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七章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最后漂泊

群魔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页,共2页

但是他痛苦,真正地痛苦:

“assez,monenfant,我求您了;nousavonsnotreargent,etaprès-etaprèslebondieu。我甚至奇怪,您为人高尚,善解人意……assez,assez,vousmetourmentez,”他歇斯底里地叫道,“我们前途无量,可您……您却吓唬我,要我为未来担心……”

接着他就立刻开始讲自己的生平,他说得很急,起先甚至都听不大懂他到底在说什么。这生平说了很长时间。端来了鱼汤,端来了炸鸡,最后又端来了茶炊,而他仍旧在讲,讲个不停……他说得有点古怪和略显病态,不过他本来就有病在身。使脑力蓦地处于这种紧张状态,到后来当然难免会(在他叙述的整个过程中,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已经忧心忡忡地预见到了这点)影响到他那本来就已经衰弱的身体,使他立刻感到筋疲力尽:他几乎从童年时代讲起,那时他“心胸开阔,朝气蓬勃,在田野里奔跑”;讲了一小时才讲到他两次结婚以及在柏林的生活。不过,说到这里,我不敢哑然失笑。这里有某种对他来说崇高的东西,用最时新的语言说,几乎是为生存而斗争。他在自己面前看到一个他预先为自己选定的未来的伴侣,并急于可以说告诉她。他的天才不应当对于她仍旧是秘密……也许,他关于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的看法未免过甚其词了,但是他已经选定了她。他不能没有女人。他在她的脸上也清楚地看到,她几乎对他毫不了解,甚至对他最根本的东西也一无所知。

“cen'estrien,nousattendrons,暂时她可以凭预感来理解……”他寻思道。

“我的朋友,我需要的只是您的心!”他打断自己的叙述,向她感慨系之地说道,“还有您现在看着我的这可爱的、迷人的目光。噢,不要脸红!我已经告诉过您了……”

他对自己生平的叙述几乎变成了一整篇学位论文,说什么任何人在任何时候也不能够理解他,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啦,又说什么“在我们俄罗斯埋没了多少人才”啦,等等,对于那个可怜的、已经被他抓住的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来说,简直是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后来她沮丧地告诉别人,当时他说了许多“很有学问的话,您哪”。她微微瞪大了眼睛听着,听得分明很痛苦。后来,当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忽然想幽默一下,对我国的“进步分子和当权派”冷嘲热讽、竭尽挖苦之能事的时候,她只好愁苦地强作笑脸,甚至试着微笑了两次,来回答他的大笑,但是她的笑比哭还难看,因而到最后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了,于是就更激烈和更恶狠狠地鞭挞起虚无主义者和“新人”来。他说到这里简直把她吓坏了,当他终于说到自己的罗曼史时,她才稍许松了口气,不过虽说松了口气,还是极其靠不住的。女人永远是女人,哪怕她是修女。她摇着头,莞尔微笑,立刻又满脸通红,垂下了眼睛,这就使得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欣喜若狂,甚至灵感勃发,不惜信口开河,胡编一气。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在他嘴里变成了一个美艳绝伦的黑发女郎(“倾倒”了彼得堡和欧洲各国的许多京城和首都),至于她丈夫“在塞瓦斯托波尔饮弹”身亡,完全是因为他感到自己不配得到她的爱,所以只好让位给他的情敌,即那个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了……“不要不好意思,我的文文静静的女基督徒!”他向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叫道,几乎自己都对他所说的一切信以为真了,“这是某种崇高的感情,某种非常微妙的感情,以至于我俩一辈子甚至一次也没有互相表白过。”在他进一步的叙述中发现,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原来是一位金发女郎(如果他说的不是达里娅·帕夫洛芙娜,那我就不知道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究竟在说谁了)。这位金发女郎在各方面都幸亏那位黑发女郎,她是作为一门远亲在她家长大的,黑发女郎终于发现金发女郎爱上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于是就主动地深藏不露。而那位金发女郎也发现黑发女郎爱着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也主动地深藏不露。于是他们仨全都因为互相谦让而心力交瘁,就这样深藏不露地沉默了二十年。“噢,这是多么强烈的感情啊!”他感叹道,并在最真挚的狂喜中泣不成声。“我看到过她(黑发女郎)美貌如花的岁月,每天都看到她‘怀着心灵上的创伤’从我身边走过,仿佛对自己的美貌感到害羞似的。”(有一次他说:“她对自己的肥胖感到害羞。”)最后,他抛开这整个仿佛热病缠身的二十年的梦幻出走了——vingtans!他现在就流落在乡间的大路上……接着,他就在某种似乎脑炎发作的状态下开始向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说明,今天“他俩不期而遇是命中注定的,他俩将永不分离”,这次相遇肯定会有重大意义。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终于从沙发上非常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他甚至企图在她面前跪下,因此她都哭了。暮色渐浓,他俩在插上门的房间里已经待了好几个小时了……

