说您不信仰上帝呢?”
斯塔夫罗金不答。
“上帝会宽恕您不信他的,因为您能不知道圣灵而崇敬圣灵。”
“顺便说说,基督不就不会宽恕我吗,”斯塔夫罗金问,在这问话的口吻中可以听出轻微的嘲讽,“经书上不就说过:‘凡使这信我的一个小子跌倒的’——您记得吗?根据福音书,没有也不可能有更大的罪行了。就在这本书里!
他指了指福音书。
“为此我要告诉您一个可喜的消息,”吉洪异常感动地说道,“只要您能做到自己宽恕自己,那基督也会宽恕您的……噢,不,不,别信我的,我说了亵渎的话,应该是:即使您没有做到自我和解和自我宽恕,他也会因为您想要这样做和因为您受了大的痛苦而宽恕您的……因为在人类语言中还没有这样的词和思想足以表达羔羊的所有道路和缘由,‘直到他的路向我们明明白白地敞开为止’。谁能拥抱辽阔无垠的他,谁就能懂得无穷无尽的一切!”
他的嘴角又像方才那样抽动起来,勉强看得出的一阵痉挛又掠过他的面部。他坚持了一小会儿,因为受不住,又迅速低下了眼睛。
斯塔夫罗金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礼帽。
“我以后还会来的,”他说,样子十分疲乏,“咱们俩……谈得很愉快,我非常珍惜,也非常珍惜受到的礼遇……以及您的情意。请相信,我现在明白为什么有些人那么爱您了。请您向您如此热爱的他祈祷……”
“您这就走了?”吉洪迅速地欠起身子,仿佛根本没有料到这么快就要分手似的。“可我……”他仿佛不知所措似的,“我本来想要对您提出一个请求,但是……我不知道怎么……现在又害怕。”
“啊,那就劳您驾。”斯塔夫罗金立刻坐了下来,手里拿着礼帽。吉洪望了望这礼帽,又望了望这姿势,这人忽然又变成上流社会的公子哥儿了,神情很激动,半疯半癫,只给他五分钟把要说的话说完,吉洪看到这模样,更慌乱了。
“我的整个请求不过是,您……您不是已经承认了吗,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您的名字和父称好像是这样吧?),倘若您把这份东西公之于众,会有损您的命运……我的意思是说会断送您的前程的,比如说,而且……会断送您的其他一切。”
“前程?”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不快地皱了皱眉头。
“干吗要断送呢?这样认死理,似乎,这又何苦呢?”吉洪几乎恳求道,明显意识到自己这样说似乎很不好意思。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听了这话后脸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已经请求过您,现在再请求您一次:您的话统统是多余的……而且,总的说,我们的整个谈话开始变得叫人受不了了。”
他在安乐椅上意味深长地扭过了身子。
“您没听懂我的话,您先听我说,别发火。我的意见您是知道的:您的献身行为,如果是出于逆来顺受,只要您经受住考验,那将是非常伟大的基督徒的献身行为。即使您没有经受住考验,反正主也会考虑到您所作的最初的牺牲的。一切都会被考虑到的: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内心活动,没有一个哪怕是模糊的想法,都不会白费。但是我建议您采取另一种办法来取代这一献身行为,这比那样做还伟大,一件无疑的伟大的义举……”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不做声。
“您非常想受苦受难和牺牲自己;您要征服您的这一愿望,先把您的这份东西和您的这个打算放在一边——那时您就能战胜一切。先斥退您的全部骄傲和您心中的魔鬼!最后您就会成为胜利者,您就会得到自由……”
他的眼睛开始熠熠发光,他恳求地合十当胸。
“您无非十分不愿意闹出丑闻,因此您为我设下了陷阱,好心的吉洪神父。”斯塔夫罗金陡地站起身来漫不经心地和懊恼地、慢条斯理地说道,“简单点说,您想劝我放稳重些,看来,还想让我结婚,成为这里俱乐部的成员,每逢节日就来光顾你们的修道院,从而了此余生。哼,宗教上的惩罚!不过话又说回来,您是一个深知人心的人,也许,您还会预感到这事无疑一定会这样,全部问题在于现在要好好地求得我的同意,让我保持体面,因为我自己就巴不得这样,不是吗?”
他怪声怪气地大笑起来。
“不,不是那样的宗教惩罚,我准备的是另一种!”吉洪热烈地继续道,丝毫不理会斯塔夫罗金的大笑和看法。“我认识一位长老,他不在这里,但是离这里也不远,是个隐修士和苦行者,而且他具有一个基督徒的不是你我所能理解的超常智慧。他会听从我的请求的。我会把您的一切情况都告诉他。您可以到他那里当名见习修士,在他的指导下过上这么五年,七年,多长时间全看您自己以后的需要而定。您先对自己发下宏誓,并以这样的大牺牲来救赎您渴望得到甚至您都没有想要得到的一切,因为您现在不懂您究竟会得到什么!”
斯塔夫罗金注意地听了,甚至十分认真地听了他最后的建议。
“您无非是建议我到那所修道院去当修士,不是吗?不管我多么敬重您,这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好吧,甚至不瞒您说,在我意志薄弱的时候,我心中已经闪现过这个想法:一旦把这份东西公之于众后,不如离开人群,先到修道院去暂时躲一躲。但是我立刻对这样的卑劣做法感到脸红。但是,落发当修士——甚至在我最害怕、意志最薄弱的时候,我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念头。”
“您并不需要进修道院,并不需要落发,您只需做个秘密的见习修士,不公开,甚至可以这样,完全照旧,过您的世俗生活……”
“不,吉洪神父。”斯塔夫罗金厌恶地打断他的话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吉洪也随之起立。
“您怎么啦?”他突然叫道,几乎恐惧地注视着吉洪的脸。吉洪合十当胸,站在他面前,一阵仿佛由于巨大的恐惧而引起的痛苦的痉挛,刹那间掠过他的面部。
“您怎么啦?您怎么啦?”斯塔夫罗金反复道,一边冲过去想搀扶他。他似乎觉得吉洪就要摔倒。
“我看到……我仿佛真切地看到,”吉洪用一种洞察灵魂的声音,并带着一种强烈的悲怆的面容感叹道,“您这个可怜的、堕落的青年,从来没有像眼下这一刻那样,站得离可怕的犯罪这么近!”
“您先别急!”为他感到惊恐不安的斯塔夫罗金断然地一再说,“我也许会放弃这个念头的……您说得对,我也许会受不了的,我在愤恨中还会再犯罪……这话全对……您说得对,我放弃还不行吗。”
“不,不是在这份东西公布之后,而是在公布之前,也许在迈出这伟大的一步的前一天,前一小时,您会急忙去再犯罪,认为这才是出路,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将这份东西公之于众!”
斯塔夫罗金由于愤怒,几乎由于恐惧,甚至发起抖来。
“这该死的心理学家!”他突然疯狂地打断了他的话,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修道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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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马佐夫兄弟》《罪与罚》《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涅朵奇卡》《少年》《白痴》《白夜》《死屋手记》《赌徒》《地下室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