“不,最好让我住到那一间屋去。”她嗫嚅道,“不然的话,说不定人家会有什么想法的,您哪。”

她终于挣脱出来;他放她走的时候向她保证,他一定立刻躺下睡觉。他俩分手时,他说他的头很疼。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还在刚进来的时候就把自己的背袋和行李留在了第一个房间里,夜里她打算跟房东夫妇住在一起;但是她没有能够休息成。

半夜,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亚霍乱又发作了,这病,我和他的所有的朋友都很熟悉——这通常由于他神经过度紧张和精神上受到大的刺激所致。可怜的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一夜未睡。因为要侍候病人,她不得不在木屋里出出进进地经常经过主人的房间,因此睡在这里的其他旅客和女主人常常悻悻然发牢骚,最后甚至骂开了,因为天还没亮她就想生茶炊。在疾病发作期间,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有时候他模模糊糊地似乎看到有人在生茶炊,有人在喂他喝什么饮料(马林果汁),有人用什么东西在焐他的肚子和胸部。但是他几乎每分钟都感到她就在他身边,她不断地出出进进,把他从床上扶起来,又让他躺下。直到半夜三点他才好起来;他坐起身来,从床上放下了两腿,不假思索地就跪倒在她面前的地板上。这并不是不久前的下跪;简直是趴倒在她脚下,亲吻她的裙边……

“别呀,您哪,我完全不值得您这样,您哪。”她嗫嚅道,竭力把他扶到床上。

“我的救命恩人,”他向她毕恭毕敬地双手合十,“vousêtesnoblecommeunemarquise!我——我是坏蛋!噢,我一辈子都不诚实……”

“快安静下来。”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恳求道。

“我方才全是信口开河——为了虚荣,为了往自己脸上贴金,由于闲得发慌——全是吹牛,直到最后一个词都是吹牛,噢,坏蛋,坏蛋!”

亚霍乱就这样转成了另一种病,变成了歇斯底里地自我谴责。我在谈到他写给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信的时候,已经提到过他经常发作这类歇斯底里。他忽然想到lise,想到昨天早晨遇到lise的情形:“这太可怕了,而且——当时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幸,可是我倒好,既不问,也不打听!我只考虑自己!噢,她出了什么事,您知道吗,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呢?”他恳求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告诉他。

后来他又发誓“决不变心”,他一定要回到她(即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身边去。“每天,当她坐上马车出去兜风的时候,我们(即始终跟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在一起)都要到她门口去,偷偷地看她……噢,我愿意她打我的另一边的脸;我满怀喜悦地愿意!我要dansvolrelivre把我的另一边的脸也伸过去给她打!我现在,直到现在才明白,什么叫把另一边的……‘脸’伸过去。过去我从来不明白!”

对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来说,她一生中可怕的两天来临了,甚至她现在想到这两天也不由得哆嗦。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病得很重,他不能乘轮船走了——这一回,轮船倒来得很准时,下午两点准点到达;她不忍心把他一个人撂下,所以她也只好不去斯帕索夫了。据她后来说,他听说轮船走了甚至很高兴。

“真是太好了,真是妙极了,”他躺在床上嘟囔道,“要不然我总担心我们要走。这里是这么好,这里好极了……您不会撇下我不管吧?噢,您没有撇下我!”

然而“这里”一点也不好。他根本不想知道她在这里有多困难;充满他脑子的只有幻想。他认为自己的病很快就会好,是小事,根本就不去想它,他想的只是他俩将到处兜售“这些书”。他请她给他念念福音书。

“我很久没有读它了……我是说原文。要不有人问我,我会弄错的;毕竟应当做点准备嘛。”

她坐到他身旁,打开了书。

“您念得非常好。”她刚开始念,他就打断了她。“我看到,我看到我没有弄错!”他含糊不清,但是兴高采烈地加了一句。总之,他始终处在一种异常兴奋的状态中。她读了登山宝训。

“assez,assez,monenfant,够了……难道您认为这还不够吗?”他说罢就无力地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很虚,但是还没有失去知觉。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以为他要睡了,便站了起来,但是他阻止了她。

“我的朋友,我一辈子都在说谎。甚至讲到史实的时候我也是信口开河。我说话从来不是为了求真,而仅仅是为了我自己,这情形我以前就知道,但是直到现在我才看清……噢,我有生以来以我的友谊玷污过的那些朋友们现在在哪里?还有一切,还有一切!savez-vous,也许现在我也在撒谎;肯定现在也在撒谎。主要是我在说谎的时候还自以为是。人生在世最困难的就是不说谎话……而且……而且也不相信自己说的谎话,是的,是的,就是这样!但是,请少安毋躁,这一切,以后……我们在一起,一起!”他又热烈地加了一句。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胆怯地请求道,“要不要到‘省里’去请大夫呢?”

他感到十分吃惊。

“干吗?est-cequejesuissimalade?maisriendesérieux.咱们干吗要去请不相干的人呢?他们知道了——会闹出什么事来呢?不,不,不相干的人我们一个也不要,就我俩在一起,一起!”

“我说,”他沉默片刻后说道,“再给我念点什么吧,随便什么,由您挑,看到什么念什么。”

“随便翻,翻到哪儿念哪儿。”他重复道。

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翻开书读了起来。

“翻到哪儿,偶然翻到哪里了?”他重复着问。

“‘你要写信给老底嘉教会的使者说……’”

“这是什么?什么?这是哪儿的?”

“这是《启示录》里的话。”

“o,jem'ensouviens,oui,l'apocalypse.lisez,lisez,我曾根据这书占卜我们的未来,我想知道结果怎样;就从这使者读起吧,从使者……”

“你要写信给老底嘉教会的使者说,那为阿门的,为诚信真实见证的,在神创造万物之上为元首的,说:我知道你的行为;你也不冷也不热,我巴不得你或冷或热。你既如温水,也不冷也不热,所以我必从我口中把你吐出去。你说:我是富足,已经发了财,一样都不缺;却不知道你是那困苦、可怜、贫穷、瞎眼、赤身的。”

“这……您那本书里居然也有这话!”他感叹道,两眼发光,从枕头上微微抬起身子,“我从来不知道这书里还有这么一段伟大的论述!您听见了没有:宁可要冷的,冷的,也不要温水般的,也不要那种仅仅是温水般的人。噢,我要证明这一点,不过您别撇下,别撇下我一个人!我们要证明这一点,证明这一点!”

“我不会撇下您一个人的,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我永远不会撇下您不管的,您哪!”她抓住他的两只手,紧紧握住,贴到自己心上,两眼噙着泪花,看着他(“当时我感到非常可怜他。”她后来说)。他的嘴唇痉挛般抖动起来。

“不过,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那咱们到底应该怎么办呢?要不要通知一下您的朋友或者亲人呢?”

但是他听到这话却害怕了,因此她对他再次提到这点感到很后悔。他战战兢兢,浑身发抖地恳求她不要去叫任何人,也不要采取任何措施;要她保证,并一再说服她:“不要去找任何人,不要去找任何人!就我俩,仅仅我俩,nouspartironsensemble。”

最糟糕的是房东也担心起来了,唠唠叨叨地数落个没完,一再来纠缠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她把钱如数付给了他们,并竭力让他们看他们有钱;这暂时缓和了一下;但是房东要看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身份证”。病人带着一种高傲的微笑指了指自己的小提袋;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在里面找到了他的辞职证或者他凭此生活了一辈子的这一类证件。房东还是不罢休,坚持说:“无论如何必须把他送到什么地方去,因为我们这儿不是医院,万一他死了,说不定会惹出麻烦的;那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本来想跟他谈谈请大夫的事,但是她发现,派人到“省里”去可能要花很大一笔钱,因此只能抛开请医生的任何想法。她十分苦恼地回到自己的病人身边。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弱了。

“现在请您再给我念一段……关于猪的事。”他突然道。

“什么,您哪?”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吓了一大跳。

“关于猪……也在这书里……cescochonso……我记得,群魔走进猪里,统统淹死了。请您一定给我念念这一段;以后我再告诉您为什么。我想一字不差地记住。我要一字不差。”

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对福音书很熟,立刻找到了《路加福音》中他所说的那一段。我在这里再引用一下:

“那里有一大群猪在吃食。鬼央求耶稣,准他们进入猪里去。耶稣准了他们。鬼就从那人出来,进入猪里去。于是那群猪闯下山崖,投在湖里淹死了。放猪的看见这事就逃跑了,去告诉城里和乡下的人。众人出来要看是什么事。到了耶稣那里,看见鬼所离开的那人坐在耶稣脚前,穿着衣服,心里明白过来,他们就害怕。看见这事的,便将被鬼附着的人怎么得救告诉他们。”

“我的朋友,”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十分激动地说,“savez-vous,这段神奇的……非凡的故事是我一生的拦路石……danscelivre……因此我从小就记住了这一段。现在我倒有一个想法;unecomparaison。现在我思绪万千,产生了很多很多想法:您知道吗,这情形就跟我们俄国一样。这些从病人身上出来、进入猪里的群魔——这就是积累在我们这个伟大而又可爱的病人体内,世世代代积累在我们俄国机体内的一切溃疡,一切乌烟瘴气,一切污泥浊水,一切大大小小的魑魅魍魉、牛鬼蛇神!oui,cetterussie,quej'aimaistoujous但是,一个伟大的思想和伟大的意志会从天上保佑它,它像保佑那个精神失常的鬼魂附体的人那样,所有这些魔鬼,所有这些污泥浊水,所有这些沉渣泛起、浮到表面上来的、开始腐烂发臭的卑鄙龌龊一定会走出来……主动要求进入猪里去。而且已经进去了也说不定!这就是我们,我们和他们,还有彼得鲁沙……etlesautresaveclui,而且我也许还是头一个,是始作俑者,于是我们这些精神失常和发狂的人,就会从山崖跳入大海,统统淹死,这就是我们的下场,因为我们的结局也只能是这样。但是病人将会痊愈,‘坐到耶稣的脚前’……于是大家都会稀奇地看着……亲爱的,vouscomprendrezaprès,而现在这使我感到很激动……vouscomprendrezaprè……nouscomprendronsensemble.”

他开始说胡话,终于失去了知觉。第二天,这症状又继续了一整天。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坐在他身边哭,三天来她几乎一刻也不曾阖眼,并且躲着房东,不让他们看到她,她预感到房东已经开始采取什么措施了。直到第三天才脱离危险。一早,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清醒了过来,认出了她,向她伸出了手。她满怀希望地在身上画了个十字。他想看看窗外。“tiens,unlac,”他说,“啊,我的上帝,我还没见过这湖呢……”就在这时木屋门口响起了什么人的马车声,屋里顿时掀起一片异乎寻常的忙乱。

这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亲自光临,她坐了一辆四匹马拉的四座轿式马车,带着两名听差和达里娅·帕夫洛芙娜。出现这样的奇迹其实很简单:好奇得要命的阿尼西姆来到城里,第二天就登门拜访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公馆,他在与仆人们闲聊中泄露了他曾遇见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一个人在乡下的事,他说有两个农民看见他一个人在乡间的大路上,而且是步行,他要到斯塔索夫去,可是上乌斯季耶沃去的时候,他已经是跟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两个人在一起了。因为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当时已经十分惊慌,正在竭尽所能地四处寻找她那逃跑的朋友,因此下人们便立刻向她禀报了关于阿尼西姆的事。听了阿尼西姆的叙述以后,特别是听到他离开那里上乌斯季耶沃去的时候居然跟一个名叫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的女人同行,而且与她同坐一辆马车——听到这一细节后,她就立刻收拾行装,坐上马车,追踪而去,亲往乌斯季耶沃。关于他生病的事她还一无所知。

传来她那声色俱厉的、命令式的声音,连房东夫妇听了都胆战心惊。她之所以停车是为了询问和打听一下情况,因为她深信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早已经在斯塔索夫了;当她获悉他还在这里而且卧病在床之后,便激动地跨进了木屋。

“喂,他在这里哪儿呀?啊,是你呀!”就在这时候,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出现在第二个房间的门口,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看到她后便大声喝道,“我根据你那无耻的面孔就猜出来了:肯定是你。滚,混账东西!给我立刻滚出这木屋!把她轰出去,要不然呀,我的太太,我就把你关进大牢,让你坐一辈子牢房。先把她送到另一个房间去看起来。在城里她就坐过一次牢,看来还得坐牢。房东,我在这儿的时候,请你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我是斯塔夫罗金娜将军夫人,我要占用整座房子。至于你,宝贝儿,回头你得一五一十给我交代清楚。”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吓了一跳。他发起抖来,但是她已经跨进里间。她两眼放光,用脚把椅子踢到跟前,往靠背上一仰,向达莎嚷道:

“你先出去,在房东那边待会儿。有什么好奇的?随手把房门带上,关紧点。”

她一言不发,用她那凶猛的目光仔细端详着他那惊恐的脸,端详了若干时间。

“我说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您近来好吗?出来游逛得怎么样?”她突然脱口而出,狠狠地挖苦道。

“chère,”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情不自禁地喃喃道,“我懂得了俄国的现实生活……etjeprêcherail'evangile……

“噢,你这无耻的、忘恩负义的人啊!”她举起两手一拍,突然吼道,“您丢我的脸还嫌不够吗,居然还勾搭上了……噢,您这不知羞耻的老色鬼呀!”

“chère……”

他说不出话来了,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恐怖得瞪大了两眼,望着她。

“c'estunange……c'etaitplusqu'unangepourmoi,她整夜……噢,您别嚷嚷,您别吓着了她,chère,chère……”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突然发出一片山响,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传来她惊恐的喊叫:“水,水!”他虽然清醒了过来,但是她仍在吓得发抖,面孔煞白地望着他那变了样子的脸:直到这时她才头一次明白他病得多重。

“达里娅,”她突然对达里娅·帕夫洛芙娜悄声道,“立刻去请大夫,去请扎利茨菲什;让叶戈雷奇马上走;让他在这里先雇辆车,而从城里回来的时候再另雇一辆。叫他务必在天黑前赶到。”

达莎立刻跑去执行命令。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依旧像刚才那样瞪大了两眼,用惊恐的目光看着她;他的嘴唇煞白,在发抖。

“等等,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等等,宝贝儿!”她像哄小孩似的哄他,“你等等嘛,稍等片刻,达里娅就回来了……啊呀,我的上帝,女房东,女房东,哪怕你来一下呢,亲爱的!”

她等不及了,便亲自跑去找女房东。

“马上,立刻把那女人叫回来。让她回来,回来!”

幸亏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还没有来得及离开这房子,她刚提着口袋和包袱走到大门口,有人把她叫了回来。她都吓坏了,吓得连手脚都在发抖。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抓住她的一只胳膊,把她急匆匆地拽到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身边。

“瞧,她不是来看您了。我又没吃了她。您以为我会把她干脆给吃了。”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抓住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一只手,把它贴到自己的眼睛上,突然泪如雨下,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痛苦地哽咽着。

“好啦,别哭啦,别哭啦,好啦,我的宝贝儿,好啦,亲爱的!哎呀,我的上帝,您就别哭了嘛,好不好!”她发狂般叫道,“噢,真是冤家,冤家,真是我一辈子的冤家。”

“亲爱的,”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终于对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含糊不清地喃喃道,“亲爱的,请您到那边去待一会儿,我这会儿有几句话要说……”

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立刻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chère,chère……”他喘着气说道。

“您等等再说,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稍等片刻,先休息一会儿。给您水。您等一等嘛!”

她又在椅子上坐下。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紧紧地抓住她的一只手。很长时间她都不许他说话。他把她的手贴到嘴唇上,开始吻它,她咬紧牙齿,望着旁边的一个角落。

“jevousaimais!”他终于脱口说道。她从来没听他用这样的口气说过这样的话。

“唔。”她唔了一声作为回答。

“jevousaimaistoutemavie……vingtans!"”

她一直沉默不语——约有两三分钟。

“可当您准备去找达莎的时候,还洒了香水……”她突然用可怕的低语说道。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都惊呆了。

“还系上新领带……”

又是两三分钟沉默。

“您记得您抽雪茄烟的事吗?”

“我的朋友。”他恐怖得支支吾吾道。

“傍晚,窗口,抽着雪茄……皓月当空……在凉亭谈话之后……在斯克沃列什尼基?你记得吗,记得吗?”她从座位上跳起来,抓住他的枕头的两只角,与他的脑袋一起拼命摇晃。“记得吗,你这个就会说空话,就会说空话,丢人现眼,意志薄弱,一辈子,一辈子空话连篇的人!”她用恶狠狠的低语一再数落道,竭力压低声音不致喊叫出来。最后她把他一摔,跌坐到椅子上,两手捂住了脸。“够了!”她直起身子断然道。“二十年过去了,这二十年是回不来了;是我犯傻。”

“jevousaimais.”他又合十当胸。

“你怎么净跟我aimais啊aimais的!够了!”她又跳起身来。“您要是现在不马上睡觉,那我……您需要安静;睡觉,马上睡觉,闭上眼睛。啊呀,我的上帝,说不定他想吃点早点吧!您吃什么?他平时吃什么?啊呀,我的上帝,那女人呢?她在哪?”

又开始了一阵忙乱。但是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用衰弱的声音含糊不清地喃喃道,他的确想睡uneheure,然后再喝点unbouillon,unthé……enfin,ilestsiheureux。他躺了下来,果然好像睡着了(大概是装睡)。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稍等片刻后就踮起脚尖走出了里间。

她在房东的屋子里坐下,把房东赶了出去,命令达莎把那个女人带来见她。开始了严肃的审问。

“太太,现在你讲讲详细经过;坐到我旁边来,就这样。听见了没有?”

“我遇见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

“等等,你先停一下。我警告你,如果你胡编一气,或者把什么事情瞒着不告诉我,就是你钻到地底下,我也要把你挖出来。听见没有?”

“我刚进哈托沃村就遇见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等等,你先停一停,等一下;你干吗咚咚咚跟打鼓似的。首先,你本人是只什么鸟儿?”

她凑合着三言两语地说了说自己的情况,从塞瓦斯托波尔讲起。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默默地听着,在椅子上挺直了身子,严厉而又咄咄逼人地直视着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的眼睛。

“你干吗这么心惊胆战的?你干吗老盯着地面——我喜欢那种昂首挺胸,直视前方,敢于跟我争论的人。接着说吧。”

她谈到他们的相遇,她怎样兜售福音书,以及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怎样请一名农妇喝伏特加……

“好,好,别忘了最微小的细节。”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鼓励她道。最后又讲到他们怎样动身,以及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怎样一直说呀说的说个没完,当时他“已经完全病了,您哪”,而到这里以后他又讲了甚至好几个小时,讲自己的一生,从最初的时候讲起。

“你就说说他的生平吧。”

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突然张口结舌,似乎完全不知说什么好了。

“这,我可一点也不会说,您哪,”她几乎带着哭声说道,“再说我几乎什么也没听懂,您哪。”

“胡说——你不可能完完全全什么也没有听懂。”

“他说到一位黑头发的贵妇人,说了很长时间,您哪。”不过,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发现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头发是金黄色的,而且完全不像他所说的那位“黑发女郎”,不由得满脸涨得通红。

“黑头发的——他究竟说了什么?你说呀!”

“他说,这位贵妇人爱上了他,而且爱得很深,您哪,爱了他一辈子,爱了整整二十年,可是她一直不向他表白,在他面前自惭形秽,因为她太胖了,您哪……”

“混账!”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若有所思而又断然地说道。

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已经完完全全在哭了。

“我现在什么也不会说,什么也说不好,因为我当时很害怕,替他老人家担心,再说我也听不懂,因为他是个很有学问的人……”

“他是不是有学问,不是像你这样的乌鸦能够评论的。他向你求婚了?”

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发起抖来。

“爱上你啦——说呀!向你求婚啦?”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喝问道。

“好像是那么回事,您哪。”她呜咽道,“不过我把这一切根本没当回事,因为他有病。”她又抬起眼睛坚定地加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和父称?”

“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您哪。”

“那么你要明白,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他是一个最恶劣、最无聊的小人……主啊,主啊!你肯定认为我是个坏蛋吧?”

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瞪大了眼睛。

“是个坏蛋,是个暴君——我毁了他的一生?”

“这怎么可能呢?您自己不也在哭吗,您哪。”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眼睛的确噙满了眼泪。

“你坐下吧,坐下吧,别怕。你再抬起头来看看我的眼睛,要直视;干吗要脸红呢?达莎,你过来,看看她:你怎么看,她是不是有一颗纯洁的心……”

使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感到很吃惊,也许还感到十分害怕的是,她竟突然拍了拍她的脸蛋。

“只可惜太傻,傻得与年龄不相称。好吧,亲爱的,你的事我全包了。看得出来,这一切全是扯淡,你暂时先在附近住下来,给你租个房间,吃饭什么的都由我付钱……直到我叫你过来。”

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惊恐地嗫嚅道,她必须赶紧走。

“你不必急着到任何地方去。你的书找全包了,你先在这里待着。别说了,别推托了。要知道,假如我不来,你不是也不会撇下他不管吗?”

“我无论如何不会撇下他不管的,您哪。”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一面抹着眼泪,一面低声而又坚定地回答道。

把扎利茨菲什大夫接来时已经是深夜了。这是一位非常可敬的老人,而且拥有丰富的临床经验,不久前,因为触犯了他的自尊,跟自己的上司发生了争吵,因而丢掉了在敝市的职务。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当即全力以赴地开始“呵护”他。他给病人做了仔细检查,详细地问了一些问题,然后小心翼翼地向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宣布,由于产生了并发症,“患者”的病情殊堪忧虑,应当作好“甚至最坏”的准备。二十年来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已经不习惯甚至想到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本人还会发生任何严重的紧急情况,因而这次深感震惊,甚至脸都吓白了:

“难道没有任何希望了?”

“怎么可以说绝对没有任何希望呢,不过……”

她一夜未睡,好容易才等到天亮。病人刚一睁开眼睛和清醒过来(他虽然越来越虚弱,但暂时还一直是清醒的),她就以十分坚决的神态向他提出: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应当预见到一切。我已经派人去请神父了。您必须履行天职……”

她知道他的信仰,所以非常害怕遭到拒绝。他诧异地看了看她。

“扯淡,扯淡!”她吼道,以为他已经拒绝了,“现在可不是闹着玩的。别冒傻气了。”

“但是……难道我已经病得这么重吗?”

他若有所思地同意了。总之,我后来十分诧异地从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那儿得知,他一点也不怕死。也许他根本就不相信他会死,依旧认为他的病无关痛痒。

他非常乐意地作了忏悔和领了圣餐。所有的人,包括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甚至仆人,他们跑来恭喜他接受了圣礼。所有的人,无一例外,看着他塌陷和筋疲力尽的脸,以及变得煞白的不住颤抖的嘴唇,都不觉潸然泪下。

“oui,ruesamis,你们这样……忙碌,我都觉得奇怪。说不定我明天就可以下床,我们就可以……动身了……toutecelltsérèmonie……我自然给予它应有的评价……它……”

“神父,我请求您一定留下来陪伴一下病人。”神父已经脱下了法衣,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迅速阻止道,“给大家送茶的时候,请您立刻讲一点神学,以支持他的信仰。”

神父开讲了,所有的人都或坐或站地围在病人的病榻旁。

“在我们这个罪恶的时代,”神父手里拿着一杯茶,从容不迫地开口道,“对至高的神的信仰,乃是人类在人生的所有苦难与考验中,以及在期望得到神许诺给虔诚的义人的永恒幸福中的唯一依靠。”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好像整个人都复活了,一丝微笑掠过他的嘴唇。

“monpère,jevousremercile,etvousêtesbienbon,mais……”

“完全不要mais,根本不用mais!”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从椅子上跳起来叫道,“神父,”她向神父说道,“他,他这人就这样,他这人就这样……过一小时,必须听他再忏悔一次!瞧,他就是这样的人!”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克制地微微一笑。

“我的朋友们,”他说,“上帝之所以于我是必需的,因为他是唯一可以让大家永远去爱的人……”

他果真皈依了上帝,或者是举行圣礼的庄严仪式使他受到了震动,从而唤起了他富于艺术感受的天性,但是,据说,他坚定地、十分动情地说的某些话,与他早先信念中的许多观点直接相悖。

“我的灵魂不死之所以必需,因为上帝不愿做不公正的事,也不愿意完全扑灭在我心中一度燃起的对他的爱。还能有什么比爱更宝贵呢?爱高于存在,爱是存在之母,而存在又怎能不向爱倾斜呢?假如我曾经爱过他,并对我的这种爱感到欢喜——那他怎能把我和我心中的欢喜一齐扑灭,并把我们变成零呢?如果有上帝,我的灵魂就是不死的!voilàmaprofessiondefoi.”

“上帝是有的,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请相信我,上帝是有的,”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恳求道,“摈弃您的观点,抛弃您的所有这些愚蠢的想法,哪怕一生就这一次呢!”(她好像没有完全听懂他的professiondefoi。)

“我的朋友,”他越来越精神振奋,虽然他的声音常常中断,“我的朋友,当我明白了……这个送上去让人打的半边脸的时候,我……我又立刻明白了另外的道理……j'aimentitoutemavie,一辈子,一辈子!不过我倒希望……明天……明天我们大家能离开这里。”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哭了。他用眼睛在寻找什么人。

“这不是她吗,她就在这里!”她抓住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的一只手,把她拉到他的身边。他感动地微微一笑。

“噢,我很想再活下去!”他精力非常充沛地叫道,“生活在世上的每一分钟、每一刹那,都应当是人的无上幸福……都应当,都必定是这样!这是人本身的义务,必须这样来安排;这是人生在世的法则——虽然看不见,但却是一定存在的法则……噢,我真想看到彼得鲁沙……以及他们大家……还有沙托夫!”

我要指出,关于沙托夫遇害一事,他们还一无所知,无论是达里娅·帕夫洛芙娜和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也无论是最后一个出城到这里来的扎利茨菲什。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越说越激动,这是一种病态的激动,非他的体力所能支持。

“我一向认为,存在着某种与我不能比的非常公正和非常幸福的神,单是这一想法就使我整个人充满无比的感动和——荣耀——噢,不管我是怎样一个人,也不管我做了什么!一个人必须知道自己的幸福所在,并且应该时时刻刻相信在某处存在着一种对一切人和物都一视同仁的完美的、平静的幸福……人存在的整个法则仅仅在于人要永远拜倒在无比伟大的神面前。如果使人们失去这个无比伟大的神,那他们就会活不下去,他们就会在绝望中死去。这个无比伟大和无始无终的神,就像人离不开他所居住的这个小小的星球一样,是必不可少的……我的朋友们,所有的人,所有的人:这个伟大的思想万岁!这个永恒的、无比伟大的思想万岁!任何一个人,不管他是谁,都必须拜倒在体现这一伟大思想的神面前。甚至最愚蠢的人也离不开某种伟大的东西。彼得鲁沙……噢,我多么想再见到他们大家啊!他们不知道,不知道即使在他们心中也蕴含着那同样永恒的伟大思想!”

扎利茨菲什大夫没有参加领圣餐的仪式。他忽然闯了进来,感到非常吃惊,把所有的人都轰走了,他坚持说病人不能激动。

三天后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去世了,但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他就像一枝燃尽的蜡烛不知怎么悄悄地熄灭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就在当地给他做了安魂祈祷,然后把自己这位可怜的朋友的遗体运回了斯克沃列什尼基。他的坟茔设在教堂的院墙内,已经盖上了大理石板。墓碑和铁栅栏将留待开春以后再补。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离城外出一共花了七八天时间。跟她一起并排坐在马车上回来的还有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看来要永远住在她家了。我要指出的是,当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刚一失去知觉(就在同一天早晨),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就立刻把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打发走了,让她彻底离开那座木屋,由她亲自侍候病人,并且一个人坚持到最后;直到他咽了气才把她立刻叫回来。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对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让她永远居住在斯克沃列什尼基的建议(其实是命令)怕极了,可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对她的任何不同意见连听也不要听。

“全是废话!我要亲自跟你去兜售福音书。现在我在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

“不过,您不是有儿子吗?”扎利茨菲什吞吞吐吐地说。

“我没有儿子!”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断然道——似乎预言了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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